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詭異的微笑
雨棚內，勘察燈慘白，照得一切都失了真。
陳冰掀開雨簾走進來，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托盤上。
磁帶已經被取出來了，安靜地躺在絨布里。旁邊的封裝袋空著，被隨手扔在一邊。
阿南跟在他身後，看著那堆東西，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宋薩剛對技術組交代完畢，見陳冰掀開雨簾走進來，便轉過身，目光迎上去。
「陳警官你來得正好。證物載體特殊，我擔心有損毀，已經授權技術組先備份了。」
陳冰轉頭掃向帕拉維。
帕拉維臉上的笑僵了一秒，隨即扯了扯嘴角，用眼神往宋薩那邊瞟了一下。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我攔不住，你看著辦。
陳冰清楚這幫人不懂這些，怪不了他們。他不能接受的是，不懂還自作聰明。
他伸手朝技術員示意：「鑷子。放大鏡。」
技術人員愣了一下，看向宋薩。
宋薩頷首，算是默許。
陳冰接過工具，俯下身去。
阿南看他用鑷子探入證物袋，輕刮內壁，又舉到放大鏡下，看了很久。
雨棚里只剩呼吸聲。
所有人都在看他，卻沒人知道他到底在看什麼。
約兩分鐘後，陳冰將工具輕輕放回托盤。
「嗒。」
他抬眼看向宋薩。
「你拆它之前，考慮過證據鏈嗎？」
宋薩愣了一下，剛要開口。
陳冰厲聲打斷：
「這層薄膜在屍體口腔里，本來只有兩個人的DNA。現在你把它拆了，暴露在空氣里。將來辯護律師只需要問一句『怎麼證明這些DNA不是在現場被污染進去的』，這個證據就廢了。」
宋薩愣住了。
他沒想過這個。下意識瞥向身旁的技術員，眼神帶著質問。
陳冰看著這一幕，開口了：「用不著怪他。就算他心裡覺得不對，敢在你面前說嗎？」
他頓了頓。
「換了你在他那個位置，你敢嗎？」
技術員垂著頭，攥緊記錄板。
雨聲轟鳴。
宋薩僵在原地，面頰緊繃。
他想反駁，嘴張了張，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陳冰那些話，一句一句，他接不住。
周圍忽然很靜。
「咳咳！」
帕拉維擠進兩人中間，左右手各朝一邊壓了壓。
「二位二位，消消氣。宋警督謹慎，怕證據壞了，應該的。陳警官專業，發現問題，也是應該的。」
他轉向宋薩，語氣軟下來：「宋警督，陳警官是專家，他的話咱得聽進去。」
不等宋薩開口，又轉向陳冰，賠著笑：「陳冰，宋警督也是照章辦事，別往心裡去。」
最後兩手一攤：「關鍵是磁帶里有什麼。其他的，回頭再說，成不成？」
說話間，他用身子擋住宋薩的視線，背在身後的手朝陳冰擺了擺——見好就收。
陳冰再沒看宋薩一眼。方才那番話，只是純粹的技術判斷，與半分私人情緒無關。
他問技術員：「錄音副本做了嗎？」
「做了。便攜機和車載設備各錄了一份。」技術員指了指旁邊兩台大小不一的錄音機，「原始磁帶已經取出來，封進防磁袋了。」
陳冰掃了眼播放設備：「關外放，用耳機。音量調至最低檔，我能聽清就行。」
他拉過摺疊椅坐下，接過耳機，朝技術員點了下頭：「開始。」
技術員看了看陳冰，又看了看帕拉維和宋薩，確定沒人再說什麼，才按下播放鍵。
耳機里先是一聲輕細的「咔嗒」，緊接著是兩秒嘶啞的底噪。
然後，聲響自虛無中漫出——先是遠處沉悶連綿的轟鳴，是錄音里的雨聲。
隨即，一道聲音鑽了出來。
「叔叔……」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這裡好黑……我有點怕。」
沒有回應。
錄音里傳來輕微的窸窣聲，像手指摸索過粗糙布料。
她的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絲好奇，「……這是什麼？是晴天娃娃嗎？」
「真的嗎？只要我向它祈禱天晴……你就會送我回家？」
她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一字一頓，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晴天娃娃，你好。我叫小雅。求求你，讓雨停吧，讓太陽公公出來……我想回家了。」
雨還在下。
沒有停。
她更用力地重複，聲音越來越急：「晴天娃娃，求求你！讓雨停吧！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媽媽了！」
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的聲音開始發緊，抖得厲害：「……雨……雨怎麼……還在下？」
「是我聲音太小了嗎？還是……還是我不夠誠心？」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尖叫起來：「讓雨停啊——！！」
沒有回應。
「叔叔……」她哭了，「雨沒有停。是不是……是不是我祈禱得不對？」
她開始語無倫次：「你教教我，該怎麼祈禱？你讓晴天娃娃告訴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還是沒有人說話。
她又轉向那個娃娃，聲音已經亂了：「晴天娃娃……對不起，我再試一次……我這次更誠心……讓雨停、停……停啊！」
最後那一聲，已經分不清是祈禱還是尖叫。
「沒有用！根本沒有用！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
她嚎啕大哭。哭喊聲里夾著捶打什麼的悶響，和絕望的嘶喊：「我要回家！讓我出去！爸爸！媽媽——！！」
哭喊聲在最高處戛然而止。然後是很長很長的安靜。
好像她最後一點力氣也被抽空了。
過了很久，才又有聲音冒出來，斷斷續續的嗚咽，像受傷的小動物，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最後什麼也沒有了。
只剩下雨聲。
「咔。」
播放鍵彈起。
雨棚下靜得可怕。
只剩雨水砸在塑料布上的悶響，一下，一下。
所有人都看著他，和他耳邊那副耳機。真相似乎就藏在細細的耳機線里，等他開口。
陳冰沒說話，再次按下了播放鍵。
女孩的祈禱，女孩的哭泣，女孩絕望的吶喊——
混著無盡的雨聲，一遍一遍，在他腦子裡轉。
「陳冰！」帕拉維臉上的肉直顫，「錄音里到底說了什麼？」
陳冰朝技術員抬了抬下巴：「外放。」
說完起身，沒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向雨棚邊緣。
他從濕透的夾克內袋摸出煙盒，抖出一根。濾嘴軟了，打火機打了三下，只濺出火星。
他把煙從嘴邊拿下來，手指一捻，煙斷了，看著碎屑從指間落下。
身後，喇叭里還在一遍一遍放著那盤磁帶。女孩的哭聲從裡面湧出來，和暴雨混在一起，往每個人耳朵里鑽。
阿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聽完的，那些悲鳴一遍遍往腦子裡鑽。
他看了一眼旁邊那具蓋著塑料布的屍體，小小一團。
她求助了那麼久，最後還是死了。
「……畜生。」
他罵了一聲，聲音很低，但整個雨棚都聽得見。
周圍沒人說話。
最終還是帕拉維先開了口。
「宋警督，這案子我建議上報總局，申請聯合調查，越快越好。」
宋薩看著他，點了下頭：「行。轄區的人我調，總局的電話，你來打。」
「成。」
阿南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走到陳冰身邊，憋了一路的話終於沒壓住，開口時聲音都有點抖：
「陳警官……兇手綁了孩子，又殺了她，還讓她對著晴天娃娃祈禱？這算什麼？耍她玩嗎？」
他盯著陳冰，等著一個答案。
陳冰沒說話。
剛才重聽錄音時，那個細節又冒了出來。
兇手讓女孩對著晴天娃娃祈禱雨停。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反覆想，總覺得這畫面在哪兒見過。
一定見過。一定見過。
可重生以後，有些記憶像泡在水裡，撈不起來。
一名警員插了句：「還能為什麼？兇手就是個變態，折磨孩子取樂唄！」
「不可能這麼簡單！」阿南擰著眉，聲音也高了，「這裡面肯定有別的……」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越來越高。
陳冰沒看他們，目光又落回那台錄音機上。
如果只是想聽慘叫，何必設計這套流程？
祈禱，錄製，密封，塞回嘴裡，每一步都不是隨手做的。
這像是一場偏執到必須完成的儀式。
但完成這個儀式是為了什麼？
陳冰腦子裡忽然亮了一下：那個晴天娃娃。
兇手對它執念這麼深，讓它在這盤錄音里扮演這麼重要的角色。
它不可能是憑空想像的。一定是個真實存在的娃娃。
按這類人的心理，儀式完成了，道具的使命就結束了。他們多半會把它和屍體一起處理掉，作為儀式的句號。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下水道的井口。
如果娃娃隨同屍體被扔進了下水道——
現在它會在哪？是被沖走了，還是卡在了某個拐角？
陳冰走到井口邊，回頭喊了一聲：「阿南，過來！」
阿南小跑過去：「陳警官，怎麼了？」
「打撈屍體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其他東西？跟死者有關的？」
阿南皺著眉想了想，搖頭：「下面太黑，水流又急，手電打不遠。就看見屍體卡在那兒，別的沒注意。就算有，估計也早沖沒了。」
陳冰沒再問，只伸出手：「手電。」
阿南愣了一下：「陳警官，你要……」
「我下去看看。」陳冰從他手裡拿過手電。
「不行！」阿南急了，「防汛處說馬上要泄洪，水位隨時會漲！現在下去太危險了！」
陳冰看了他一眼。
阿南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他一咬牙：「那我跟你下去！」
「你留下。等法醫到了，把屍檢記錄給他核對。」
說完，他點了兩個警員：「你們兩個，跟我下。」
阿南還是不放心：「要不要帶安全繩？」
「不用。繩子不夠長。」
話音剛落，陳冰已鑽進井口。他咬著手電，一步步往下爬。
鐵梯吱呀作響。
越往下，腐臭味越重。
踩到底時，污水沒過膝蓋。滑膩膩的東西纏著褲腿。
頭頂漏下來的雨水順著後頸往下淌。溫熱，黏腥。
他取下手電，回頭吩咐兩人：「你們往下游搜，我往上。」
說完，他擰亮手電，逆水往前挪。光束切開黑暗，照出管壁上厚厚一層污垢。
他舉著手電，邊走邊看。
走了十幾米，管道突然右拐，水流打了個轉，變慢變稠。
拐角處淤出一堆東西，像座小島，漂在污水上，一動不動。
塑膠袋鼓脹著浮在水面，水下油膜渾濁。穢物緩緩蠕動，腐臭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冰咬住手電，把手伸進那堆穢物里。手指剛陷進去，一股黏膩就透了過來——
橡膠手套擋不住那種滑膩、柔軟、讓人頭皮發麻的觸感，和那股噁心的味道。
他屏住呼吸，去撥一隻鼓脹的黑色塑膠袋。
太滑了，抓不住。換了兩次力，才用指尖摳住。
他用力一扯——
「啵」！
袋身破了，一股溫熱的液體湧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
液體下面，露出更多東西：一團爛得看不出形狀的纖維，一塊裹著厚膩黏膜的玩意兒，一根鏽斷的鐵絲頭。
這些東西纏在一起，嵌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陳冰擰緊眉頭。
忽然，手電從齒間滑脫。
他心裡一緊，悶哼一聲伸手去撈，指尖擦過冰涼的筒身，什麼都沒抓住。
手電墜入水中。慘綠的光晃了一下，沉下去，滅了。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死死裹住他。
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抬起頭。井口那點天光還在，很遠，像一顆快熄滅的星。
「該死——」
聲音剛出口就被水流捲走，撕碎，吞沒。
他自己都聽不見在喊什麼。上面的人，更不可能聽見。
黑暗裡只剩水流聲，和他自己的呼吸聲。
陳冰定了定神。都到這一步了，沒有退回去的道理。
他咬緊牙關，把雙手慢慢探進那堆腐穢里。眼睛已經沒用了，觸覺反倒變得格外敏銳。
手指碰到的東西，一樣一樣傳進腦子裡：滑膩的淤泥，硌手的塑料碎片，尖利的玻璃碴子……
他忍著噁心，一寸一寸地在裡面摸索。手指划過淤泥、碎塑料、玻璃碴子。
忽然——
手指碰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停下來，慢慢摸過去。圓的，有足球那麼大。
手指往下探，下面還垂著什麼，軟的，像是布料。
他心裡一動，扣住那東西，使勁一拽，沒動。
再一用力，「啵」的一聲，拔出來了。
陳冰把它舉到眼前。
微光里，玩偶的臉慢慢清晰。
污水滴落，黑筆畫的笑臉在穢污中扭曲，像是在注視著他。
這張天真無邪的笑臉，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陳冰掀開雨簾走進來，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托盤上。
磁帶已經被取出來了，安靜地躺在絨布里。旁邊的封裝袋空著，被隨手扔在一邊。
阿南跟在他身後，看著那堆東西，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宋薩剛對技術組交代完畢，見陳冰掀開雨簾走進來，便轉過身，目光迎上去。
「陳警官你來得正好。證物載體特殊，我擔心有損毀，已經授權技術組先備份了。」
陳冰轉頭掃向帕拉維。
帕拉維臉上的笑僵了一秒，隨即扯了扯嘴角，用眼神往宋薩那邊瞟了一下。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我攔不住，你看著辦。
陳冰清楚這幫人不懂這些，怪不了他們。他不能接受的是，不懂還自作聰明。
他伸手朝技術員示意：「鑷子。放大鏡。」
技術人員愣了一下，看向宋薩。
宋薩頷首，算是默許。
陳冰接過工具，俯下身去。
阿南看他用鑷子探入證物袋，輕刮內壁，又舉到放大鏡下，看了很久。
雨棚里只剩呼吸聲。
所有人都在看他，卻沒人知道他到底在看什麼。
約兩分鐘後，陳冰將工具輕輕放回托盤。
「嗒。」
他抬眼看向宋薩。
「你拆它之前，考慮過證據鏈嗎？」
宋薩愣了一下，剛要開口。
陳冰厲聲打斷：
「這層薄膜在屍體口腔里，本來只有兩個人的DNA。現在你把它拆了，暴露在空氣里。將來辯護律師只需要問一句『怎麼證明這些DNA不是在現場被污染進去的』，這個證據就廢了。」
宋薩愣住了。
他沒想過這個。下意識瞥向身旁的技術員，眼神帶著質問。
陳冰看著這一幕，開口了：「用不著怪他。就算他心裡覺得不對，敢在你面前說嗎？」
他頓了頓。
「換了你在他那個位置，你敢嗎？」
技術員垂著頭，攥緊記錄板。
雨聲轟鳴。
宋薩僵在原地，面頰緊繃。
他想反駁，嘴張了張，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陳冰那些話，一句一句，他接不住。
周圍忽然很靜。
「咳咳！」
帕拉維擠進兩人中間，左右手各朝一邊壓了壓。
「二位二位，消消氣。宋警督謹慎，怕證據壞了，應該的。陳警官專業，發現問題，也是應該的。」
他轉向宋薩，語氣軟下來：「宋警督，陳警官是專家，他的話咱得聽進去。」
不等宋薩開口，又轉向陳冰，賠著笑：「陳冰，宋警督也是照章辦事，別往心裡去。」
最後兩手一攤：「關鍵是磁帶里有什麼。其他的，回頭再說，成不成？」
說話間，他用身子擋住宋薩的視線，背在身後的手朝陳冰擺了擺——見好就收。
陳冰再沒看宋薩一眼。方才那番話，只是純粹的技術判斷，與半分私人情緒無關。
他問技術員：「錄音副本做了嗎？」
「做了。便攜機和車載設備各錄了一份。」技術員指了指旁邊兩台大小不一的錄音機，「原始磁帶已經取出來，封進防磁袋了。」
陳冰掃了眼播放設備：「關外放，用耳機。音量調至最低檔，我能聽清就行。」
他拉過摺疊椅坐下，接過耳機，朝技術員點了下頭：「開始。」
技術員看了看陳冰，又看了看帕拉維和宋薩，確定沒人再說什麼，才按下播放鍵。
耳機里先是一聲輕細的「咔嗒」，緊接著是兩秒嘶啞的底噪。
然後，聲響自虛無中漫出——先是遠處沉悶連綿的轟鳴，是錄音里的雨聲。
隨即，一道聲音鑽了出來。
「叔叔……」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這裡好黑……我有點怕。」
沒有回應。
錄音里傳來輕微的窸窣聲，像手指摸索過粗糙布料。
她的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絲好奇，「……這是什麼？是晴天娃娃嗎？」
「真的嗎？只要我向它祈禱天晴……你就會送我回家？」
她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一字一頓，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晴天娃娃，你好。我叫小雅。求求你，讓雨停吧，讓太陽公公出來……我想回家了。」
雨還在下。
沒有停。
她更用力地重複，聲音越來越急：「晴天娃娃，求求你！讓雨停吧！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媽媽了！」
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的聲音開始發緊，抖得厲害：「……雨……雨怎麼……還在下？」
「是我聲音太小了嗎？還是……還是我不夠誠心？」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尖叫起來：「讓雨停啊——！！」
沒有回應。
「叔叔……」她哭了，「雨沒有停。是不是……是不是我祈禱得不對？」
她開始語無倫次：「你教教我，該怎麼祈禱？你讓晴天娃娃告訴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還是沒有人說話。
她又轉向那個娃娃，聲音已經亂了：「晴天娃娃……對不起，我再試一次……我這次更誠心……讓雨停、停……停啊！」
最後那一聲，已經分不清是祈禱還是尖叫。
「沒有用！根本沒有用！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
她嚎啕大哭。哭喊聲里夾著捶打什麼的悶響，和絕望的嘶喊：「我要回家！讓我出去！爸爸！媽媽——！！」
哭喊聲在最高處戛然而止。然後是很長很長的安靜。
好像她最後一點力氣也被抽空了。
過了很久，才又有聲音冒出來，斷斷續續的嗚咽，像受傷的小動物，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最後什麼也沒有了。
只剩下雨聲。
「咔。」
播放鍵彈起。
雨棚下靜得可怕。
只剩雨水砸在塑料布上的悶響，一下，一下。
所有人都看著他，和他耳邊那副耳機。真相似乎就藏在細細的耳機線里，等他開口。
陳冰沒說話，再次按下了播放鍵。
女孩的祈禱，女孩的哭泣，女孩絕望的吶喊——
混著無盡的雨聲，一遍一遍，在他腦子裡轉。
「陳冰！」帕拉維臉上的肉直顫，「錄音里到底說了什麼？」
陳冰朝技術員抬了抬下巴：「外放。」
說完起身，沒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向雨棚邊緣。
他從濕透的夾克內袋摸出煙盒，抖出一根。濾嘴軟了，打火機打了三下，只濺出火星。
他把煙從嘴邊拿下來，手指一捻，煙斷了，看著碎屑從指間落下。
身後，喇叭里還在一遍一遍放著那盤磁帶。女孩的哭聲從裡面湧出來，和暴雨混在一起，往每個人耳朵里鑽。
阿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聽完的，那些悲鳴一遍遍往腦子裡鑽。
他看了一眼旁邊那具蓋著塑料布的屍體，小小一團。
她求助了那麼久，最後還是死了。
「……畜生。」
他罵了一聲，聲音很低，但整個雨棚都聽得見。
周圍沒人說話。
最終還是帕拉維先開了口。
「宋警督，這案子我建議上報總局，申請聯合調查，越快越好。」
宋薩看著他，點了下頭：「行。轄區的人我調，總局的電話，你來打。」
「成。」
阿南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走到陳冰身邊，憋了一路的話終於沒壓住，開口時聲音都有點抖：
「陳警官……兇手綁了孩子，又殺了她，還讓她對著晴天娃娃祈禱？這算什麼？耍她玩嗎？」
他盯著陳冰，等著一個答案。
陳冰沒說話。
剛才重聽錄音時，那個細節又冒了出來。
兇手讓女孩對著晴天娃娃祈禱雨停。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反覆想，總覺得這畫面在哪兒見過。
一定見過。一定見過。
可重生以後，有些記憶像泡在水裡，撈不起來。
一名警員插了句：「還能為什麼？兇手就是個變態，折磨孩子取樂唄！」
「不可能這麼簡單！」阿南擰著眉，聲音也高了，「這裡面肯定有別的……」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越來越高。
陳冰沒看他們，目光又落回那台錄音機上。
如果只是想聽慘叫，何必設計這套流程？
祈禱，錄製，密封，塞回嘴裡，每一步都不是隨手做的。
這像是一場偏執到必須完成的儀式。
但完成這個儀式是為了什麼？
陳冰腦子裡忽然亮了一下：那個晴天娃娃。
兇手對它執念這麼深，讓它在這盤錄音里扮演這麼重要的角色。
它不可能是憑空想像的。一定是個真實存在的娃娃。
按這類人的心理，儀式完成了，道具的使命就結束了。他們多半會把它和屍體一起處理掉，作為儀式的句號。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下水道的井口。
如果娃娃隨同屍體被扔進了下水道——
現在它會在哪？是被沖走了，還是卡在了某個拐角？
陳冰走到井口邊，回頭喊了一聲：「阿南，過來！」
阿南小跑過去：「陳警官，怎麼了？」
「打撈屍體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其他東西？跟死者有關的？」
阿南皺著眉想了想，搖頭：「下面太黑，水流又急，手電打不遠。就看見屍體卡在那兒，別的沒注意。就算有，估計也早沖沒了。」
陳冰沒再問，只伸出手：「手電。」
阿南愣了一下：「陳警官，你要……」
「我下去看看。」陳冰從他手裡拿過手電。
「不行！」阿南急了，「防汛處說馬上要泄洪，水位隨時會漲！現在下去太危險了！」
陳冰看了他一眼。
阿南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他一咬牙：「那我跟你下去！」
「你留下。等法醫到了，把屍檢記錄給他核對。」
說完，他點了兩個警員：「你們兩個，跟我下。」
阿南還是不放心：「要不要帶安全繩？」
「不用。繩子不夠長。」
話音剛落，陳冰已鑽進井口。他咬著手電，一步步往下爬。
鐵梯吱呀作響。
越往下，腐臭味越重。
踩到底時，污水沒過膝蓋。滑膩膩的東西纏著褲腿。
頭頂漏下來的雨水順著後頸往下淌。溫熱，黏腥。
他取下手電，回頭吩咐兩人：「你們往下游搜，我往上。」
說完，他擰亮手電，逆水往前挪。光束切開黑暗，照出管壁上厚厚一層污垢。
他舉著手電，邊走邊看。
走了十幾米，管道突然右拐，水流打了個轉，變慢變稠。
拐角處淤出一堆東西，像座小島，漂在污水上，一動不動。
塑膠袋鼓脹著浮在水面，水下油膜渾濁。穢物緩緩蠕動，腐臭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冰咬住手電，把手伸進那堆穢物里。手指剛陷進去，一股黏膩就透了過來——
橡膠手套擋不住那種滑膩、柔軟、讓人頭皮發麻的觸感，和那股噁心的味道。
他屏住呼吸，去撥一隻鼓脹的黑色塑膠袋。
太滑了，抓不住。換了兩次力，才用指尖摳住。
他用力一扯——
「啵」！
袋身破了，一股溫熱的液體湧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
液體下面，露出更多東西：一團爛得看不出形狀的纖維，一塊裹著厚膩黏膜的玩意兒，一根鏽斷的鐵絲頭。
這些東西纏在一起，嵌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陳冰擰緊眉頭。
忽然，手電從齒間滑脫。
他心裡一緊，悶哼一聲伸手去撈，指尖擦過冰涼的筒身，什麼都沒抓住。
手電墜入水中。慘綠的光晃了一下，沉下去，滅了。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死死裹住他。
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抬起頭。井口那點天光還在，很遠，像一顆快熄滅的星。
「該死——」
聲音剛出口就被水流捲走，撕碎，吞沒。
他自己都聽不見在喊什麼。上面的人，更不可能聽見。
黑暗裡只剩水流聲，和他自己的呼吸聲。
陳冰定了定神。都到這一步了，沒有退回去的道理。
他咬緊牙關，把雙手慢慢探進那堆腐穢里。眼睛已經沒用了，觸覺反倒變得格外敏銳。
手指碰到的東西，一樣一樣傳進腦子裡：滑膩的淤泥，硌手的塑料碎片，尖利的玻璃碴子……
他忍著噁心，一寸一寸地在裡面摸索。手指划過淤泥、碎塑料、玻璃碴子。
忽然——
手指碰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停下來，慢慢摸過去。圓的，有足球那麼大。
手指往下探，下面還垂著什麼，軟的，像是布料。
他心裡一動，扣住那東西，使勁一拽，沒動。
再一用力，「啵」的一聲，拔出來了。
陳冰把它舉到眼前。
微光里，玩偶的臉慢慢清晰。
污水滴落，黑筆畫的笑臉在穢污中扭曲，像是在注視著他。
這張天真無邪的笑臉，透著說不出的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