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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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兩提控和將領們磋商行程,大軍在馬橋鎮採買休整了一天。最後,他們做出決定,朝相對安全,最近的聊城前進。

  三千輕騎撒了兩千出去。

  四月十一早上,大軍開拔。

  從馬橋鎮出發,東行百里便是聊城,這一段路還是比較太平的。

  李慈侍衛在二位提控身邊,聽遠攔子回報,前方沒有黑韃子,二韃子,如他所猜測,看來的確都走了。

  也沒有紅襖賊,其斥候都看不見。

  傳說中楊妙真派來西巡濟南府、博州的族弟楊子潭、族侄女楊婷不見蹤影。

  或許在濟南,或者撤回了益都,又或去了其他戰場。

  都管挺高興的。

  李慈也是,他又不是好戰分子。就是好戰求戰,最好也是挑軟柿子捏。至今沒聯絡到友軍,宣帥安貞在哪也不知道,楊妙真所部實力也不清楚,戰場兩眼一抹黑,哪能隨便打?

  白天行軍,當保安,晚上督促李子川、蕭討兩班工作之餘,李慈要麼在完顏德身邊刷臉,要麼在將帳外就著燈光搞學習,聽領導聊天。

  自己對這個世代很陌生,要學的太多了。

  王鎮麾下的十將李子川笑他:「十將的命,操著宣帥的心。」

  十將當然不必了解這麼多,反正戰場上跟著大夥行動就是了。

  但李慈不想當傻逼,也不信任這個世代。

  有時看看周圍的軍士,大部分連日常字都不會寫,無知,思維遲鈍,反應慢,邏輯混亂,缺乏閱歷,行為懶散,為人巨嬰。這也不想記,那也不想管,就算把秘密告訴他都分析不好。

  許多大將也是這個樣子。

  就比如烏沙堡,燕京那些會戰的笑話。

  桓州撫州這些牧場,將軍們既不守,也不提前撤,至少數十萬軍馬,白白送給韃子。

  宣平之敗,撤軍途中,去宣德的路都不知道。

  這類事,不是一個兩個人,一次兩次,有識之士無不瞠目結舌。

  這等將領,與大頭兵何異?

  這種風氣下,再擺爛,下場就是死得不明不白。

  小命只有一條!

  不想,那就只有慎獨好學,多掌握信息知識。

  劉永春將這些看在眼裡,覺得稀奇,也有些猜忌。上進心強,志向就大,武夫志大,就是潛在的野心家。今後倒要留心了,是可造之材,那麼其心可用,如今這幫武夫,都是些什麼貨色!

  是個賊心,斥之勿疑。

  太平的行軍直到十四傍晚。

  大軍抵達聊城。

  李慈精神一振——過鎮過城不用立營,還能採買。但隨著城池漸近,他的開心消失了。

  此時的聊城,已經煙火寂寥。

  李慈坐在馬上遠望。

  到處都是焦房子。

  田野間饑民遊蕩,在田埂上趴著,挖著。

  堰塘邊,臉發紫的皮包骨們,駐足打量著這支軍隊。

  視線盡頭。

  城郭下的骷髏堆與城高。

  山頂插著幾十根棒,剜了眼珠,掏空了血肉肚腑的空骷髏穿著官服,幞頭,垂首而掛。

  山下野狗成群,和一群人一起翻找著,啃食著屍體。

  從博平鎮一路過來,基本都是這樣的景象。流民盈路,村鎮蕭條。

  很顯然,不久前聊城也經歷了屠殺。

  不用說,肯定是黑韃子和二韃子乾的。韃子的政策,只要投降,一切好說——你原來是什麼官,依然做什麼官;沒官就地封,封元帥,封都統。反之,破城即屠,雞犬不留。這才有了他們在河東、遼東、河北、山東的勢如破竹。每到一城,必有人爭搶著帶路。

  現在的河北,光是韃子的偽軍、二韃子們,就有十幾萬。

  看來拖雷離開大名府後,去了博州。

  前軍七嘴八舌的叫嚷。

  「兩月前公幹路過,這裡還是熱鬧大城。防禦使和某沾點親,還討了他一頓席,現在怎麼成了這樣?是誰屠了博州!」

  更多人跳馬搜索的動靜傳來:「京觀,骷髏堆,造得這麼齊整,漢兒乾的?」


  「紅襖賊叫著復漢,怎麼連博州漢兒也屠?」

  「好幾個匠軍營地丟在這,還有帶不走砸掉的爐子,水全投了毒,這行事作數,是拖雷麾下的二韃子!」

  更多回報傳來:「都管,判官,是拖雷,他動手動到這裡來了!」

  「博州被屠了,防禦使各官,就插在骷髏上!」

  ……………

  「這幫減丁野種!」完顏德攥緊拳頭,高瘦的身子只是在那裡微微顫抖。

  劉永春在馬上大呼一聲:「把他們取下來。」

  說完,撥馬而去。

  完顏德下令停止行軍,跑到路邊張望。

  李慈一踢馬鐙下馬,靠著馬身席地坐下,擦了擦汗,將布條製成的簡易口罩戴上。

  不多時,劉永春沉默地走了回來。

  完顏德上前:「如何?」

  「確實屠了,城裡也十幾堆屍山,爛得爬蛆。」劉永春搖搖頭,勾勾手。

  李慈應了一聲,拿來兩具馬扎。倆提控坐下,攤開地圖,同同時把各千戶叫來,李慈往後退了兩步,靠著馬蹲下,嚼著炒黃豆,聽劉永春開會:「此處腐屍遍地,水投毒,瘟疫滋生,已不得駐軍,還得連夜尋找妥善地方。」

  諸將晦氣不已,陰沉著臉。

  滿心歡喜等著到聊城駐紮觀望,結果他媽的也被屠了!

  李慈看著他們一臉便秘,在心裡跟著罵:鐵木真,日你仙人!

  「你去。」劉永春交辦了滿嘴胡茬的納蘭刺。

  「諾。」

  「這些士民也是問題。」劉永春抿著水囊,又道:「防禦使百官遇害,又不見來人收拾,五縣十一鎮群龍無首。民多傾家蕩產。復失農時,人相食,瘟疫滋生,還有紅襖賊作祟。已經是預謀紅襖賊,怎麼辦?」

  本著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製造問題的人,他徵詢完顏德:「我意,聊城的精壯病口一併殺了。」

  李慈一驚。

  這對麼?

  核理嗎?

  「不妥,大不合理!」完顏德當即流露不滿:「國家多難,未能為小民主。這些人,萬難倖存已是天意天救,豈能再屠,止增惡名?」

  「計將安出?」劉永春翹著腿。

  千戶裴滿真獻策:「留少許兵馬,發榜招撫,勿令生事,如何?」

  劉永春搖頭。

  留個幾百,沒用。

  無論是他們自己反了,還是紅襖賊來。

  「兩三千?」

  「兵力本就緊張,可不能多分。」

  「這……」

  完顏德撐著額頭,臉上皺紋擠成一團。

  怎麼辦?

  怎麼辦?

  李慈同樣摸著下巴,幫他想辦法——雖然他連參言資格都沒有。

  需要貴人提攜啊。

  沒人賞識,這日子是真難繃。

  這個問題,也確實惱火。

  不管,隨時可能在後方反了,並擴大瘟疫。管,困難多多。軍糧緊張,沒法收編。攆去其他地方?光分兵遣送這點,兩人就不敢同意。就地治理,大軍有任務,哪在此耽擱得!

  雖然至今沒有聯絡上安貞,沒收到他的指令,但全軍只有一月糧草。出門八天了,算上回程耗費,也就…………還能浪半個月。這不是武夫流行吃肉度日的年頭。這期間如果不能去到或打下一座還在運轉的大城獲取補給,支撐在山東繼續作戰,就得打道回府。

  言而總之,人手,資源,時間都缺。

  也許還有其他辦法。

  但最重要的是,劉永春缺乏這個意願。

  似乎沒轍……

  看趙懷英他們不說話,似乎都瞭然。

  不過,張行信不是就職山東西路三司使了麼?李慈忽然想起那天聽到的消息。

  不知道到哪裡了。

  或許,可以在博州暫駐鎮守,等張行信到任,順帶聯絡友軍。

  有張行信背書,在博州耽擱些日子,也說得過去。


  當然這裡還有個問題,那就是沒等來張行信,先等來了安貞的軍令,讓打哪裡。完顏德不想殺,就得頂住安貞的壓力不走。

  都管,是這樣的人麼?

  不像啊。

  良久,完顏德呼的一下站了起來,心力交瘁:「此皆良民,哪裡殺得?為紅襖賊固人心麼?罷了,罷了!殿帥並無號令,我軍已在山東境,孤軍前進,兇險莫測。且在此小駐,以俟進止,並候張公,也行文東平府,濟州等處,討糧。如此,想必是合乎道理的。」

  劉永春一臉為難,冷哼道:「有多少糧草,能暫駐幾日。」

  完顏德沒辦法,只好道:「五天。」

  「五天,就五天!」劉永春不再堅持:「五天,行信不至,急屠勿失。」

  夕陽下,他一張臉發黑,審視四下,一拂袖子:「這些病口卻留不得了,好人都得全染死。」

  完顏眼閉著眼睛,仿佛真的受不了:「………只殺聊城病兒。」

  劉永春上馬,搖搖頭:「…………公好自為之罷。掌兵出討,婦仁如何成事?」

  完顏德低低一嘆。

  李慈默默的轉身,不再看路邊那些木訥中微微流露希望的博州人。

  儘管不願承認,他還是能在這些人身上看到兩腳羊的影子。

  在自己身上,有共犯的恥辱,羞愧。

  劉永春無異議,其他人也無可無不可,於是就這麼定下了。大軍在聊城郊外駐下,由趙裴主持,在殺光聊城病口後,又連夜趕往附近鄉野清鄉屠殺。

  夜色當中,李慈也領受任務,和朱弘義率親衛處理城內外的京觀骷髏堆,屍堆和新鮮病屍。

  城裡,積屍的兩條巷子和衙門,李慈直接直接放了一把火。

  城外的,在屍山上潑了火油,又找來枯枝、爛衣裳堆在山腳引火,直到月上中天才忙完。

  最後,軍士們站在山下,舉著火把,注視著這座山。

  蕭討喃喃有詞,念起了本願經。

  這是一件或許無用的小事,卻是他這個佛教徒的虔誠信奉。蕭討相信,引渡才能為安。

  在無所不在又厚重慈悲的地藏懷抱里,亡靈才能安息。

  月光下,最後蕭討掐了個指訣。

  「安葬汝者……大遼後族,晉陽本願寺居士,蕭討。」

  「大千世界,祈求轉換之道。」

  「生生世世,永無受難之期。」

  蕭討雙掌合十:「浮云為我陰,悲風為我旋,能得安寧。」

  李慈扔出火把。

  大火呼躥,映紅半天。

  「走吧。」李慈轉身。

  這種事多了,人會麻木,李慈也一樣,想煽情都煽情不起來。

  只能祈禱張行信趕緊到任。

  當然,士民也不是傻子。

  不會坐在那等殺。

  否則這麼多亂世下來,哪還有人口?

  果然,第二天後,軍隊再找不到病口了,好人都看不見了。

  管判這決策,難評。

  都他媽什麼事啊。

  一支軍團,如同一群流浪狗在山東。

  沒人使。

  沒人知。

  也不知道幹啥。

  在大金髮家,真的靠譜嗎?

  換了班,在軍中和武夫廝混之餘,李慈不禁思考起這個問題。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四月十七,就在完顏德還在擔心博州出現起義軍,大疫,嚴防死守的時候,有信使自南邊而來,聯絡上了他們。

  天見可憐!

  十幾天了,終於有人知道都管是個活人了嗎?

  李慈感動得不行。

  信使言參知政事、簽樞密院大臣富珠李德裕已到達東平府,以行台尚書令,調度大名、山東、南京四路軍政事。

  這位女真李德裕,應該是從大名府路過的,知道他們窘迫,給補充了一批物質,軍械,解了大夥燃眉之急。不然,就大名軍這個吊毛樣,李慈真的懷疑,敗一場,就要潰回。


  但駐博大名兵馬不歸他指揮。

  信使說的很明白。

  殿帥安貞擔任討伐大帥自不用說,李慈都知道了。樞密都監完顏訛論,到任安化軍節度使,東北都提控。但這個和大夥沒關係,李慈暫且不關心他是誰。

  南京大將仆散留家,也已到任沂州防禦使。

  這位,就是他們的上級。

  留家是在平定南京軍亂後馬不停蹄趕過來的,都提控西南,統一節制河北,南京,陝州,徐州,許州等地出動的兵馬。

  留家雷厲風行,帶來了一份命令:

  令即日東進,討伐楊子潭、楊婷,解濟南府之圍。

  不知是覺得他們弱,還是為了提高勝算,留家還把東阿豪強、三縣捕盜提控嚴實的兩千私軍加強給了他們。

  李慈這才知道,濟南府被圍了。

  許是收了完顏德的錢,信使透露了濟南戰場:

  楊婷、楊子潭兵馬不多,好像就五萬人,之前拖雷過去,他們和拖雷狠狠打了幾場。

  楊婷是個女殺材,已有數員山東將領命喪其槊。

  大家手上對紅襖軍的信息都有限,其他的,自己到了打聽吧。

  就是這麼個事了。

  送走信使,劉永春陰著個臉,完顏德也苦相畢露。

  他倆對朝廷,確實有一定忠心。

  但據李慈觀察,似乎還沒忠誠到為國盡忠,死而後已?

  李慈就聽見劉永春在帳中大罵留家不要臉,自己領著主力不去救濟南,淨把苦差留給偏師!

  兩千豪強兵,有個毛用!

  但抗命肯定不行,此時朝廷威望尚存,至少河南陝西是比較聽話的。

  兩萬打五萬,李慈也有些擔憂。

  人楊婷和黑韃子做過幾場,都沒潰散,在拖雷手上占住了濟南,明顯這幫漢兒漢女,治軍打仗是有些本事的。

  但更多的,是興奮。

  一想到殺人,李慈就興奮。

  何況,交手對象,還是楊門女將?

  桀桀桀……

  難道我真是個天生殺材?

  這個念頭,使李慈不寒而慄。

  唉,十將沒當幾天,人倒是飄得厲害,墮落得凶。

  李慈李慈,你要耐心~要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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