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正確的問話方式
午後陰天。灰白的天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落在淺黃的校舍上，悶得發暗。
廊下的學生三五成群，白衫藍裙，嘰嘰喳喳地等著放學。笑聲從廊檐下溢出來，往操場那邊飄。
兩個身影從教學樓里走出來。沒有人看他們。
他們從那些白衫藍裙中間穿過去，走得很慢。
阿南跟在陳冰身側，手裡攥著記錄本，邊走邊說：
「班主任說，小雅泰語不好，上課不怎麼發言。問她平時跟誰玩，班主任也不知道。」
他翻了一頁，「我問了幾個同班的孩子，平時小雅跟誰的關係好，跟誰的關係差，他們也說不清楚。」
兩人走過教學樓前的空地，幾個女孩蹲在樹下玩跳皮筋，笑聲清脆。
旁邊兩個男孩在搶一個塑料瓶，搶著搶著滾在地上，嘻嘻哈哈。
「任課老師那邊呢？」陳冰問。
「都問了，沒有什麼線索。英語老師想了半天，問我小雅是哪個班的。」
他們從那幾個跳皮筋的女孩身邊走過去。
嬉笑聲傳來，很遠，又很近。
校門口，門衛正在搬錐筒，準備放學時攔車。鐵柵欄外已經站了好些家長，等著接孩子。
陳冰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三點四十分。
還有二十分鐘放學。
他把那條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從學校到唐人街，要穿過石龍軍路，那裡是「翁昂幫」的地盤。
那群曼谷本地的地頭蛇，跟唐人街的華人幫派向來不對付。
小雅回家的路線，正好從中間穿過去。
不排除是他們幹的。
他合上本子，對阿南說：「跟我去個地方。」
兩人穿過學校門口等孩子的人群，拐進旁邊一條巷子。
巷子不寬，兩邊是老舊的民房，牆壁上刷著褪色的GG。
衣服晾在窗外，摩托車歪歪斜斜地停在門口。
越往裡走，人聲越遠，巷子越靜。
阿南跟在後面。
他不知道要去哪，也沒問。
陳冰走到一扇生鏽的鐵門前，抬手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鐵門開了個小窗，一雙眼睛貼上來，先看陳冰，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的阿南。
小窗「啪」地關上，緊接著鐵門「哐當」一聲被拉開。
門裡站著兩個人，精瘦，曬得黝黑，穿背心，胳膊上紋著亂七八糟的圖案。
陳冰沒看他們，徑直往裡走，示意阿南跟上。
阿南看了一眼門口的兩人，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窄廊，眼前豁然開朗——是個撞球廳。
七八張桌子，燈罩壓得很低，光線只落在綠色的桌面上，四周全是陰影。
陳冰走進去的那一刻，整個廳里忽然靜了。
十幾個人散在各處。打球的，抽菸的，賭錢的。
所有目光都朝這邊轉過來，只有球桿擱在桌沿的輕響，和菸灰落地的細碎聲。
沒人說話。
阿南覺得那些目光貼在自己身上，甩不掉。
陳冰走到最裡面那張撞球桌。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俯身打球，花襯衫皺巴巴的，袖子卷到手肘。
他瞄了很久，一桿出去，白球撞散紅球，兩顆落袋。
直起身，把球桿往旁邊一遞，這才轉過頭，看了陳冰一眼。
「喲，陳警官。」他笑了笑，露出幾顆金牙，「稀客啊？」
說完從兜里摸出煙，抽出一根遞過來。
陳冰沒接。
察猜也不在意，把煙叼進自己嘴裡。旁邊立刻有人湊過來點火。
他吸了一口，眯起眼，看著陳冰。
「什麼風把您這個大忙人吹來了？」
「跟你打聽個人。」
「什麼人？」察猜把煙夾在指間。
「一個女孩，七歲，叫林小雅。四天前在石龍軍路附近走失。你的人有沒有見過？」
察猜吸了口煙，煙霧從嘴角慢慢溢出來。
他把菸灰彈掉，慢悠悠道：「陳警官，我這兒不是託兒所。」
察猜彎下腰，去撿散落在台桌上的球，一顆一顆往三角框裡碼。
「七歲女孩，」他頭也沒抬，「你要打聽，該去問她的街坊鄰居。問我一個打撞球的，能知道什麼？」
碼好最後一顆球，他把三角框抽出來，架在一邊，這才直起身。
「還是說，你覺得這事跟我有關係？」
陳冰從口袋裡掏出小雅的照片，放在球桌上。
察猜低頭看了一眼，沒拿起來。
「問問你手底下的人，見沒見過這女孩。」
察猜捏起照片，在手裡晃了晃，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他舉著照片從一個人面前晃到另一個人面前，嘴裡不緊不慢地問：「見過嗎？沒見過吧？你呢？也沒見過吧？」
走完一圈，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扔，攤開兩隻手，臉上掛著那種「你看，真不是我不幫忙」的表情。
「嘖，兄弟們是真沒見過。」
「察猜，你在這片經營了這麼多年，什麼人該碰，什麼人不該碰，你心裡有數。」
察猜彈掉菸灰，笑了笑：「陳警官，這話說的。我又不是第一天混。我碰一個小女孩做什麼？」
他把菸頭按滅在台桌上，抬起頭，看著陳冰。
「我該說的都說了。別的，你問我也沒用。」
陳冰看了他兩秒，把照片收起來，揣進口袋。轉身往外走。
阿南跟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察猜已經拿起球桿，俯身去瞄另一顆球。
白球撞散紅球，落袋的聲音在撞球廳里響了一下，又響了一下。
兩人走到撞球廳門口，陳冰忽然停下來。
他把手錶解下來，塞進阿南手裡，又把腰間的對講機摘了，一起遞過去。然後開始挽袖子。
阿南愣住了：「陳警官……」
「在外面等著。」
陳冰沒看他，說完轉身往回走。
阿南張了張嘴，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進去了。
門帘落下來，把裡面的聲音隔住。大廳里，察猜翹腿坐在球桌邊上，對著那幾個手下罵罵咧咧：
「什麼玩意兒，真當自己是個角兒了？老子在這片混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
陳冰大步走進來。
屋裡的人愣住了。察猜下意識站起來，嘴還沒合上，就看見陳冰已經走到桌前，拿起了撞球杆邊上一瓶沒開封的啤酒。
他拎著酒瓶，盯著察猜。
「可能我剛才問話的方式不太對。」
察猜臉色變了，張嘴想喊什麼——
「砰！」
酒瓶砸在他腦門上，炸開！
阿南站在門口，聽著裡面的動靜。
沒聲了。
他攥著陳警官的手錶和對講機，手心出了汗。
要不要進去？
正猶豫著，門開了。
陳冰走出來，袖子已經放下來，正在系腕扣。
阿南連忙迎上去：「陳警官，您沒事吧？」
陳冰接過手錶和對講機，戴上。
「沒事。」
三分鐘前。
陳冰看著那些人蜷在地上，抱著頭不敢動彈。
他走過去，把照片舉到眾人眼前。
「誰見過這女孩？」
察猜捂著流血的額頭，手還在抖，沖手下大喊：「見過的，快說！」
「見……見過……」牆角有人舉起手。
陳冰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什麼時候？」
那人咽了口唾沫：「天……天天見……這丫頭每天放學都從這走，收保護費的時候經常能碰上她……」
陳冰盯著他的眼睛。
「最後一次呢？」
那人嘴唇哆嗦著：「……四天前。我看見她跟幾個初中生走在一起。」
「這幾個初中生，你認識嗎？」
「……不認識。」
兩人走出巷子，來到十字路口。
據察猜手下說，小雅是跟著幾個初中生往這個方向走的。
阿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瞧了一眼那個攝像頭，又扭頭望向右邊那條路。
「陳警官，往那邊就是唐人街了。」他指了指路口右側。
陳冰沒接話。他的視線越過阿南，落在路口的左邊。
「那邊是什麼？」
阿南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幾棟灰撲撲的建築輪廓戳在那裡。
「那片啊……」他眯著眼辨認，「爛尾樓。停工有一年多了吧，一直空著。」
陳冰望著那個方向。
這附近人多眼雜，只有那片爛尾樓，是最合適的地方。
如果他是兇手，一定會選那兒。
廊下的學生三五成群，白衫藍裙，嘰嘰喳喳地等著放學。笑聲從廊檐下溢出來，往操場那邊飄。
兩個身影從教學樓里走出來。沒有人看他們。
他們從那些白衫藍裙中間穿過去，走得很慢。
阿南跟在陳冰身側，手裡攥著記錄本，邊走邊說：
「班主任說，小雅泰語不好，上課不怎麼發言。問她平時跟誰玩，班主任也不知道。」
他翻了一頁，「我問了幾個同班的孩子，平時小雅跟誰的關係好，跟誰的關係差，他們也說不清楚。」
兩人走過教學樓前的空地，幾個女孩蹲在樹下玩跳皮筋，笑聲清脆。
旁邊兩個男孩在搶一個塑料瓶，搶著搶著滾在地上，嘻嘻哈哈。
「任課老師那邊呢？」陳冰問。
「都問了，沒有什麼線索。英語老師想了半天，問我小雅是哪個班的。」
他們從那幾個跳皮筋的女孩身邊走過去。
嬉笑聲傳來，很遠，又很近。
校門口，門衛正在搬錐筒，準備放學時攔車。鐵柵欄外已經站了好些家長，等著接孩子。
陳冰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三點四十分。
還有二十分鐘放學。
他把那條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從學校到唐人街，要穿過石龍軍路，那裡是「翁昂幫」的地盤。
那群曼谷本地的地頭蛇，跟唐人街的華人幫派向來不對付。
小雅回家的路線，正好從中間穿過去。
不排除是他們幹的。
他合上本子，對阿南說：「跟我去個地方。」
兩人穿過學校門口等孩子的人群，拐進旁邊一條巷子。
巷子不寬，兩邊是老舊的民房，牆壁上刷著褪色的GG。
衣服晾在窗外，摩托車歪歪斜斜地停在門口。
越往裡走，人聲越遠，巷子越靜。
阿南跟在後面。
他不知道要去哪，也沒問。
陳冰走到一扇生鏽的鐵門前，抬手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鐵門開了個小窗，一雙眼睛貼上來，先看陳冰，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的阿南。
小窗「啪」地關上，緊接著鐵門「哐當」一聲被拉開。
門裡站著兩個人，精瘦，曬得黝黑，穿背心，胳膊上紋著亂七八糟的圖案。
陳冰沒看他們，徑直往裡走，示意阿南跟上。
阿南看了一眼門口的兩人，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窄廊，眼前豁然開朗——是個撞球廳。
七八張桌子，燈罩壓得很低，光線只落在綠色的桌面上，四周全是陰影。
陳冰走進去的那一刻，整個廳里忽然靜了。
十幾個人散在各處。打球的，抽菸的，賭錢的。
所有目光都朝這邊轉過來，只有球桿擱在桌沿的輕響，和菸灰落地的細碎聲。
沒人說話。
阿南覺得那些目光貼在自己身上，甩不掉。
陳冰走到最裡面那張撞球桌。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俯身打球，花襯衫皺巴巴的，袖子卷到手肘。
他瞄了很久，一桿出去，白球撞散紅球，兩顆落袋。
直起身，把球桿往旁邊一遞，這才轉過頭，看了陳冰一眼。
「喲，陳警官。」他笑了笑，露出幾顆金牙，「稀客啊？」
說完從兜里摸出煙，抽出一根遞過來。
陳冰沒接。
察猜也不在意，把煙叼進自己嘴裡。旁邊立刻有人湊過來點火。
他吸了一口，眯起眼，看著陳冰。
「什麼風把您這個大忙人吹來了？」
「跟你打聽個人。」
「什麼人？」察猜把煙夾在指間。
「一個女孩，七歲，叫林小雅。四天前在石龍軍路附近走失。你的人有沒有見過？」
察猜吸了口煙，煙霧從嘴角慢慢溢出來。
他把菸灰彈掉，慢悠悠道：「陳警官，我這兒不是託兒所。」
察猜彎下腰，去撿散落在台桌上的球，一顆一顆往三角框裡碼。
「七歲女孩，」他頭也沒抬，「你要打聽，該去問她的街坊鄰居。問我一個打撞球的，能知道什麼？」
碼好最後一顆球，他把三角框抽出來，架在一邊，這才直起身。
「還是說，你覺得這事跟我有關係？」
陳冰從口袋裡掏出小雅的照片，放在球桌上。
察猜低頭看了一眼，沒拿起來。
「問問你手底下的人，見沒見過這女孩。」
察猜捏起照片，在手裡晃了晃，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他舉著照片從一個人面前晃到另一個人面前，嘴裡不緊不慢地問：「見過嗎？沒見過吧？你呢？也沒見過吧？」
走完一圈，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扔，攤開兩隻手，臉上掛著那種「你看，真不是我不幫忙」的表情。
「嘖，兄弟們是真沒見過。」
「察猜，你在這片經營了這麼多年，什麼人該碰，什麼人不該碰，你心裡有數。」
察猜彈掉菸灰，笑了笑：「陳警官，這話說的。我又不是第一天混。我碰一個小女孩做什麼？」
他把菸頭按滅在台桌上，抬起頭，看著陳冰。
「我該說的都說了。別的，你問我也沒用。」
陳冰看了他兩秒，把照片收起來，揣進口袋。轉身往外走。
阿南跟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察猜已經拿起球桿，俯身去瞄另一顆球。
白球撞散紅球，落袋的聲音在撞球廳里響了一下，又響了一下。
兩人走到撞球廳門口，陳冰忽然停下來。
他把手錶解下來，塞進阿南手裡，又把腰間的對講機摘了，一起遞過去。然後開始挽袖子。
阿南愣住了：「陳警官……」
「在外面等著。」
陳冰沒看他，說完轉身往回走。
阿南張了張嘴，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進去了。
門帘落下來，把裡面的聲音隔住。大廳里，察猜翹腿坐在球桌邊上，對著那幾個手下罵罵咧咧：
「什麼玩意兒，真當自己是個角兒了？老子在這片混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
陳冰大步走進來。
屋裡的人愣住了。察猜下意識站起來，嘴還沒合上，就看見陳冰已經走到桌前，拿起了撞球杆邊上一瓶沒開封的啤酒。
他拎著酒瓶，盯著察猜。
「可能我剛才問話的方式不太對。」
察猜臉色變了，張嘴想喊什麼——
「砰！」
酒瓶砸在他腦門上，炸開！
阿南站在門口，聽著裡面的動靜。
沒聲了。
他攥著陳警官的手錶和對講機，手心出了汗。
要不要進去？
正猶豫著，門開了。
陳冰走出來，袖子已經放下來，正在系腕扣。
阿南連忙迎上去：「陳警官，您沒事吧？」
陳冰接過手錶和對講機，戴上。
「沒事。」
三分鐘前。
陳冰看著那些人蜷在地上，抱著頭不敢動彈。
他走過去，把照片舉到眾人眼前。
「誰見過這女孩？」
察猜捂著流血的額頭，手還在抖，沖手下大喊：「見過的，快說！」
「見……見過……」牆角有人舉起手。
陳冰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什麼時候？」
那人咽了口唾沫：「天……天天見……這丫頭每天放學都從這走，收保護費的時候經常能碰上她……」
陳冰盯著他的眼睛。
「最後一次呢？」
那人嘴唇哆嗦著：「……四天前。我看見她跟幾個初中生走在一起。」
「這幾個初中生，你認識嗎？」
「……不認識。」
兩人走出巷子，來到十字路口。
據察猜手下說，小雅是跟著幾個初中生往這個方向走的。
阿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瞧了一眼那個攝像頭，又扭頭望向右邊那條路。
「陳警官，往那邊就是唐人街了。」他指了指路口右側。
陳冰沒接話。他的視線越過阿南，落在路口的左邊。
「那邊是什麼？」
阿南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幾棟灰撲撲的建築輪廓戳在那裡。
「那片啊……」他眯著眼辨認，「爛尾樓。停工有一年多了吧，一直空著。」
陳冰望著那個方向。
這附近人多眼雜，只有那片爛尾樓，是最合適的地方。
如果他是兇手，一定會選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