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屍檢報告
法醫解剖室冷氣很足，貼著皮膚往上爬，把走廊上的悶熱隔絕在外。
房間正中是解剖台。無影燈從頂上打下來，慘白的光把台面照得刺眼，像一片被抽乾了顏色的孤島。
四周的牆壁、器械櫃、操作台，全都退在光線照不到的暗處。
陳冰和阿南站在門口，看著台上的忙碌。
兩個白色身影圍著那具小小的屍體，俯身、直起、遞工具、接樣本，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偶爾有聲音傳過來，斷斷續續的：
「拍照。」
「鑷子。」
「取一份肺組織，做硅藻檢驗。」
阿南看不懂那些操作，只是盯著台上那具被燈光照得失真的小小軀體，攥緊了拳頭。
詩琳查手上的活沒停，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
「口鼻有蕈樣泡沫痕跡。」
「呼吸道大量泡沫狀液體，氣管黏膜充血水腫。」
她頓了頓。
「雙肺體積膨大，邊緣鈍圓，切面全是血性泡沫。」
快門聲又響了一次。
過了半個鐘，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器械偶爾碰在托盤上的輕響。
詩琳查直起身，摘下染血的手套，換了一副新的。
整理好手套，她接過助手遞來的記錄板，從上往下掃了一遍。
抬眼看向陳冰。
「死者口唇和鼻孔周圍有細密的蕈樣泡沫痕跡。呼吸道里有大量泡沫狀液體，氣管和支氣管黏膜充血水腫。雙肺體積膨大，邊緣鈍圓，表面有肋骨壓跡。切面溢出大量血性泡沫狀液體，擠壓了肺組織。」
她頓了頓。
「典型的溺死肺改變。」
阿南站在旁邊，那些話他一句也聽不懂，越聽越亂。
他忍不住往陳冰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問：「陳警官……詩琳法醫說的那些……是什麼意思？」
陳冰沒看他，目光還落在屍體上。
「死者溺死前，在水裡很激烈地掙扎過。」
阿南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哦」了一聲，趕緊閉上嘴，不敢再問了。
詩琳查看了兩人一眼，翻到最後一頁。
「年齡方面，顱骨縫癒合程度、長骨骨骺融合狀況、骨盆形態，可以確認死者6到8歲，身高115到120厘米，顱骨形態符合華裔兒童特徵。」
她合上記錄板。
「死亡時間。結合屍溫、屍僵、屍斑的進度，還有曼谷最近高溫高濕的環境，再看角膜混濁程度、皮膚剝脫情況、內臟自溶狀態綜合判斷下來，72小時前，誤差不超過6小時。」
她抬起眼，看向陳冰。
「跟你現場的初步判斷，略有出入。」
陳冰沒有意外。
「屍體內部成分，與現場取樣是否一致？」
詩琳查看了眼解剖記錄：「肺、肝、腎檢出的硅藻，與現場水樣硅藻種群不一致。」
陳冰點了點頭。
這個結果印證了他此前的推測——
死者並非被直接拋屍於此，而是被雨水沖入下水道，一路漂到拉瑪路。
陳冰略一沉吟，換了個角度：「從屍體腐敗程度，能大致判斷在水裡漂了多久嗎？」
詩琳查搖了搖頭：「我只能給出死亡時間範圍。水流速度、水位高低、水溫變化這些都會影響屍體腐敗速度，沒法精準推算。」
陳冰將話題轉回證物：「那枚顱骨，有結果了嗎？」
詩琳查從旁取過紙質報告單，遞到他手中。
「男性。眉弓、乳突這些性別特徵很明顯。」
她指著數據欄，「顱縫癒合程度和牙槽骨吸收狀態也指向35到45歲之間。」
陳冰接過報告單，正要翻頁，她又補了一句：
「顱骨頂部有一處凹陷性骨折。鈍器擊打造成的，邊緣銳利，有放射狀骨折線，沒有癒合跡象。」
她頓了頓，手指點向數據欄，「傷口直徑約3厘米，邊緣整齊，符合錘頭類鈍器特徵。骨折斷面和周圍骨質顏色一致，說明是死後不久形成的，不是後期破壞。」
陳冰翻著報告，眉頭微蹙。「死亡時間呢？」
詩琳查看了眼報告：「從骨質風化程度看，至少半年以上，不超過一年。」
陳冰抬起頭：「能不能做DNA比對？」
「能做。」詩琳查看著他，「但沒有比對對象。除非以後找到疑似親屬，才能派上用場。」
她頓了頓。
「曼谷只有一台設備，排隊周期長，最快也要兩周才能出結果。就算做出來，也只能先存著。」
陳冰將報告單折好，揣進衣兜，抬眼看向詩琳查：
「顱骨數據先入庫。比對的事，以後再說。」
說完，他推門走出解剖室。
阿南連忙跟上。
走廊上，白燈晃眼，悶熱潮濕。
「陳警官，我們現在回組裡嗎？」
陳冰腳步未停：「回組裡調取最近幾天的失蹤報案。看看年齡、性別、身高，和屍檢結果做特徵比對，看看有沒有吻合的。」
「明白。」
兩人從法醫所大樓走出來。
阿南憋了一路，還是沒忍住：「陳警官，您說……兇手和死者會不會有什麼私人恩怨？」
陳冰看了他一眼：「先確認死者身份，現在談殺人動機，太早了。」
話音落下，他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往身後一拋。
阿南慌忙伸手接住。
「你來開。」
「好。」
晨靄籠罩全城，路燈還沒熄，昏黃的光揉進灰濛濛的天色里，更顯冷清。
幾輛計程車縮在路邊等客。
陳冰在台階前站住，看向遠處街角。
阿南走到車門前，聽見他喃喃地說了一句。
「……這麼多年，一點沒變。」
他腦海里忽然閃過昨晚警員們私下議論的那些聲音——
「陳警官這人孤僻得很，獨來獨往，聽說早年女兒出了意外，心裡那道坎一直沒過去……」
兩人上車後。駛離了法醫所。
阿南握著方向盤，開得很慢。晨霧還沒散，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他餘光瞟了幾次副駕，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警官，那個詩琳查法醫……平時也這樣嗎？」
「哪樣？」
「就是……不愛說話。」
「不知道。昨晚第一次見。」
阿南愣了愣：「看你們剛才交流，還以為你們以前就認識……」
「不認識。」
阿南後半句卡在喉嚨里，訕訕地閉了嘴。
車裡又安靜了。
陳冰看向窗外模糊的街景，心裡清楚在他過去的記憶里，並沒有詩琳查這個人。
曼谷警局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位女法醫？
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
他腦海里浮現出解剖台上，女孩屍體和那枚男性顱骨。
它們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的關聯？
房間正中是解剖台。無影燈從頂上打下來，慘白的光把台面照得刺眼，像一片被抽乾了顏色的孤島。
四周的牆壁、器械櫃、操作台，全都退在光線照不到的暗處。
陳冰和阿南站在門口，看著台上的忙碌。
兩個白色身影圍著那具小小的屍體，俯身、直起、遞工具、接樣本，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偶爾有聲音傳過來，斷斷續續的：
「拍照。」
「鑷子。」
「取一份肺組織，做硅藻檢驗。」
阿南看不懂那些操作，只是盯著台上那具被燈光照得失真的小小軀體，攥緊了拳頭。
詩琳查手上的活沒停，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
「口鼻有蕈樣泡沫痕跡。」
「呼吸道大量泡沫狀液體，氣管黏膜充血水腫。」
她頓了頓。
「雙肺體積膨大，邊緣鈍圓，切面全是血性泡沫。」
快門聲又響了一次。
過了半個鐘，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器械偶爾碰在托盤上的輕響。
詩琳查直起身，摘下染血的手套，換了一副新的。
整理好手套，她接過助手遞來的記錄板，從上往下掃了一遍。
抬眼看向陳冰。
「死者口唇和鼻孔周圍有細密的蕈樣泡沫痕跡。呼吸道里有大量泡沫狀液體，氣管和支氣管黏膜充血水腫。雙肺體積膨大，邊緣鈍圓，表面有肋骨壓跡。切面溢出大量血性泡沫狀液體，擠壓了肺組織。」
她頓了頓。
「典型的溺死肺改變。」
阿南站在旁邊，那些話他一句也聽不懂，越聽越亂。
他忍不住往陳冰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問：「陳警官……詩琳法醫說的那些……是什麼意思？」
陳冰沒看他，目光還落在屍體上。
「死者溺死前，在水裡很激烈地掙扎過。」
阿南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哦」了一聲，趕緊閉上嘴，不敢再問了。
詩琳查看了兩人一眼，翻到最後一頁。
「年齡方面，顱骨縫癒合程度、長骨骨骺融合狀況、骨盆形態，可以確認死者6到8歲，身高115到120厘米，顱骨形態符合華裔兒童特徵。」
她合上記錄板。
「死亡時間。結合屍溫、屍僵、屍斑的進度，還有曼谷最近高溫高濕的環境，再看角膜混濁程度、皮膚剝脫情況、內臟自溶狀態綜合判斷下來，72小時前，誤差不超過6小時。」
她抬起眼，看向陳冰。
「跟你現場的初步判斷，略有出入。」
陳冰沒有意外。
「屍體內部成分，與現場取樣是否一致？」
詩琳查看了眼解剖記錄：「肺、肝、腎檢出的硅藻，與現場水樣硅藻種群不一致。」
陳冰點了點頭。
這個結果印證了他此前的推測——
死者並非被直接拋屍於此，而是被雨水沖入下水道，一路漂到拉瑪路。
陳冰略一沉吟，換了個角度：「從屍體腐敗程度，能大致判斷在水裡漂了多久嗎？」
詩琳查搖了搖頭：「我只能給出死亡時間範圍。水流速度、水位高低、水溫變化這些都會影響屍體腐敗速度，沒法精準推算。」
陳冰將話題轉回證物：「那枚顱骨，有結果了嗎？」
詩琳查從旁取過紙質報告單，遞到他手中。
「男性。眉弓、乳突這些性別特徵很明顯。」
她指著數據欄，「顱縫癒合程度和牙槽骨吸收狀態也指向35到45歲之間。」
陳冰接過報告單，正要翻頁，她又補了一句：
「顱骨頂部有一處凹陷性骨折。鈍器擊打造成的，邊緣銳利，有放射狀骨折線，沒有癒合跡象。」
她頓了頓，手指點向數據欄，「傷口直徑約3厘米，邊緣整齊，符合錘頭類鈍器特徵。骨折斷面和周圍骨質顏色一致，說明是死後不久形成的，不是後期破壞。」
陳冰翻著報告，眉頭微蹙。「死亡時間呢？」
詩琳查看了眼報告：「從骨質風化程度看，至少半年以上，不超過一年。」
陳冰抬起頭：「能不能做DNA比對？」
「能做。」詩琳查看著他，「但沒有比對對象。除非以後找到疑似親屬，才能派上用場。」
她頓了頓。
「曼谷只有一台設備，排隊周期長，最快也要兩周才能出結果。就算做出來，也只能先存著。」
陳冰將報告單折好，揣進衣兜，抬眼看向詩琳查：
「顱骨數據先入庫。比對的事，以後再說。」
說完，他推門走出解剖室。
阿南連忙跟上。
走廊上，白燈晃眼，悶熱潮濕。
「陳警官，我們現在回組裡嗎？」
陳冰腳步未停：「回組裡調取最近幾天的失蹤報案。看看年齡、性別、身高，和屍檢結果做特徵比對，看看有沒有吻合的。」
「明白。」
兩人從法醫所大樓走出來。
阿南憋了一路，還是沒忍住：「陳警官，您說……兇手和死者會不會有什麼私人恩怨？」
陳冰看了他一眼：「先確認死者身份，現在談殺人動機，太早了。」
話音落下，他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往身後一拋。
阿南慌忙伸手接住。
「你來開。」
「好。」
晨靄籠罩全城，路燈還沒熄，昏黃的光揉進灰濛濛的天色里，更顯冷清。
幾輛計程車縮在路邊等客。
陳冰在台階前站住，看向遠處街角。
阿南走到車門前，聽見他喃喃地說了一句。
「……這麼多年，一點沒變。」
他腦海里忽然閃過昨晚警員們私下議論的那些聲音——
「陳警官這人孤僻得很，獨來獨往，聽說早年女兒出了意外，心裡那道坎一直沒過去……」
兩人上車後。駛離了法醫所。
阿南握著方向盤，開得很慢。晨霧還沒散，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他餘光瞟了幾次副駕，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警官，那個詩琳查法醫……平時也這樣嗎？」
「哪樣？」
「就是……不愛說話。」
「不知道。昨晚第一次見。」
阿南愣了愣：「看你們剛才交流，還以為你們以前就認識……」
「不認識。」
阿南後半句卡在喉嚨里，訕訕地閉了嘴。
車裡又安靜了。
陳冰看向窗外模糊的街景，心裡清楚在他過去的記憶里，並沒有詩琳查這個人。
曼谷警局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位女法醫？
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
他腦海里浮現出解剖台上，女孩屍體和那枚男性顱骨。
它們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