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口腔里的磁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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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點砸在棚頂上,密集,悶響。棚內亮著燈,空氣渾濁,腐臭混著塑料味,直衝鼻子。

  一陣腳步聲由外及內。

  圍攏的警員訓練有素地分列兩側,無聲地讓出窄道。

  阿南半蹲在台邊,見帕拉維拖著濕雨衣進來,立刻起身:「組長。」

  他往旁邊讓了讓,幾乎貼到棚壁上,把核心位置空出來。

  帕拉維喘了口氣,雨水順著發綹淌進衣領。他沒顧上擦,直接撥開人群,眼睛盯著陳冰手中拇指大的物件。

  「這是什麼?為什麼會在屍體口腔里?」

  那東西外面裹著透明塑料薄膜,邊緣平整,收口處打了個小結。裡面是一個黑色長方體,表面有極細的橫紋。

  陳冰對著光看了很久,抬起頭:「這是微型磁帶。」

  「磁帶?」帕拉維身體前傾,想湊近看個仔細,「這么小?還是……這種樣子?」

  「SONY NT系列,微型卡式磁帶。」陳冰把東西往燈光下移了移,「這型號,幾十年前的老古董——」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

  語速慢了一拍。

  帕拉維沒察覺,只是愣了一下:「什麼?」

  陳冰垂下眼,把那東西放回證物袋,語氣淡了下去:

  「沒什麼。這型號現在基本停產了,市面上不常見。」

  「停產了?」帕拉維拔高了聲音,「那只能送回局裡讓技術組想辦法了。」

  陳冰把磁帶放進工具箱:「不能送走。讓技術組帶NT系列播放設備過來,越快越好。」

  帕拉維急了:「這鬼地方怎麼聽?你讓我把設備搬雨棚里來?」

  「這磁帶在水裡泡了幾天,磁粉不行了。現在抖一下,裡頭就粘住。不現場處理,什麼也別想聽出來。」

  帕拉維盯著陳冰看了兩秒,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掏出手機,往雨棚邊緣走了兩步,撥出去。

  「喂,技術組嗎?NT系列的播放器,有沒有便攜的?……對,現在就要,帶上設備來現場……我知道麻煩,沒辦法!快點!」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他嗯了兩聲,掛斷。

  他走回雨棚,把手機揣回兜里。

  「行了,他們帶設備過來。應該很快就到。」

  阿南看著磁帶躺在證物袋裡,小小的,黑黑的,外面那層塑料薄膜還沾著從屍體口腔裡帶出來的黏液。

  他將心裡憋了許久的疑問,忍不住說了出來:

  「陳警官,兇手殺了人,為什麼還要把磁帶放進屍體口腔里?」

  他實在是想不通。

  「人都殺了,還費這麼大勁做這些……他圖什麼?」

  陳冰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阿南忽然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帕拉維清了清嗓子,斜眼瞥了瞥陳冰,見他沒吭聲,轉臉就沖阿南去了:「傻小子,這還看不明白?」

  語氣里是老刑警特有的那種恨鐵不成鋼。

  「真要只是殺人拋屍,犯得著費這勁把東西封得嚴嚴實實塞嘴裡?兇手但凡這麼做的,絕不是第一次下手,更不會是最後一次。」

  阿南臉色驟變,喉嚨發乾:「組長,您是說……這可能是連環兇案?」

  近旁幾個警員呼吸一滯,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向桌上那盤微型磁帶。

  帕拉維瞥了一眼阿南,懶得繼續跟他解釋。

  「陳冰,借一步說話。」說完,他走到雨棚邊緣。

  陳冰放下物證袋,對阿南丟下一句「看好」,跟了過去。

  兩人站在雨檐下,雨水轟鳴。

  確認沒人能聽見,帕拉維轉過身。臉上的圓滑和煩躁已經褪去,只剩嚴肅。

  「陳冰,你給我交個底,」他湊近一步,嘴裡帶著煙味,「你到底想幹嘛?」

  陳冰沒說話。

  雨聲吞沒了一切。

  帕拉維那句話丟出去,連個回音都沒撈著。

  他盯著陳冰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火氣壓著,語速卻壓不住了:


  「不按流程來,我還能幫你周旋!可你剛才那是什麼態度?宋薩是轄區負責人,你當眾讓他下不來台?」

  「他不是故意刁難你。去年『暖武里府案』記得嗎?就是因為現場取證不規範,關鍵證據在法庭上被辯方律師撕得粉碎。兇手當庭釋放。」

  陳冰沒接話,只是偏過頭,視線穿透雨幕,落回那具小小的屍體上。

  「那些東西,跟我沒關係。你可以選擇是聽我安排,抓到兇手,保住你副組長的位子;還是為了跟轄區警方保持良好關係,耽擱案情?」

  他頓了一下。

  「你怎麼選?」

  帕拉維像被人扼住喉嚨,張口無聲,臉頰的肥肉微微發顫。

  那些官場上的道理、那些顧慮,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幾秒令人窒息的沉默。

  帕拉維肩膀一沉,像泄了氣的皮球,那點虛張聲勢散得乾乾淨淨。

  他沒回答陳冰的問題,只是煩躁地擺了擺手。

  「技術組那邊我催了,你做你該做的。但是陳冰……」

  帕拉維抬頭,眼神嚴肅。

  「……別搞出我兜不住的事。」

  這幾乎是一種默許。

  無奈的默許。

  帕拉維走後,雨棚外只剩下嘩嘩的雨聲。

  陳冰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雨聲,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的對話。

  帕拉維最後那個擺手,是什麼意思,他已經不想去想了。

  他正準備回去核查阿南的屍檢報告,顱內忽然泛起隱隱脹痛,像有什麼東西在往裡頂。

  他抬手按住額角,試圖把那股痛感壓下去。

  「陳警官?」

  一個聲音從側後方響起,帶著點遲疑。

  陳冰放下手。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尋常表情。

  是阿南。正看著他,眼神里有些擔憂。

  「你怎麼在這兒?」陳冰看著他,眉頭微皺,「不是讓你看好物證和報告?」

  阿南被他語氣刺得一縮,聲音有些發虛:「我……我是看您剛才好像有點不對勁,臉色不太好……」

  陳冰沒讓他說完:「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你盯著現場,有任何情況立刻叫我。我回車裡休息會兒。」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徑直朝警戒線外走去。

  阿南張了張嘴,沒來得及問,他已經走遠了。

  陳冰腳步發飄,不像來時那樣穩。

  他幾乎是靠著慣性,走出警戒線,穿過人群,朝那輛黑色桑塔納走去。

  雨水把他澆透了。他像沒感覺一樣,遲緩地矮身,坐進駕駛座。

  「砰。」

  車門關上,雨聲隔絕。

  車窗起霧,警燈的光暈成一片。

  阿南一直跟到警戒線前,望著那輛沉默的黑色桑塔納,心揪了一下。

  陳警官的冷靜和強硬,他已經見識過了。

  可剛才陳警官離開時的狀態,不對勁,有點奇怪。

  不像是簡單的「累了」。

  雨幕中,那輛桑塔納靜靜停著,像一頭受了暗傷的孤狼。

  陳冰拇指緊抵太陽穴。劇痛欲裂。

  雨聲很遠。燈光很晃。只有太陽穴那裡,疼。

  疼痛往外脹,往深處鑽。

  他按,按不住,越用力,鑽得越深。

  腦海中的記憶碎片洶湧而至——

  恍惚間,眼前不再是雨幕和車窗。

  傍晚的光,昏黃的,從走廊盡頭照進來。

  他走出警局大樓。

  下午的內部調查不歡而散,內務部明里暗裡質疑他跟舊案有牽連。

  離開警局的路上,他注意到後視鏡里多了輛沒開燈的車。

  他放慢速度,想看清車牌。

  就在那一瞬間,對面巷口亮起兩束大燈。


  一輛重型貨車突然衝出,全速撞來。

  白光吞沒了一切。

  再睜眼,已是1998年。

  至於為什麼,他不知道。

  他坐在床邊,把重生前後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被約談前,他手裡正查著一個叫「亞洲兒童希望」的基金會。

  表面是慈善,背地裡牽扯多起兒童失蹤案,還跟宗教獻祭相關。

  他剛拿到關鍵證據,約了線人見面,就被內務部叫去談話。

  出來就被撞了。

  哪有這麼巧的事。所有線索都指向這個組織。

  他看了眼桌上的日曆——1998年5月13號。這個時間點,「亞洲兒童希望」基金會,或許還只是條初生的毒蛇。

  他翻開三天前的《曼谷郵報》,在商業版一角找到那條簡訊:

  「亞洲兒童希望」基金會日前於曼谷完成註冊。宗旨:改善東南亞困境兒童健康與教育狀況。初期項目:營養援助、基礎醫療站。創始成員……

  名單很短,並非未來的核心人物。

  九八年,經濟蕭條,失業遍地。這時候冒出來的慈善機構,不用看也知道,身上鍍著一層高尚的光環。

  他不能正面調查。命案尚未發生,系統內又有眼線,一動就是打草驚蛇。

  唯一的優勢,是他見過這條蛇露出獠牙的模樣。

  而此刻,蛇還在殼裡,對他一無所知。

  他只需在巢穴周圍,悄無聲息地撒下灰。

  等蛇開始移動,那些灰上,會留下最清晰的軌跡。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著圈,客廳里突然炸開一陣鈴聲。

  叮鈴鈴——!

  陳冰愣了一下,腦海里的畫面全散了。

  他盯著那台老式電話機,愣了兩秒。

  鈴聲還在響,一下一下,在空蕩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他走過去,手伸向話筒。在握住之前,頓了一下。

  現在是1998年。

  他需要接起這通電話,需要應對這個時代的一切,包括電話那端的人,那些需要小心維繫的關係。

  他伸出手,握住了聽筒。

  「餵?」

  「陳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粗嘎的問話,帶著常年吸菸留下的痰音,「你現在人在什麼地方?」

  「你是?」

  這句疑問讓話筒愣了一會兒,語氣有了明顯的不耐,「我是帕拉維!」

  帕拉維?

  陳冰腦海里立刻浮現出一個形象:大腹便便,制服扣子繃得緊緊的,喜歡在辦公室大聲咀嚼榴槤糖。

  在他過去的記憶里,這是個沒什麼真本事、靠關係和資歷混上去、擅長把下屬功勞攬到自己名下的「祿蠹」。

  他曾打心底里鄙夷,甚至不屑與之為伍。

  可後來這個貪功怕事的胖子,是少數沒有落井下石、甚至在職權範圍內,給過他一點點不痛不癢、也算得上善意的方便的人之一。

  人這東西,還真是複雜。

  年輕時眼裡非黑即白的蠢貨與惡人,經歷風霜後再看,或許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在時代與體制的洪流中同樣掙扎,同樣卑微、軟弱,偶爾也會泄露出一點點未泯的天良。

  「還沒封好嗎!」

  聽筒里有人在催,背景是暴雨砸車頂的悶響,和遠處模糊的嘈雜。

  「快好了!」

  帕拉維很快應了一聲。

  這一聲,把陳冰從短暫的恍神里拽了回來。

  他眼底那點複雜感慨迅速褪去,語氣恢復如常:「有什麼事?」

  「拉瑪四世路,舊港區那個老排水口,發現了一具屍體。我這邊都是新人沒什麼經驗,現場一塌糊塗……你能不能過來?在這個案子上幫我把把關?」

  陳冰握著聽筒,看著窗外的雨。

  帕拉維——油滑,世故,但給過他便利。就沖這一點,這人能用。


  而且,這胖子有機會上位,坐上兇殺組頭把交椅不是沒可能。

  一個欠他人情的關鍵位置負責人,對未來調查基金會至關重要。

  這筆投資,值得做。

  他做出了決定:

  「幫你破案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雨聲變得清晰起來,一下一下,悶悶的。

  陳冰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

  太陽穴那裡的脹痛像潮水退去,一波比一波輕。

  他睜開眼,深吸一口氣,抬手按了按太陽穴,余痛還在。

  這種伴著記憶碎片的頭痛,或許就是重生的代價。

  這時,車窗被敲響了。

  「咚咚。」

  陳冰回過神來,看見窗外站著一個人,伸手去按自動按鈕。

  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98年的桑塔納,車窗還是手搖的。

  他握住搖柄,轉了兩圈。

  車窗剛搖下一道縫,雨水就裹著阿南急切的聲音撲了進來:

  「陳警官!技術組……他們人已經到了!」

  陳冰眼神倏然明亮:「設備呢?」

  「也到了……」阿南支支吾吾,「但是……」

  陳冰推開車門,聲音壓過了雨幕:「但是什麼?」

  阿南喘著氣,聲音發顫:「宋薩警督……讓人拆了磁帶!」

  「什麼?」

  陳冰整個人愣在原地。

  雨聲、人聲、警笛聲仿佛在一瞬間驟然退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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