第九章 目擊者
臨近傍晚。烏雲從西邊壓過來，天色暗下來。
兩人過了馬路，朝爛尾樓的工地走去。
阿南忍不住問：「陳警官，您是怎麼知道這個街區的幫派窩點在那個巷子裡？」
陳冰腳步沒停：「以前在緝毒組待過幾年。手裡有幾個線人。」
阿南愣了一下。
緝毒組。
他腦子裡閃過組裡的老人提起那個部門時的表情。
搖頭，嘆氣，說「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危險程度最高的部門。
線人隨時會反水，臥底進去可能就出不來。
他聽過一些傳言：三年換一批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看著陳冰的背影，阿南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兩人繼續往前走。
陳冰沒說話，目光在爛尾樓四周掃了一圈。
這一片荒著，沒人住，沒店鋪，連條野狗都看不見。
如果有人在這裡做什麼，不會被發現。
他停下腳步，往斜對面看過去。幾十米開外，支著一個粿條攤。
鐵皮棚子歪歪斜斜的，四根竹竿撐著，棚頂破了幾個洞。
棚下掛著一盞白熾燈，照著灶台和兩張矮桌。
灶台邊站著一個老頭，六十來歲，握著長筷往鍋里攪。
阿南望著攤位有些疑惑，「這裡荒無人煙的，怎麼還有人在這擺攤？
「走，過去問問。」
兩人穿過馬路，來到攤前。
老頭見有客人來，臉上堆出笑，泰語裹著濃重的潮汕口音：
「吃粉？」
陳冰點點頭，看了眼鍋里翻滾的粿條，又看了眼旁邊桌上那碟炸豬皮。
「來兩份。炸豬皮也來一份。」
老頭應了一聲，把長筷放下，從旁邊抓起一把粿條扔進鍋里。
他動作利落：撈粉、過水、裝碗、撒蔥花、澆湯，一氣呵成。
將粉和炸豬皮也一併端上桌。
陳冰坐下，用餘光瞥了阿南一眼。
阿南立刻意會，拿起筷子低頭吃粉，筷子夾得飛快，像是在完成任務。
陳冰吃了一口粉，又夾了塊炸豬皮，嚼了兩下。
「香。」
阿南跟著夾起一塊，放進嘴裡，一股說不清的味兒直衝天靈蓋。
他從小就不吃這個，總覺得有股怪味。嚼了兩下，沒敢細品，囫圇吞下去。
抬起頭，跟著擠出一句：「……香。」
老頭樂了，把長筷往鍋沿上一搭：「在這擺了二十年，都是老客。」語氣裡帶著點得意。
「二十年？」陳冰用筷子撥著粉，語氣漫不經心，「孩子都在這裡紮根了吧？」
「倆兒子，都打工。」老頭笑了笑，「不用我操心。」
陳冰點了點頭，抬頭看了一眼四周空蕩蕩的街道：「這條街也沒什麼人，您怎麼選這兒擺攤？」
老頭沒急著回答，先看了一眼陳冰，又往街對面的爛尾樓那邊瞥了一眼：「你以為這條街一直這樣？」
陳冰等著他說下去。
老頭回到灶台邊，把長筷從鍋沿上拿起來，在鍋里攪了攪。
「兩年前，這一片熱鬧得很。樓下全是鋪子，賣什麼的都有。雜貨、小吃、理髮、修車。晚上更熱鬧，燒烤攤能擺出去半條街。」
他頓了頓，「後來經濟不景氣，老闆們跑了，鋪子一家一家關。年輕人該走的都走了，剩下都是走不動的老人。」
他用筷子指了指對面那幾棟黑漆漆的爛尾樓：
「你看那樓蓋了一半，錢沒了。開發商跑路，工人鬧了一整天。後來就沒人管了，一直扔在那兒。」
陳冰聽著，沒有插話。
「我為什麼還在這兒？」老頭語氣里有點自嘲，「房子在附近，走不了。我擺了二十年，老客都認識，挪個地方，他們找不著。」
他低頭，繼續攪鍋里的粿條。熱氣往上冒，把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蒸得發紅。
「再說，」他頭也沒抬，像是自言自語，「換哪兒不是換？這年頭，哪條街都一樣。看著人多的地方，也不一定有人理你。」
陳冰又吃了兩口粉，從口袋裡掏出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老頭看了一眼，接過來，沒點，夾在耳朵上。
「那這街上的人，您都認識？」陳冰問。
老頭笑了笑：「認識談不上，看著眼熟。擺攤二十年，天天見的就那幾個。不常見的，來了走了，記不住。」
陳冰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小雅的照片，往桌角隨手一擱。
「想讓您認個人。」
老頭湊過來，拿起照片湊近看了兩眼。燈泡昏黃，他眯著眼，換了幾個角度。
「這小姑娘，最近有從這路過嗎？齊耳短髮，背藍書包。」
陳冰拿起筷子，繼續撥著碗裡的粉。阿南坐在旁邊，筷子停在半空，盯著老頭。
「這小姑娘……」老頭開口，語氣猶豫，「好像見過。」
陳冰筷子停了，抬眼。
「什麼時候？」
老頭把照片放下，想了想：「三四天前吧。」
「三四天前？下午這個點？」
老頭點點頭：「天快黑的時候，就差不多你們現在這個點兒。那天下雨，我正要收攤。」
「那孩子一個人？」
老頭搖搖頭：「不是。旁邊還有一個中年男人，應該是她爸爸。」
陳冰把小雅父親的模樣描述了一遍。
四十來歲，中等個子，皮膚偏黑，常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
老頭聽完，搖頭。
「不是那樣。」他說，「那男的跟你描述的這人不太一樣。」
「哪不一樣？」
老頭抬起右手，比劃了一下。
「腿。那男的腿腳不太利索，走路有點跛。左腿還是右腿我記不清了，反正落腳的時候身子往一邊歪。」
阿南下意識看了陳冰一眼。
小雅父親的腿腳好好的，不跛。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陳冰臉色沉了下去。
「那人長什麼樣？什麼樣的穿著打扮？」
老頭想了想：「深色的。具體啥樣沒注意……那天雨大，我忙著收攤，就抬頭看了一眼。他穿著雨衣，帽子扣著，臉也看不太清。」
「有看到他們去了哪兒嗎？」
老頭抬手，指了指爛尾樓的方向。
「就往那邊走的。我還納悶呢，天都快黑了，帶個小姑娘往那兒去幹什麼……」
說到這兒，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著陳冰，又看看阿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那絲遲滯的茫然慢慢變了。
燈泡在頭頂嗡嗡響。鍋里的湯還在咕嘟。
可棚子裡，忽然安靜得可怕。
「那個人……不是她爸爸？」他突然確認了一遍。
陳冰沒有回答。
老頭咽了口唾沫，意識到是不是出了啥事？
陳冰站起身，把錢壓在桌上，又多放了一張。
「謝了。」
老頭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兩個人穿過馬路，朝那爛尾樓的工地走去。
鍋里的粿條還在煮。咕嘟咕嘟。熱氣往上冒。
他卻沒有心情撈了。
在腦海里琢磨著剛才的問話。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他這才反應過來。
那個跛腳男人，他見過不止一次。
兩人過了馬路，朝爛尾樓的工地走去。
阿南忍不住問：「陳警官，您是怎麼知道這個街區的幫派窩點在那個巷子裡？」
陳冰腳步沒停：「以前在緝毒組待過幾年。手裡有幾個線人。」
阿南愣了一下。
緝毒組。
他腦子裡閃過組裡的老人提起那個部門時的表情。
搖頭，嘆氣，說「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危險程度最高的部門。
線人隨時會反水，臥底進去可能就出不來。
他聽過一些傳言：三年換一批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看著陳冰的背影，阿南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兩人繼續往前走。
陳冰沒說話，目光在爛尾樓四周掃了一圈。
這一片荒著，沒人住，沒店鋪，連條野狗都看不見。
如果有人在這裡做什麼，不會被發現。
他停下腳步，往斜對面看過去。幾十米開外，支著一個粿條攤。
鐵皮棚子歪歪斜斜的，四根竹竿撐著，棚頂破了幾個洞。
棚下掛著一盞白熾燈，照著灶台和兩張矮桌。
灶台邊站著一個老頭，六十來歲，握著長筷往鍋里攪。
阿南望著攤位有些疑惑，「這裡荒無人煙的，怎麼還有人在這擺攤？
「走，過去問問。」
兩人穿過馬路，來到攤前。
老頭見有客人來，臉上堆出笑，泰語裹著濃重的潮汕口音：
「吃粉？」
陳冰點點頭，看了眼鍋里翻滾的粿條，又看了眼旁邊桌上那碟炸豬皮。
「來兩份。炸豬皮也來一份。」
老頭應了一聲，把長筷放下，從旁邊抓起一把粿條扔進鍋里。
他動作利落：撈粉、過水、裝碗、撒蔥花、澆湯，一氣呵成。
將粉和炸豬皮也一併端上桌。
陳冰坐下，用餘光瞥了阿南一眼。
阿南立刻意會，拿起筷子低頭吃粉，筷子夾得飛快，像是在完成任務。
陳冰吃了一口粉，又夾了塊炸豬皮，嚼了兩下。
「香。」
阿南跟著夾起一塊，放進嘴裡，一股說不清的味兒直衝天靈蓋。
他從小就不吃這個，總覺得有股怪味。嚼了兩下，沒敢細品，囫圇吞下去。
抬起頭，跟著擠出一句：「……香。」
老頭樂了，把長筷往鍋沿上一搭：「在這擺了二十年，都是老客。」語氣裡帶著點得意。
「二十年？」陳冰用筷子撥著粉，語氣漫不經心，「孩子都在這裡紮根了吧？」
「倆兒子，都打工。」老頭笑了笑，「不用我操心。」
陳冰點了點頭，抬頭看了一眼四周空蕩蕩的街道：「這條街也沒什麼人，您怎麼選這兒擺攤？」
老頭沒急著回答，先看了一眼陳冰，又往街對面的爛尾樓那邊瞥了一眼：「你以為這條街一直這樣？」
陳冰等著他說下去。
老頭回到灶台邊，把長筷從鍋沿上拿起來，在鍋里攪了攪。
「兩年前，這一片熱鬧得很。樓下全是鋪子，賣什麼的都有。雜貨、小吃、理髮、修車。晚上更熱鬧，燒烤攤能擺出去半條街。」
他頓了頓，「後來經濟不景氣，老闆們跑了，鋪子一家一家關。年輕人該走的都走了，剩下都是走不動的老人。」
他用筷子指了指對面那幾棟黑漆漆的爛尾樓：
「你看那樓蓋了一半，錢沒了。開發商跑路，工人鬧了一整天。後來就沒人管了，一直扔在那兒。」
陳冰聽著，沒有插話。
「我為什麼還在這兒？」老頭語氣里有點自嘲，「房子在附近，走不了。我擺了二十年，老客都認識，挪個地方，他們找不著。」
他低頭，繼續攪鍋里的粿條。熱氣往上冒，把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蒸得發紅。
「再說，」他頭也沒抬，像是自言自語，「換哪兒不是換？這年頭，哪條街都一樣。看著人多的地方，也不一定有人理你。」
陳冰又吃了兩口粉，從口袋裡掏出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老頭看了一眼，接過來，沒點，夾在耳朵上。
「那這街上的人，您都認識？」陳冰問。
老頭笑了笑：「認識談不上，看著眼熟。擺攤二十年，天天見的就那幾個。不常見的，來了走了，記不住。」
陳冰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小雅的照片，往桌角隨手一擱。
「想讓您認個人。」
老頭湊過來，拿起照片湊近看了兩眼。燈泡昏黃，他眯著眼，換了幾個角度。
「這小姑娘，最近有從這路過嗎？齊耳短髮，背藍書包。」
陳冰拿起筷子，繼續撥著碗裡的粉。阿南坐在旁邊，筷子停在半空，盯著老頭。
「這小姑娘……」老頭開口，語氣猶豫，「好像見過。」
陳冰筷子停了，抬眼。
「什麼時候？」
老頭把照片放下，想了想：「三四天前吧。」
「三四天前？下午這個點？」
老頭點點頭：「天快黑的時候，就差不多你們現在這個點兒。那天下雨，我正要收攤。」
「那孩子一個人？」
老頭搖搖頭：「不是。旁邊還有一個中年男人，應該是她爸爸。」
陳冰把小雅父親的模樣描述了一遍。
四十來歲，中等個子，皮膚偏黑，常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
老頭聽完，搖頭。
「不是那樣。」他說，「那男的跟你描述的這人不太一樣。」
「哪不一樣？」
老頭抬起右手，比劃了一下。
「腿。那男的腿腳不太利索，走路有點跛。左腿還是右腿我記不清了，反正落腳的時候身子往一邊歪。」
阿南下意識看了陳冰一眼。
小雅父親的腿腳好好的，不跛。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陳冰臉色沉了下去。
「那人長什麼樣？什麼樣的穿著打扮？」
老頭想了想：「深色的。具體啥樣沒注意……那天雨大，我忙著收攤，就抬頭看了一眼。他穿著雨衣，帽子扣著，臉也看不太清。」
「有看到他們去了哪兒嗎？」
老頭抬手，指了指爛尾樓的方向。
「就往那邊走的。我還納悶呢，天都快黑了，帶個小姑娘往那兒去幹什麼……」
說到這兒，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著陳冰，又看看阿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那絲遲滯的茫然慢慢變了。
燈泡在頭頂嗡嗡響。鍋里的湯還在咕嘟。
可棚子裡，忽然安靜得可怕。
「那個人……不是她爸爸？」他突然確認了一遍。
陳冰沒有回答。
老頭咽了口唾沫，意識到是不是出了啥事？
陳冰站起身，把錢壓在桌上，又多放了一張。
「謝了。」
老頭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兩個人穿過馬路，朝那爛尾樓的工地走去。
鍋里的粿條還在煮。咕嘟咕嘟。熱氣往上冒。
他卻沒有心情撈了。
在腦海里琢磨著剛才的問話。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他這才反應過來。
那個跛腳男人，他見過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