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嚴實
貞祐二年四月十八，雨又在聊城下了起來。
留家下令即日東進，從接令的昨天算起，就該今天，但都管似乎還沒有動彈的意思？抗留家的命，自然是不敢的，但因為下雨，我晚點走，總沒問題吧？李慈等了一早上，不見開拔命令，三兩口吃完早飯，乾脆又躺下，和大夥閒侃，特別是不熟的那幾個。
這個小團體，現在最熟的，應該是蕭討。
這小子是典型的民族主義者，對奚族契丹、大遼情感深厚，但沒掃古苦大仇深。作為前朝國族軍戶，軍事，為人，文化素養也可圈可點。自尊心，榮譽感也強。
屬於所有將帥都喜歡，都想栽培的那類人。
張道仙這人，三天不說兩句話。
李慈覺得心思重，不合群，對其說話做事得小心，防著一手。
小汴梁，還是個孩子，高中生嘛。幼稚，天真，懵懂，是最常見的士卒，誰對他好點，都能交往。
高化恩，馮建生，馬鎮，比較普遍的山河四路基本盤。
沉默，耐苦，不抱怨，服從性強。當然，這類人私下會不會是另一副面孔，很難說。
李日增是小團體裡年齡最大的，三十四了。飽經風霜的他，現在第一願望是回家，第二是找到失散的兩個宗族子弟，將他們帶回家，什麼軍功，光耀門楣，賞賜，都興趣缺乏。
這種人，李慈認為很難與之交朋友，也不可以寄託信任。因為格局小，這不是錯，個人選擇而已，但在軍中，就意味著隨時可能當逃兵，在戰場上拋棄你。
大豹子，匹夫一個，頭腦簡單，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李恆！
這個人，李慈接觸了這麼些日子，深為忌憚。無論文化，閱歷，思維，戰鬥各方面，李慈不認為哪點能壓制李恆。在野心上，似乎還比自己大。總感覺這廝在盤算著，彼可取而代之！
這不，就正在發表演說。
「完顏德現在就是個鵪鶉，敗破膽了唄。」楊玄素撐著太陽穴，懶洋洋的：「讓他去救濟南，留家找錯人了。」
「他有甚慌的？」李恆打著哈欠，道：「紅襖軍首領眾多，楊家只是其中一路，推舉的盟主而已，就算楊家勢力大，威望高，又能分出多少人手給楊婷楊子潭？自家兵馬不夠，彈壓起部下就虛弱無力。這般烏合，以我軍力，安得不破？既是平叛，不冒點險能行？」
說著，李恆搖搖頭：「這倆貨心思不定，此番東征，怕是沒甚前途了。可惜啊可惜，留家若是把他倆差入部下，二三子，興許還能撈點功勞。」
「恆哥哥，這是好事兒啊。」小汴梁坐在床上，小眼睛咕嚕轉，笑道：「沒仗打，就該念佛！」
「你莊稼漢，懂個球~」李恆輕輕嘆息，道：「天下大亂，正是豪傑創業之際！陝西，燕京，遼東，河東，某都是走過的。安知那邊形勢？只要能拉起隊伍，什麼都統，節度使，不要錢一樣的就往你頭上封！何況有軍功？好比這番，你若斬了楊婷，少說提千戶。若知書，沒人為難，刺史也尋常。」
小汴梁嘟囔著頂了回去：「嘁，恆哥哥親眼見了…………」
李恆只是冷冷看他一眼，唏噓冷然道：「滄州地主王福，組織五千義勇軍馳援燕京，得封滄州刺史。薊州村夫王守信，宣稱諸葛亮不知兵，為御史聞薦，詔署都統！李雄、李霆、郭仲元、張宣募兵萬餘，各授都統，就是花帽子那伙人！中山府苗道潤有義軍萬餘，持節順天軍。威州武仙有義軍五千，授權刺史。多少人趁勢而起，一天一夜背不完，可恨某家不在河北！可惜可惜！可憐可嘆！」
公孫統在旁邊嘆息：「有兵就封，軍頭林立，儼然安史時候的前唐…………」
李慈也聽得無語。
賞罰不明啊！
為國而戰，居然不如紙上談兵，就地起兵？
這不是鼓勵大夥說大話，割據自立麼？
「聖唐都不如！」李恆冷嗤道：「李家封建諸侯，好歹延續了百五十年。大金？懸！」
「未必。」公孫統持異議：「地權地盤下放——」
「得了吧。」李恆擺擺手，道：「今時不同往日，聖唐還有半壁江山——」
「聖唐？」李慈覺得很親切，笑道：「言必尊稱聖唐，你遮莫不是李唐後裔？」
聞言，李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撣撣袖子，手西拱：「那自然是………正是則天大聖皇帝章懷太子李賢二子邠王李守禮一脈。惜乎！國亡三百年，淪落徐州一小兵………」
語氣到末尾，拖出一聲長長的，戲劇性的嘆息。
楊玄素翻個白眼：「你這算哪門子後裔？」
他扳著手指算了一下，嘲諷道：「你祖上在代宗那會就出了五服，好大的臉！」
「那咋了？」李恆無所謂地搖搖頭：「隨你們怎麼說罷，反正族譜明白，洒家確是二聖子孫。」
楊玄素一笑，目光轉向李慈，戲謔道：「十將，你們兩個，哪個和前唐皇室更親？」
「我。」
李恆隨即狐疑的看來：「你？」
李慈拿出在勇敢軍的說辭：「昭宗和何皇后幼子那一系。」
「七太子後人？」李恆猛地坐起，肅然起敬，立刻對小汴梁各人確認：「此真唐也！」
眾人一陣鬨笑。
「大唐遺老吶。」
「噓，但使卒夫李恆在，朱溫怎麼篡得唐？」
「哈哈哈哈。」
「潑皮李二，你又在亂認祖宗了！」
帳外雨紛紛，帳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小汴梁眨巴著眼睛，看看李恆，又看看李慈：「慈哥兒怎就真了？」
「說了你也不懂。」李恆不理他，眼神里對李慈帶著探究，興致勃勃道：「聖唐王室只存昭宗夫婦七太子、平原公主一兒一女。聽宗族老輩子講，公主不知所終。七太子，只知入宋後隱居江西。你們這一脈，何時遷回長安的？可見過族譜？」
「這個？」李慈思索了一會，搖搖頭：「分家，遷回的故事，確實不清楚。灞上李村有無族譜也不知道，我沒見過。這些事，都是各家口口相傳下來的，也就剩這些。是不是真的，說實話，我也說不準。但村里都這麼傳，我也就信。」
灞上李村是真的。
一百多戶人，全姓李，原主就是村裡的孩子。雖然家家都奉昭宗夫婦、江西李氏為祖，但拿不出譜系，那就這個東西就——改名改姓，甚至整個宗族一起冒替門戶，實屬基操。而且已不是千年世家的年代。小老百姓傳著傳著，出了高祖，再往上叫什麼都不知道的家庭也太多。
似乎才是主流。
但老頭們敢講敢承認。
出門在外，面子都是自己給的，自己自居李唐後人也沒什麼問題，底氣不那麼足就是了……
「該死的朱全忠，該死的朱弘義！」李恆笑罵兩聲，點點頭，表情幽幽失望：「這實在不好分說，某大澤鎮李氏，確係邠王一脈，大——」
「差不多得了！」李恆還欲宣說，卻聽門外吵嚷起來。
人未至，聲先到。
「管你什麼楊堅趙匡胤，今天只管睡大覺，養器械！」帘子被掀開，崔百戶大步而入，銳利地掃過每個人，喇叭嗓門讓眾人心中一顫：「一排連篷，就最你們最吵！」
李慈一個鯉魚打挺，跳到地上，趕緊招呼眾人站起，只有李恆邊穿鞋邊嘀咕：「閃在這裡吃飽了就睡，哪裡那多瞌睡，刀槍甲弓馬，自然曉得照顧妥當。不說小話，還做什麼…………」
崔世奇看來對李恆喜愛，也拿他沒法子。
「但凡有個長進的，誰想睡在這裡？」崔世奇在人群中坐下，壓低聲音：「一早，有急件傳來，德州軍馳援濟南，在禹城為楊婷所敗，防禦使完顏丑奴逃回德州。」
「完顏丑奴？」李恆一驚，旋即破口大罵：「這婊子生得！在燕京帶俺帶了八個敗仗，還殺了衛紹王皇帝，屠了大漢軍，他怎麼還能到德州做官？難道今上，還真認他擁護之功？」
李慈聽得一頭霧水。
沒辦法，缺少對國政的接觸。
「行了。」崔世奇擺手喝止李恆，道：「完顏丑奴帶去上任的兵馬多屬禁軍，因宮中屠漢一事，神策軍，武捷軍，威捷軍各軍漢兒不肯效死，行至禹城，見到楊婷所部寫著興國軍、復漢軍、殺胡軍等等名號，紅襖軍又在陣前喊話，漢軍士氣更喪，乃至敗績。安貞來使告急，令我軍火速往救，務必不能令紅襖賊奪取濟南、德州為基。大帥復令，濟南之行，劉管判、小都管再無轉圜之處。已令下各千戶，明天就走。」
「這下著大雨，怎麼走？」李恆不解。
「完顏丑奴已為大帥發使羈押。」崔世奇面無表情地說道。
李恆無言以對。
李慈猜，二位提控現在很愁。安貞大帥親自傳話，哪裡還容得片刻拖延？
完顏丑奴遙控羈押得，完顏德抓不得？
但打了敗仗，只怕也是下個丑奴。
「就我軍去麼？」李慈關切道。
「應該不止。」崔世奇道：「據趙千戶所知，我們是使者第一波遇到的兵馬，故先傳令。離開之後，又往南而去，大概還要召其他兵。」
李慈點點頭。
不管是不是單獨去，他都做好掙軍功的準備了。
「禹城之戰得勝，楊妙真已派人至德州，恩州，景州，滄州地界宣反，一面持續對濟南府加強攻勢。楊安兒各人，也在益都，寧海等地，進展順利，策反了許多漢兒大臣。現在局面，可謂威風八面，春風得意。在此情況下，必有苦戰。」崔世奇站了起來，看著李慈等人：「且好生休養，好好做，趙千戶在都管面前，倒也說得上幾句話，管判賞罰，也一向得力。」
眾人連連稱是。
崔世奇回頭就又朝李恆喝罵：「在人前，將鳥嘴夾緊些！」
說完，又對李慈道：「說回正事，俺是來千戶令，都管遣你去接個人。」
「誰？」
「嚴實。」
李慈聞言皺眉。嚴實這個人，是留家分給他們的豪強武裝首領，來的這麼快，看來是和信使一起出發的。不過，嚴實官位不高——不對，似乎沒有官位？
東阿、平陰、長清三縣提控捕盜。聽起來，也是個編外，以這個名目臨時收編。
犯得著用親衛去接？
崔世奇不關心：「誰知道？俺只是傳話，趕緊收拾去吧。」
李慈扶額：「遵命。」
五品正官向編外這樣示好，可能都管的確擔憂前途，想籠絡人心，表達守望相助之意——雖然他兵多將廣，裝備精良，但這支軍隊的真實戰鬥力，即便是李慈，也持疑。
李恆道：「閒的鳥疼，某也跟著出去，溜達溜達。」
崔世奇回頭看了一眼，怒氣沖沖的罵道：「你這潑皮，不是你相干的事。」
李恆只是涎著臉笑：「…………透透氣，也不成嘛？」
「滾滾滾！」
李恆不管不顧的跳腳叫苦，舉掌發誓：「天王爺見證，只溜馬！這次一定不跟人爭嘴。」
崔世奇要笑不笑的聳肩：「不惹事，隨你跟李慈轉轉又怎樣？再在外惹出事來，俺要你狗腿！」
「是是是，兩根奉上。」
崔世奇臉上一動，接著又朝李慈笑道：「這廝，弓馬可稱千戶麾下第一，也知書達禮，人緣也好，本來俺就打算差遣到親衛……………偏偏這廝懶得燒蛇吃，又桀驁，動不動鬥嘴，不是精細親衛事的料…………你且看著他。」
李慈一笑。
能對李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看來崔百戶，的確很親信這恆哥哥。
只是，李恆得上級如此評價，為什麼是個大頭兵？
李慈一拍李恆：「那就走吧？」
隨即李慈去找另一個班直長李子川，讓蕭討去召集他的班。
作為各部遴選的「單位保安人才」，將士們動作迅速，不過片刻，蕭討、李子川兩班五十餘軍士，就穿戴好，整隊完畢。隊列很整齊，形容也乾淨嚴肅，目不斜視。人手一根馬槊，全甲。
「出發！」披好蓑衣斗笠，李慈一馬當先，沿著通往東阿縣的大道而去。
崔百戶傳話，嚴捕盜治軍東阿，此來也是走的這條聊城大路。
彼時，已行至二十餘里外的五亭。
李慈想了一下。
都管既然沒有特別囑咐，只是讓接人，那應該就是正常的接人、送行距離——離城十里左右。
十里，對騎兵來說，不算路。
很快便到了。
李慈讓兩班在道路兩邊游奕，等待。
下午，雨中出現了陌生的遊騎兵。看到路上聚集了眾多甲士，他們大聲自報來路。聽見「嚴實」、「留家」這些字眼後，李慈也讓蕭討通報。
初步確認後，李慈出面和對方領頭的一個叫杜雲深的將領接洽。杜雲深大約二十五六，美姿容，很客氣，而且居然是嚴實小舅子，大姐是嚴實夫人，二哥是護衛長，三哥在軍中帶兵。
害。
李恆把創業說的簡單。
有隊伍，朝廷給你封官的確容易，可拉起一支隊伍，難啊。
沒有一個質量朋友圈。
沒有有一定財力，文化，在本地有威望的娘舅母族幫襯。
怎麼拉？
李恆倒是有這個實力，但他家鄉徐州不是朝廷統治崩潰中的河北遼東。
接洽破冰完，兩人便各回各軍，帶著自己軍士在路邊等待。
李恆勒著馬，在李慈旁邊晃來晃去，一會兒看看杜雲深那邊，一會兒看看路上，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和周圍軍士搭話，聊不起勁，李恆朝著杜雲深使了個眼色，又湊到李慈身邊低笑：「某去燕京時，在東平府駐軍休整，嚴杜兩家可是東平府有名的大戶。你沒結婚，又有志向，這廂不得好好努力，正好攀上嚴實，讓他給你物色一樁婚事？誠如是，則劉備識糜竺，美嬌娘到手，更大業可期啊。」
李慈平瞥他一眼：「你能不能消停會兒？」
李恆攤手：「某這不是消停著呢嘛。」
李慈不說話。
安靜沒十個呼吸，李恆又在那自問自答。
「舔個貴婦，有什麼不好？」
「嫌人家只是平頭百姓，人家還嫌我輩是廝殺漢，泥腿子。」
「唉，堂堂聖唐子孫，何至於此？」
李慈繃不住了，雙手合十：「哥，求你了，閉嘴吧，再說就噁心了。」
「好好好，閉嘴閉嘴。」
「所謂，男大當婚，某隻是認為，我輩都是二十多的人，是該隨時隨地物色女人了。」
「三十而立，某二十七，十將二十四，還都是獨人…………得緊起來！」
李慈崩潰了。
終於，紛紛揚揚的雨絲中，出現了大隊正在沉默行軍的軍士。
車馬很多，旗幟密集，看樣子達到了數千人。
毫無疑問，這是嚴實的部隊了。
李慈下馬，表示迎接。
未久，大隊中馳出數十騎，擁著一個相貌堂堂，英氣勃發的美男子走了出來。
軍士們也都感到驚訝，交頭接耳，嗡嗡不斷。
「天吶，這個人，也生得太俊了。」
「不像將軍，像仙人。」
「真天神也。」
……
看著嚴實的相貌，聽到部下讚美，嫉妒之火只是難以遏制的在李慈心中燃燒。
「都管折煞了，惶恐惶恐。」嚴實的聲音也很不錯，遠遠丟鞍下馬，一理兩綹鬢垂髮，一根冠須帶，對李慈致禮。
天生麗質比不得！
李慈壓下自己的嫉妒心，微笑回禮：「親衛提控李慈，奉都管令來迎將軍。」
必要禮節之後，嚴實似乎也懶得和一個十將多說，寒暄了幾句，就回了軍中。
李慈在前面帶路，原路返回。
回來後，李慈率親衛護著嚴實前往帥帳，二位提控聯袂而出。
待他們說過話，進帳開會，未得完顏德吩咐是回去還是怎麼，李慈便和朱弘義部一起安保，下了要參會的兩方主要將領的兵甲，一一檢查過後，俟其全部進帳，又持槊站崗。
「大帥傳令，要我部明日就去救濟南。賊勢滔天而王師多弊，誠堪可憂。將軍治軍東阿，長清，平陰，毗鄰濟南，知敵勝人，有何高見？」這是完顏德的聲音。
裡面開門見山。
李慈照常豎起耳朵聽著。
「高見談不上，但以見聞，楊婷等部絕非烏合。」嚴實侃侃而談：「若問破敵之策，尚未與賊接觸，我軍又遠在聊城。正是軍情易變，戎馬難羈。此時此刻，誰也不敢斷言怎麼打。軍令嚴厲，為今之計，只有先進軍濟南，走一步看一步。」
「有沒有辦法，招安楊婷一干？」只聽劉永春問道。
「不可能。朝廷威權不振，紅襖軍如火如荼，已經在打制印信服飾，為建國大齊、大漢準備，未遭重創，在此情況下，絕無招安可能。」
「楊婷部裝甲如何？」
「某在濟南邊緣見過小股部隊，百餘人，算上藤甲皮甲，過半。」
劉永春難為：「這………」
完顏德鬆了口氣：「還好，還好。」
「圍城情況，可有了解？」劉永春又問。
「在城外修了許多寨子，主力就囤積在其中。另外，長清縣也已為其所克。」嚴實道：「若是直接進軍濟南府，那麼主力決戰，在所難免。我意，持重。」
未幾，便聽他部下一人說道：「賊人什麼情形不是很清楚，俺不贊成貿然決戰，風險太大。」
立刻便有多人附和。
「我軍利在騎兵多，可以先嘗試切斷其糧道。」
「對，還有楊婷和楊妙真兵團的聯繫。」
「糧道？紅襖賊像是能下鄉徵稅，派官調發轉運的嗎？還不是靠搶，只不過名目說得好聽大義。有糧道嗎？」有人不樂意了，說道。
「我看，只有沿荏平東進，先拿下長清城，立足再說。」
「攻城嗎？我軍不過兩萬餘戰兵………」
「去救濟南的，可還有其他兵馬？」
「德州防禦使完顏丑奴，已為楊婷所敗，被大帥關在德州。」
*************
李慈在門外聽他們吵了很久。
明日出兵一事，應是確定無疑了。
安貞命令，誰都不敢抗。
爭論的焦點，就是怎麼打。
怎麼打，他處在這個集體的最底層，也發不了言。
只能祈盼，將軍們穩重、專業些，千萬千萬別像野狐嶺那些戰役的指揮官。
路都找不到。
底下有多少兵馬，各部隊在幹什麼，都抖不清。
這是人啊？
按世宗皇帝的話來講就是：飯桶，一幫飯桶！
李恆跟著這些人能敗了十幾次還活下來，不能不說，命大！
四月十九，果如會議中一人的提議。
諸軍收拾行裝，依次向東出發，進攻長清城。
留家下令即日東進，從接令的昨天算起，就該今天，但都管似乎還沒有動彈的意思？抗留家的命，自然是不敢的，但因為下雨，我晚點走，總沒問題吧？李慈等了一早上，不見開拔命令，三兩口吃完早飯，乾脆又躺下，和大夥閒侃，特別是不熟的那幾個。
這個小團體，現在最熟的，應該是蕭討。
這小子是典型的民族主義者，對奚族契丹、大遼情感深厚，但沒掃古苦大仇深。作為前朝國族軍戶，軍事，為人，文化素養也可圈可點。自尊心，榮譽感也強。
屬於所有將帥都喜歡，都想栽培的那類人。
張道仙這人，三天不說兩句話。
李慈覺得心思重，不合群，對其說話做事得小心，防著一手。
小汴梁，還是個孩子，高中生嘛。幼稚，天真，懵懂，是最常見的士卒，誰對他好點，都能交往。
高化恩，馮建生，馬鎮，比較普遍的山河四路基本盤。
沉默，耐苦，不抱怨，服從性強。當然，這類人私下會不會是另一副面孔，很難說。
李日增是小團體裡年齡最大的，三十四了。飽經風霜的他，現在第一願望是回家，第二是找到失散的兩個宗族子弟，將他們帶回家，什麼軍功，光耀門楣，賞賜，都興趣缺乏。
這種人，李慈認為很難與之交朋友，也不可以寄託信任。因為格局小，這不是錯，個人選擇而已，但在軍中，就意味著隨時可能當逃兵，在戰場上拋棄你。
大豹子，匹夫一個，頭腦簡單，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李恆！
這個人，李慈接觸了這麼些日子，深為忌憚。無論文化，閱歷，思維，戰鬥各方面，李慈不認為哪點能壓制李恆。在野心上，似乎還比自己大。總感覺這廝在盤算著，彼可取而代之！
這不，就正在發表演說。
「完顏德現在就是個鵪鶉，敗破膽了唄。」楊玄素撐著太陽穴，懶洋洋的：「讓他去救濟南，留家找錯人了。」
「他有甚慌的？」李恆打著哈欠，道：「紅襖軍首領眾多，楊家只是其中一路，推舉的盟主而已，就算楊家勢力大，威望高，又能分出多少人手給楊婷楊子潭？自家兵馬不夠，彈壓起部下就虛弱無力。這般烏合，以我軍力，安得不破？既是平叛，不冒點險能行？」
說著，李恆搖搖頭：「這倆貨心思不定，此番東征，怕是沒甚前途了。可惜啊可惜，留家若是把他倆差入部下，二三子，興許還能撈點功勞。」
「恆哥哥，這是好事兒啊。」小汴梁坐在床上，小眼睛咕嚕轉，笑道：「沒仗打，就該念佛！」
「你莊稼漢，懂個球~」李恆輕輕嘆息，道：「天下大亂，正是豪傑創業之際！陝西，燕京，遼東，河東，某都是走過的。安知那邊形勢？只要能拉起隊伍，什麼都統，節度使，不要錢一樣的就往你頭上封！何況有軍功？好比這番，你若斬了楊婷，少說提千戶。若知書，沒人為難，刺史也尋常。」
小汴梁嘟囔著頂了回去：「嘁，恆哥哥親眼見了…………」
李恆只是冷冷看他一眼，唏噓冷然道：「滄州地主王福，組織五千義勇軍馳援燕京，得封滄州刺史。薊州村夫王守信，宣稱諸葛亮不知兵，為御史聞薦，詔署都統！李雄、李霆、郭仲元、張宣募兵萬餘，各授都統，就是花帽子那伙人！中山府苗道潤有義軍萬餘，持節順天軍。威州武仙有義軍五千，授權刺史。多少人趁勢而起，一天一夜背不完，可恨某家不在河北！可惜可惜！可憐可嘆！」
公孫統在旁邊嘆息：「有兵就封，軍頭林立，儼然安史時候的前唐…………」
李慈也聽得無語。
賞罰不明啊！
為國而戰，居然不如紙上談兵，就地起兵？
這不是鼓勵大夥說大話，割據自立麼？
「聖唐都不如！」李恆冷嗤道：「李家封建諸侯，好歹延續了百五十年。大金？懸！」
「未必。」公孫統持異議：「地權地盤下放——」
「得了吧。」李恆擺擺手，道：「今時不同往日，聖唐還有半壁江山——」
「聖唐？」李慈覺得很親切，笑道：「言必尊稱聖唐，你遮莫不是李唐後裔？」
聞言，李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撣撣袖子，手西拱：「那自然是………正是則天大聖皇帝章懷太子李賢二子邠王李守禮一脈。惜乎！國亡三百年，淪落徐州一小兵………」
語氣到末尾，拖出一聲長長的，戲劇性的嘆息。
楊玄素翻個白眼：「你這算哪門子後裔？」
他扳著手指算了一下，嘲諷道：「你祖上在代宗那會就出了五服，好大的臉！」
「那咋了？」李恆無所謂地搖搖頭：「隨你們怎麼說罷，反正族譜明白，洒家確是二聖子孫。」
楊玄素一笑，目光轉向李慈，戲謔道：「十將，你們兩個，哪個和前唐皇室更親？」
「我。」
李恆隨即狐疑的看來：「你？」
李慈拿出在勇敢軍的說辭：「昭宗和何皇后幼子那一系。」
「七太子後人？」李恆猛地坐起，肅然起敬，立刻對小汴梁各人確認：「此真唐也！」
眾人一陣鬨笑。
「大唐遺老吶。」
「噓，但使卒夫李恆在，朱溫怎麼篡得唐？」
「哈哈哈哈。」
「潑皮李二，你又在亂認祖宗了！」
帳外雨紛紛，帳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小汴梁眨巴著眼睛，看看李恆，又看看李慈：「慈哥兒怎就真了？」
「說了你也不懂。」李恆不理他，眼神里對李慈帶著探究，興致勃勃道：「聖唐王室只存昭宗夫婦七太子、平原公主一兒一女。聽宗族老輩子講，公主不知所終。七太子，只知入宋後隱居江西。你們這一脈，何時遷回長安的？可見過族譜？」
「這個？」李慈思索了一會，搖搖頭：「分家，遷回的故事，確實不清楚。灞上李村有無族譜也不知道，我沒見過。這些事，都是各家口口相傳下來的，也就剩這些。是不是真的，說實話，我也說不準。但村里都這麼傳，我也就信。」
灞上李村是真的。
一百多戶人，全姓李，原主就是村裡的孩子。雖然家家都奉昭宗夫婦、江西李氏為祖，但拿不出譜系，那就這個東西就——改名改姓，甚至整個宗族一起冒替門戶，實屬基操。而且已不是千年世家的年代。小老百姓傳著傳著，出了高祖，再往上叫什麼都不知道的家庭也太多。
似乎才是主流。
但老頭們敢講敢承認。
出門在外，面子都是自己給的，自己自居李唐後人也沒什麼問題，底氣不那麼足就是了……
「該死的朱全忠，該死的朱弘義！」李恆笑罵兩聲，點點頭，表情幽幽失望：「這實在不好分說，某大澤鎮李氏，確係邠王一脈，大——」
「差不多得了！」李恆還欲宣說，卻聽門外吵嚷起來。
人未至，聲先到。
「管你什麼楊堅趙匡胤，今天只管睡大覺，養器械！」帘子被掀開，崔百戶大步而入，銳利地掃過每個人，喇叭嗓門讓眾人心中一顫：「一排連篷，就最你們最吵！」
李慈一個鯉魚打挺，跳到地上，趕緊招呼眾人站起，只有李恆邊穿鞋邊嘀咕：「閃在這裡吃飽了就睡，哪裡那多瞌睡，刀槍甲弓馬，自然曉得照顧妥當。不說小話，還做什麼…………」
崔世奇看來對李恆喜愛，也拿他沒法子。
「但凡有個長進的，誰想睡在這裡？」崔世奇在人群中坐下，壓低聲音：「一早，有急件傳來，德州軍馳援濟南，在禹城為楊婷所敗，防禦使完顏丑奴逃回德州。」
「完顏丑奴？」李恆一驚，旋即破口大罵：「這婊子生得！在燕京帶俺帶了八個敗仗，還殺了衛紹王皇帝，屠了大漢軍，他怎麼還能到德州做官？難道今上，還真認他擁護之功？」
李慈聽得一頭霧水。
沒辦法，缺少對國政的接觸。
「行了。」崔世奇擺手喝止李恆，道：「完顏丑奴帶去上任的兵馬多屬禁軍，因宮中屠漢一事，神策軍，武捷軍，威捷軍各軍漢兒不肯效死，行至禹城，見到楊婷所部寫著興國軍、復漢軍、殺胡軍等等名號，紅襖軍又在陣前喊話，漢軍士氣更喪，乃至敗績。安貞來使告急，令我軍火速往救，務必不能令紅襖賊奪取濟南、德州為基。大帥復令，濟南之行，劉管判、小都管再無轉圜之處。已令下各千戶，明天就走。」
「這下著大雨，怎麼走？」李恆不解。
「完顏丑奴已為大帥發使羈押。」崔世奇面無表情地說道。
李恆無言以對。
李慈猜，二位提控現在很愁。安貞大帥親自傳話，哪裡還容得片刻拖延？
完顏丑奴遙控羈押得，完顏德抓不得？
但打了敗仗，只怕也是下個丑奴。
「就我軍去麼？」李慈關切道。
「應該不止。」崔世奇道：「據趙千戶所知，我們是使者第一波遇到的兵馬，故先傳令。離開之後，又往南而去，大概還要召其他兵。」
李慈點點頭。
不管是不是單獨去，他都做好掙軍功的準備了。
「禹城之戰得勝，楊妙真已派人至德州，恩州，景州，滄州地界宣反，一面持續對濟南府加強攻勢。楊安兒各人，也在益都，寧海等地，進展順利，策反了許多漢兒大臣。現在局面，可謂威風八面，春風得意。在此情況下，必有苦戰。」崔世奇站了起來，看著李慈等人：「且好生休養，好好做，趙千戶在都管面前，倒也說得上幾句話，管判賞罰，也一向得力。」
眾人連連稱是。
崔世奇回頭就又朝李恆喝罵：「在人前，將鳥嘴夾緊些！」
說完，又對李慈道：「說回正事，俺是來千戶令，都管遣你去接個人。」
「誰？」
「嚴實。」
李慈聞言皺眉。嚴實這個人，是留家分給他們的豪強武裝首領，來的這麼快，看來是和信使一起出發的。不過，嚴實官位不高——不對，似乎沒有官位？
東阿、平陰、長清三縣提控捕盜。聽起來，也是個編外，以這個名目臨時收編。
犯得著用親衛去接？
崔世奇不關心：「誰知道？俺只是傳話，趕緊收拾去吧。」
李慈扶額：「遵命。」
五品正官向編外這樣示好，可能都管的確擔憂前途，想籠絡人心，表達守望相助之意——雖然他兵多將廣，裝備精良，但這支軍隊的真實戰鬥力，即便是李慈，也持疑。
李恆道：「閒的鳥疼，某也跟著出去，溜達溜達。」
崔世奇回頭看了一眼，怒氣沖沖的罵道：「你這潑皮，不是你相干的事。」
李恆只是涎著臉笑：「…………透透氣，也不成嘛？」
「滾滾滾！」
李恆不管不顧的跳腳叫苦，舉掌發誓：「天王爺見證，只溜馬！這次一定不跟人爭嘴。」
崔世奇要笑不笑的聳肩：「不惹事，隨你跟李慈轉轉又怎樣？再在外惹出事來，俺要你狗腿！」
「是是是，兩根奉上。」
崔世奇臉上一動，接著又朝李慈笑道：「這廝，弓馬可稱千戶麾下第一，也知書達禮，人緣也好，本來俺就打算差遣到親衛……………偏偏這廝懶得燒蛇吃，又桀驁，動不動鬥嘴，不是精細親衛事的料…………你且看著他。」
李慈一笑。
能對李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看來崔百戶，的確很親信這恆哥哥。
只是，李恆得上級如此評價，為什麼是個大頭兵？
李慈一拍李恆：「那就走吧？」
隨即李慈去找另一個班直長李子川，讓蕭討去召集他的班。
作為各部遴選的「單位保安人才」，將士們動作迅速，不過片刻，蕭討、李子川兩班五十餘軍士，就穿戴好，整隊完畢。隊列很整齊，形容也乾淨嚴肅，目不斜視。人手一根馬槊，全甲。
「出發！」披好蓑衣斗笠，李慈一馬當先，沿著通往東阿縣的大道而去。
崔百戶傳話，嚴捕盜治軍東阿，此來也是走的這條聊城大路。
彼時，已行至二十餘里外的五亭。
李慈想了一下。
都管既然沒有特別囑咐，只是讓接人，那應該就是正常的接人、送行距離——離城十里左右。
十里，對騎兵來說，不算路。
很快便到了。
李慈讓兩班在道路兩邊游奕，等待。
下午，雨中出現了陌生的遊騎兵。看到路上聚集了眾多甲士，他們大聲自報來路。聽見「嚴實」、「留家」這些字眼後，李慈也讓蕭討通報。
初步確認後，李慈出面和對方領頭的一個叫杜雲深的將領接洽。杜雲深大約二十五六，美姿容，很客氣，而且居然是嚴實小舅子，大姐是嚴實夫人，二哥是護衛長，三哥在軍中帶兵。
害。
李恆把創業說的簡單。
有隊伍，朝廷給你封官的確容易，可拉起一支隊伍，難啊。
沒有一個質量朋友圈。
沒有有一定財力，文化，在本地有威望的娘舅母族幫襯。
怎麼拉？
李恆倒是有這個實力，但他家鄉徐州不是朝廷統治崩潰中的河北遼東。
接洽破冰完，兩人便各回各軍，帶著自己軍士在路邊等待。
李恆勒著馬，在李慈旁邊晃來晃去，一會兒看看杜雲深那邊，一會兒看看路上，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和周圍軍士搭話，聊不起勁，李恆朝著杜雲深使了個眼色，又湊到李慈身邊低笑：「某去燕京時，在東平府駐軍休整，嚴杜兩家可是東平府有名的大戶。你沒結婚，又有志向，這廂不得好好努力，正好攀上嚴實，讓他給你物色一樁婚事？誠如是，則劉備識糜竺，美嬌娘到手，更大業可期啊。」
李慈平瞥他一眼：「你能不能消停會兒？」
李恆攤手：「某這不是消停著呢嘛。」
李慈不說話。
安靜沒十個呼吸，李恆又在那自問自答。
「舔個貴婦，有什麼不好？」
「嫌人家只是平頭百姓，人家還嫌我輩是廝殺漢，泥腿子。」
「唉，堂堂聖唐子孫，何至於此？」
李慈繃不住了，雙手合十：「哥，求你了，閉嘴吧，再說就噁心了。」
「好好好，閉嘴閉嘴。」
「所謂，男大當婚，某隻是認為，我輩都是二十多的人，是該隨時隨地物色女人了。」
「三十而立，某二十七，十將二十四，還都是獨人…………得緊起來！」
李慈崩潰了。
終於，紛紛揚揚的雨絲中，出現了大隊正在沉默行軍的軍士。
車馬很多，旗幟密集，看樣子達到了數千人。
毫無疑問，這是嚴實的部隊了。
李慈下馬，表示迎接。
未久，大隊中馳出數十騎，擁著一個相貌堂堂，英氣勃發的美男子走了出來。
軍士們也都感到驚訝，交頭接耳，嗡嗡不斷。
「天吶，這個人，也生得太俊了。」
「不像將軍，像仙人。」
「真天神也。」
……
看著嚴實的相貌，聽到部下讚美，嫉妒之火只是難以遏制的在李慈心中燃燒。
「都管折煞了，惶恐惶恐。」嚴實的聲音也很不錯，遠遠丟鞍下馬，一理兩綹鬢垂髮，一根冠須帶，對李慈致禮。
天生麗質比不得！
李慈壓下自己的嫉妒心，微笑回禮：「親衛提控李慈，奉都管令來迎將軍。」
必要禮節之後，嚴實似乎也懶得和一個十將多說，寒暄了幾句，就回了軍中。
李慈在前面帶路，原路返回。
回來後，李慈率親衛護著嚴實前往帥帳，二位提控聯袂而出。
待他們說過話，進帳開會，未得完顏德吩咐是回去還是怎麼，李慈便和朱弘義部一起安保，下了要參會的兩方主要將領的兵甲，一一檢查過後，俟其全部進帳，又持槊站崗。
「大帥傳令，要我部明日就去救濟南。賊勢滔天而王師多弊，誠堪可憂。將軍治軍東阿，長清，平陰，毗鄰濟南，知敵勝人，有何高見？」這是完顏德的聲音。
裡面開門見山。
李慈照常豎起耳朵聽著。
「高見談不上，但以見聞，楊婷等部絕非烏合。」嚴實侃侃而談：「若問破敵之策，尚未與賊接觸，我軍又遠在聊城。正是軍情易變，戎馬難羈。此時此刻，誰也不敢斷言怎麼打。軍令嚴厲，為今之計，只有先進軍濟南，走一步看一步。」
「有沒有辦法，招安楊婷一干？」只聽劉永春問道。
「不可能。朝廷威權不振，紅襖軍如火如荼，已經在打制印信服飾，為建國大齊、大漢準備，未遭重創，在此情況下，絕無招安可能。」
「楊婷部裝甲如何？」
「某在濟南邊緣見過小股部隊，百餘人，算上藤甲皮甲，過半。」
劉永春難為：「這………」
完顏德鬆了口氣：「還好，還好。」
「圍城情況，可有了解？」劉永春又問。
「在城外修了許多寨子，主力就囤積在其中。另外，長清縣也已為其所克。」嚴實道：「若是直接進軍濟南府，那麼主力決戰，在所難免。我意，持重。」
未幾，便聽他部下一人說道：「賊人什麼情形不是很清楚，俺不贊成貿然決戰，風險太大。」
立刻便有多人附和。
「我軍利在騎兵多，可以先嘗試切斷其糧道。」
「對，還有楊婷和楊妙真兵團的聯繫。」
「糧道？紅襖賊像是能下鄉徵稅，派官調發轉運的嗎？還不是靠搶，只不過名目說得好聽大義。有糧道嗎？」有人不樂意了，說道。
「我看，只有沿荏平東進，先拿下長清城，立足再說。」
「攻城嗎？我軍不過兩萬餘戰兵………」
「去救濟南的，可還有其他兵馬？」
「德州防禦使完顏丑奴，已為楊婷所敗，被大帥關在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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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慈在門外聽他們吵了很久。
明日出兵一事，應是確定無疑了。
安貞命令，誰都不敢抗。
爭論的焦點，就是怎麼打。
怎麼打，他處在這個集體的最底層，也發不了言。
只能祈盼，將軍們穩重、專業些，千萬千萬別像野狐嶺那些戰役的指揮官。
路都找不到。
底下有多少兵馬，各部隊在幹什麼，都抖不清。
這是人啊？
按世宗皇帝的話來講就是：飯桶，一幫飯桶！
李恆跟著這些人能敗了十幾次還活下來，不能不說，命大！
四月十九，果如會議中一人的提議。
諸軍收拾行裝，依次向東出發，進攻長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