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蜀道漫漫 越嶺翻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劍門關的晨霧還未散盡,三道身影已悄然踏上了入蜀的最後一段路。

  這一日,是他們離開恆山的第二十四天。

  李蕭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不慢,卻始終保持著一種奇特的節奏。他能感覺到,體內的兩道分魂正在緩慢地融合。

  不是衝突,而是交融。

  鄉土分魂像是大地,沉穩、厚實,承載著他走過的每一步路。長生分魂像是長河,綿延、流淌,帶給他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力。兩種力量在他體內並行,偶爾會產生某種共鳴,讓他的經脈微微發熱。

  「蕭蕭,你昨晚睡得好嗎?」

  林小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關切。

  李蕭沒有回頭:「還行。」

  「真的還行?」林小漁快走幾步,跟上他的步伐,「我看你半夜好像醒了兩次。」

  李蕭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林小漁迎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我也沒睡好,不是故意盯著你看的。」

  一旁的趙青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山路越來越窄,兩側的峭壁越來越陡。頭頂的陽光被山壁遮擋,只有一線天光從縫隙中透下來,照在三人身上。

  空氣也變了。

  風乾燥而凜冽,帶著黃土高原的粗糲。而這裡的空氣濕潤而溫軟,像是浸過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呼吸之間,胸口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感。

  「這就是四川嗎?」林小漁深吸一口氣,「和北方完全不一樣。」

  李蕭點點頭。

  他的目光落在腳下的石階上。那些石階很古老,被無數人踩過,表面光滑如鏡。有些地方還長著青苔,踩上去有些濕滑。

  趙青走在最後,目光時不時掃向四周。她的手始終放在腰間,那裡掛著青霜短劍。

  劍門關之後,她的話少了很多。

  這幾天裡,她常常一個人發呆。走在路上時,她會下意識地摸一摸懷裡的那本《青霜劍訣》,眼神會變得有些飄遠。有時候林小漁叫她,她要好一會兒才能回過神來。

  林小漁看在眼裡,卻沒有多問。

  她知道趙青心裡藏著事。趙家的祠堂、青霜劍訣、還有那些關於她父親的往事……這些東西像是一塊石頭,壓在趙青心裡,讓她喘不過氣來。

  李蕭也注意到了。

  但他沒有說什麼。有些事情,需要她自己想通,別人說再多也沒用。

  午時,三人翻過一道山樑,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山谷。

  山谷不大,約莫百畝,中間有一條小溪蜿蜒流過。溪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卵石和遊動的小魚。溪邊長著翠竹和桃樹,雖然已是深秋,竹葉依然青翠,桃枝上殘留著幾片枯葉,在風中輕輕搖曳。

  幾間茅屋散落在山谷四周,炊煙裊裊升起,與山間的薄霧融為一體。

  「這裡有人住。」林小漁的眼睛亮了起來,「蕭蕭,我們能不能在這裡歇一歇?」

  李蕭看了看天色,點點頭。

  三人沿著一條小路向山谷走去。路邊的草叢中有幾朵野花還在開著,黃的、紫的、白的,在風中輕輕晃動。

  走到近處,他們才發現那些茅屋並不是真正的住家,而是一處茶棚。幾根竹竿撐起一片草棚,棚下擺著幾張木桌和竹椅。茶棚的主人是個老者,鬚髮皆白,正坐在一張竹椅上打盹。

  「老人家。」李蕭輕輕喚了一聲。

  老者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打量著三人。

  「你們是……過路的?」

  「對。」李蕭拱手,「想討碗茶喝。」

  老者點點頭,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灶台前。灶台上坐著一口銅壺,壺嘴冒著熱氣。

  「坐吧。」老者指了指旁邊的竹椅,「茶不要錢,但路不好走,你們要是想進山,得趁早。」

  林小漁已經坐下了,接過老者遞來的粗瓷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

  茶是本地的老鷹茶,帶著一股苦澀的回甘。林小漁喝完,才覺得乾渴的嗓子舒服了許多。

  趙青也接過茶碗,小口小口地抿著。

  李蕭沒有急著喝茶,而是看著老者問道:「老人家,您說的路不好走,是哪條路?」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老者的眼睛雖然渾濁,但在那一瞬間,卻閃過一絲精光。他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們……是修行者?」

  李蕭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老者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

  「我年輕的時候,也見過幾個修行者。」他說,「那時候我還住在山腳下的村子裡。有一年,山上來了幾個修行者,說是要去峨眉山辦事。他們在村子裡借住了一晚,第二天就上山去了。」

  老者的聲音變得低沉。

  「後來聽說,他們在山上遇到了什麼,全都沒能下來。」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

  「老人家,」李蕭開口,「您說的這些,和峨眉山最近的情況有關係嗎?」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

  「有。」他說,「最近山里不太平。那琴聲……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老者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沉默了一會兒,又給三人的茶碗添滿熱水,這才慢慢坐回竹椅上。

  「那琴聲……」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沉,「你們聽說過嗎?」

  林小漁和趙青同時抬起頭。

  「什麼琴聲?」林小漁問。

  老者端起茶碗,卻沒有喝,只是看著碗中的水面出神。

  「最近山里不太平。」他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每天晚上,山里就會傳出琴聲。剛開始只有住在山腳的人能聽到,後來連我們這裡都能聽見了。」

  「琴聲?」趙青的眼神微微一凝,「什麼樣的琴聲?」

  老者搖搖頭。

  「說不清。」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那琴聲……像是從地獄傳來的……又像是從天上落下的……聽過的人都說,那聲音讓人心裡發毛,渾身發冷。」

  林小漁下意識地看向李蕭。

  李蕭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它……讓人陷入幻覺。」老者繼續說道,「我隔壁的孫二,前幾天上山採藥,正好碰到那琴聲響起來。結果他回來之後就瘋了,整天說胡話,見人就問『你是誰』。」

  「瘋了就再也治不好了。」老者嘆了口氣,「前幾天有人把他送去城裡醫治,大夫說他的神魂受損,怕是……難了。」

  山谷里安靜了下來。

  風吹過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低聲細語。

  李蕭放下茶碗,站起身來。

  「多謝老人家的茶。」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老者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小伙子,你們……真的要進山?」

  李蕭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林小漁和趙青也站了起來,跟在李蕭身後。

  老者目送三人離開的背影,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

  「年輕人……」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峨眉山……去不得啊……」

  三人沿著山路繼續前行。

  趙青的腳步加快了一些,走到李蕭身邊,壓低聲音:「那琴聲……你覺得和音律分魂有關?」

  李蕭沒有說話。

  林小漁從另一邊湊過來:「我也覺得有關。上次蕭蕭感應到分魂的時候,也是有聲音的——那些鐘聲。」

  「嗯。」李蕭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可能有關。」

  「那我們更要小心了。」趙青說,「如果那琴聲真的能讓人陷入幻覺,我們進山之後必須時刻提防。」

  李蕭點點頭。

  他的目光望向遠方,那裡是層層疊疊的山巒,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最高的山峰上,似乎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紫色霧氣。

  峨眉山。

  傍晚時分,三人來到一處山坳。

  這裡三面環山,只有東面有一個出口。山坳里長滿了松樹和柏樹,地面鋪著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溪水從山上流下來,在山坳里匯成一個小水潭,水潭邊有一塊平整的青石。


  李蕭停下腳步,目光掃視了一圈。

  「今晚就在這裡歇息。」

  林小漁應了一聲,開始在青石旁收拾地方。趙青則走到水潭邊,蹲下身洗了洗手和臉。

  李蕭沒有閒著。他繞著山坳走了一圈,查看了四周的地形,又在幾棵大樹下做了記號。這才回到水潭邊,開始生火。

  火堆升起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星星一顆顆地亮起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夜空。山裡的夜風有些涼,但火堆旁卻很暖和。

  林小漁從包裹里取出乾糧,掰成三份,分給李蕭和趙青。趙青接過乾糧,卻沒有立刻吃,而是看著火堆出神。

  火焰跳動著,在她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李蕭看了她一眼。

  「趙青。」

  趙青回過神:「嗯?」

  「乾糧。」李蕭伸出手,指了指她手裡的餅。

  趙青低頭看了看,發現自己一直握著乾糧發呆,忘了吃。

  她撕下一小塊,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林小漁也吃完了乾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一棵樹上,仰頭看著滿天的星星。

  「真美啊……」她輕聲說,「在北方的山裡,星星沒有這麼多。」

  趙青也抬起頭,看著夜空。

  李蕭坐在火堆旁,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柴。火焰跳動了幾下,然後燒得更旺了。

  火光映在他臉上,輪廓分明,眼神平靜。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山谷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松林的沙沙聲,和火堆燃燒的噼啪聲。

  過了一會兒,趙青忽然開口了。

  「蕭蕭。」

  李蕭看向她。

  火光在她臉上跳動,那雙眼睛比平時多了一絲柔軟。

  「你……有沒有想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等這一切結束之後,做什麼?」

  林小漁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轉過頭,看著趙青,又看著李蕭。

  李蕭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火堆,火焰在他眼中跳動。

  過了很久——久到林小漁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李蕭才開口。

  「沒想過。」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趙青和林小漁同時看向他。

  林小漁的眼神里有一絲複雜,趙青的眼神里有一絲探究。

  李蕭沒有看她們,只是繼續說道:「因為還沒結束,想了也沒用。」

  說完,他站起身,拿起幾根柴,向火堆走去。

  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長。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有說話。

  火堆里的柴被添進去,火焰又旺了幾分。

  山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在火光中旋轉了一圈,然後飄向遠方。

  夜深了。

  林小漁和趙青在青石旁鋪了毯子,準備歇息。李蕭說他來守夜,讓她們先睡。

  林小漁躺在毯子上,看著頭頂的星空。

  她沒有睡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悄悄睜開眼,看向火堆旁的李蕭。

  李蕭盤腿坐在火堆旁,閉著眼睛,像是在打坐。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明明暗暗的。

  林小漁看了他一會兒,又輕輕閉上眼睛。

  山風輕拂,帶著松針的清香。

  不知是夜裡的什麼時候,李蕭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望向山谷入口的方向。

  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不是人。

  是野獸。

  李蕭站起身,將劍橫在身前。

  很快,兩道身影從黑暗中沖了出來。


  是兩隻野豬。

  一大一小,大的是母的,小的是幼崽。

  兩隻野豬似乎在追逐撕咬,母野豬的獠牙上沾著血,小野豬的後腿上有幾道傷口,正在流血。

  它們衝進山谷時,似乎沒有注意到李蕭。

  母野豬還在追小野豬,獠牙幾乎要刺進小野豬的身體裡。

  小野豬發出悽厲的叫聲,四肢亂蹬,拼命奔逃。

  就在母野豬即將追上小野豬的時候,李蕭動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伸出手。

  沒有用劍。

  他的手掌按在空氣中。

  體內的長生分魂在這一刻被調動起來。

  一股溫和而綿長的氣息從他掌心散發出去,像是春風,又像是細雨,無聲無息地籠罩住那兩隻野豬。

  母野豬的動作頓住了。

  它的身體僵硬在原地,獠牙距離小野豬只有一寸,卻再也前進不了分毫。

  小野豬趁機逃開,躲到一塊石頭後面,渾身發抖。

  母野豬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迷茫。它轉過頭,看著李蕭,眼神從兇狠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它不再追逐小野豬了。

  它慢慢低下頭,在地上蹭了蹭,然後轉身離開,消失在了黑暗中。

  小野豬還在發抖。

  李蕭走過去,蹲下身,看著這隻受傷的幼崽。

  他的手掌再次抬起,輕輕按在小野豬的傷口上。

  長生分魂的氣息再次流動。

  不是攻擊,而是治癒。

  那股氣息滲入小野豬的身體,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癒合。

  小野豬不再發抖了。

  它抬起頭,看著李蕭,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芒。

  然後,它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向山谷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它又回頭看了李蕭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道謝。

  李蕭沒有動,只是看著它消失在黑暗中。

  火堆還在燃燒,火光映在他臉上,平靜而深沉。

  天亮了。

  陽光從山坳的東邊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小漁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

  「蕭蕭,你守了一夜?」

  她轉頭看向火堆旁。

  火堆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燼。李蕭靠在樹上,似乎睡著了。

  趙青已經起來了,正在水潭邊洗漱。她聽到林小漁的聲音,直起身,走了過來。

  「讓他多睡一會兒。」趙青的聲音很輕,「昨晚他一直沒睡。」

  林小漁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她走到李蕭身邊,看著他的睡顏。

  閉著眼睛的李蕭看起來很年輕,眉頭舒展,嘴角微微放鬆,像是放下了什麼重擔。

  林小漁看著看著,忽然伸出手,想幫他理一理額前的碎發。

  就在這時,李蕭的眼睛睜開了。

  四目相對。

  林小漁的手僵在半空中。

  李蕭看著她,眼神平靜。

  林小漁的臉一下子紅了,趕緊把手收回來,站起身,背對著他。

  「早啊,蕭蕭……」她的聲音有些乾澀,「睡得好嗎?」

  李蕭看著她慌張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趙青站在一旁,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什麼都沒說。

  收拾好東西,三人繼續上路。

  今天的路比昨天更難走。山勢越來越陡,有些地方幾乎是垂直的石壁,只能用手攀爬。路邊的植物也越來越茂密,藤蔓和荊棘不時擋住去路。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三人來到一處山脊。

  站在山脊上,能看到遠處的景象。


  是一片連綿的山脈,山峰高聳入雲,山間雲霧繚繞。在雲霧之上,有幾座山峰格外突出,像是漂浮在雲海中的仙山。

  「那就是……峨眉山?」林小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嘆。

  李蕭點點頭。

  峨眉山。

  他們終於看到了目的地。

  可是,看著那片雲霧繚繞的山脈,李蕭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感覺到了。

  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息,正從峨眉山的方向傳來。那氣息很淡,像是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像是流水流過石頭的聲音。但在李蕭的感知里,它卻格外清晰。

  是分魂的氣息。

  第三道分魂,就在那裡。

  三人沿著山脊繼續前行。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林小漁忽然停下腳步。

  「蕭蕭,趙青,你們等一下。」

  她走到一塊空地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片刻後,她的身上泛起淡淡的月光。

  月光從她體內溢出,在她的身側凝聚、旋轉、成形。

  另一個「林小漁」出現了。

  那月影分身和本體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面容,同樣的衣著,同樣的眼神。只是它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是用月光織成的一般。

  月影分身向趙青走去,走到趙青面前,抬起手,做了個握劍的動作。

  趙青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她拔出青霜短劍,劍身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寒光。

  「來。」

  月影分身沒有劍,但它出招的速度極快。一掌拍向趙青的肩膀,掌風凌厲,帶著呼嘯之聲。

  趙青側身躲開,青霜短劍劃出一道弧線,劍尖直指月影分身的咽喉。

  月影分身的動作一頓,被劍尖逼住。

  但就在這時,它的身體忽然化作月光,消散在空氣中。

  真正的林小漁出現在趙青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心。」

  趙青轉過身,看著林小漁,眼神里有一絲驚訝。

  「你的分身……能維持多久了?」

  「兩盞茶左右。」林小漁笑著說,「比以前強多了。」

  趙青點點頭,收劍入鞘。

  「進步很快。」

  林小漁的眼睛彎成了月牙:「你也是。剛才你的劍氣,比昨天更凝實了。」

  趙青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青霜短劍。

  這幾天,她一直在修煉《青霜劍訣》。雖然只是初入門徑,但已經能夠將劍氣凝聚成一層薄薄的寒霜,覆蓋在劍身上。那寒霜看起來不起眼,卻能在出劍時侵入敵人的經脈,讓對方的動作變得遲緩。

  「繼續走吧。」李蕭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兩人對視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可是,看著那片雲霧繚繞的山脈,李蕭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蕭蕭?」林小漁注意到他的表情,「怎麼了?」

  李蕭搖搖頭。

  「沒什麼。」他說,「走吧。」

  三人沿著山脊繼續前行。

  又走了半個時辰,他們來到一處山谷。

  山谷里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溪邊長著一些草藥,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林小漁的眼睛亮了起來。

  「蕭蕭,我去采些藥。」她說,「路上可能用得著。」

  李蕭點點頭。

  林小漁蹲在溪邊,開始辨認和採摘那些草藥。趙青在一旁警戒,目光不時掃向四周。

  李蕭站在一塊大石上,望著遠處的峨眉山。

  就在這時,一陣窸窣聲從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傳來。

  李蕭的目光一凝,手按在劍柄上。

  灌木叢劇烈地晃動了幾下,然後一個白色的身影從中沖了出來。

  是一隻白鹿。


  它的毛色潔白如雪,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頭上頂著兩隻角,角上還帶著新生的絨毛。

  但它的狀態不太好。

  它的後腿上有一道傷口,鮮血正順著腿流下來,在地上留下斑斑血跡。

  它跑出來時,似乎沒有注意到三人。它慌不擇路,一頭撞在了溪邊的一塊石頭上,摔倒在地。

  白鹿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後腿的傷讓它無力站起。它只能趴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林小漁看到這一幕,立刻跑了過去。

  「別怕……」她的聲音很輕很柔,「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白鹿看著她,眼睛裡有恐懼,也有哀求。

  林小漁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它的頭。她的手指上有淡淡的月光流動,那是《月玄真經》的力量。

  月光滲入白鹿的身體,滲入它的傷口。

  白鹿的身體不再顫抖了。

  它的眼睛裡,恐懼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信任。

  林小漁的手掌按在它的傷口上,月光越來越亮。傷口在月光中緩緩癒合,血止住了,撕裂的皮肉重新長合。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傷口已經完全癒合。

  白鹿試著站起來,後腿已經能用力了。它在原地蹦躂了幾下,然後走到林小漁面前,用頭輕輕蹭了蹭她的手。

  林小漁笑了,撫摸著它的頭。

  「你能走了。」她說,「去吧,以後小心點。」

  白鹿卻沒有離開。

  它在林小漁面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向山谷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它又回頭看了看林小漁。

  像是在示意什麼。

  「它是要我們跟上去?」趙青走過來,看著白鹿的背影。

  李蕭從大石上跳下來,走到兩人身邊。

  他看了看白鹿,又看了看那條它要去的方向。

  「跟上去看看。」

  三人跟著白鹿,在山谷中穿行。

  白鹿的腳步很輕,跑一段路就會停下來,回頭看看三人有沒有跟上。它似乎對這一帶很熟悉,專挑那些隱蔽的小路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白鹿在一處懸崖前停了下來。

  三人抬頭望去。

  懸崖高達數十丈,崖壁上長滿了青苔和藤蔓。崖頂隱沒在雲霧之中,看不到盡頭。

  就在他們以為無路可走的時候,白鹿忽然動了。

  它走到懸崖邊的草叢裡,用頭頂開一叢灌木。灌木後面,露出了一個洞口。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裡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淺。

  白鹿回過頭,看了看三人,然後走進了洞口。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

  「這裡面……」林小漁的聲音有些遲疑。

  李蕭沒有猶豫。

  他走到洞口,側身走了進去。

  洞口是一條狹窄的甬道,只能側身通過。走了約莫十幾丈遠,甬道忽然變寬了。

  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個巨大的山洞。

  山洞裡長滿了發光的苔蘚,將整個洞穴照得亮如白晝。山洞的另一邊,有一道光柱從頭頂射下來,照在一汪水潭上。水潭裡的水清澈見底,泛著淡淡的藍光。

  白鹿站在水潭邊,回頭看著三人。

  它的眼睛在光芒中閃爍,像是能聽懂人話一般。

  「這是一條近路。」趙青忽然說道,「如果我們翻過這座山,至少要多走兩天。但如果走這條路……」

  她走到水潭邊,探頭看了看。

  水潭不深,最深處也不過到膝蓋。水底鋪著一層細沙,踩上去很舒服。

  「從這裡可以直接穿到峨眉山的另一邊。」李蕭說。

  他的目光落在白鹿身上。

  白鹿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他的話。

  林小漁走過去,蹲在白鹿身邊,輕輕撫摸它的頭。

  「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你真是一隻通人性的好鹿。」


  白鹿蹭了蹭她的手,然後轉身,向山洞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它又回頭看了看三人。

  這一眼,像是在告別。

  然後,它消失在了山洞深處。

  穿過山洞,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三人終於從另一邊的出口走了出來。

  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了。

  他們站在一座山峰的半腰,往下看是一片雲海。雲海翻湧,波瀾壯闊,將遠處的山脈都淹沒了。往上看,幾座山峰從雲海中突出來,雲霧繚繞,宛如仙境。

  而其中最高的山峰上,隱約可見幾座殿宇的輪廓。

  「那就是……清音閣?」林小漁的聲音有些激動。

  李蕭點點頭。

  清音閣。音律分魂所在的地方。

  他們離目標越來越近了。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雲霧深處傳來。

  是琴聲。

  李蕭的身體微微一震。

  林小漁和趙青也聽到了,兩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那琴聲悠揚婉轉,卻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詭異。它不像是在彈奏,而是在訴說,在低吟,在呼喚。

  李蕭閉上眼睛,細細感受。

  體內的兩道分魂同時顫動起來。

  鄉土分魂像是大地在震顫,長生分魂像是長河在奔涌。兩種力量交織在一起,回應著那若有若無的琴聲。

  它們在共鳴。

  它們在呼應。

  李蕭睜開眼睛,目光望向那座最高的山峰。

  琴聲還在繼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等待著他。

  「蕭蕭。」

  趙青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你剛才……怎麼了?」

  李蕭搖搖頭:「沒什麼。」

  他看著趙青和林小漁,看著她們臉上的擔憂。

  「走吧。」他說,「今晚找個地方休息,明天進山。」

  林小漁點點頭。

  趙青也點點頭,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絲疑慮。

  琴聲還在繼續。

  它從雲霧深處傳來,穿過層層山巒,穿過茫茫雲海,來到三人耳邊。

  那琴聲像是從地獄傳來的,又像是從天上落下的。

  李蕭的腳步沒有停。

  他向前走去,目光平靜而堅定。

  不管那琴聲是什麼,不管峨眉山上有什麼在等待著他,他都要去看看。

  音律分魂。

  就在那裡。

  夜幕降臨時,三人找到了一處山洞歇息。

  山洞不大,但足夠遮風擋雨。李蕭在洞口生了一堆火,火光映在三人臉上,明明暗暗的。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

  林小漁坐在洞口,看著外面的月色。

  「蕭蕭。」她忽然開口。

  李蕭看向她。

  「你說,那琴聲真的能讓人陷入幻覺嗎?」

  李蕭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洞口外的夜色,月光灑在山石上,像是鋪了一層銀霜。

  「能。」他說。

  林小漁的身體微微一僵。

  「但——」李蕭的聲音很平靜,「它對你們應該沒有用。」

  「為什麼?」林小漁不解。

  李蕭看著她。

  「因為你們身上沒有分魂。」

  他的目光從林小漁移到趙青身上,又移回來。

  「那種琴聲針對的是神魂。」他說,「它會引發你內心深處的記憶、恐懼、欲望,讓你分不清真實和虛幻。」

  「那你呢?」趙青問,「你有分魂,會不會受影響?」

  李蕭沉默了一會兒。


  「會。」他說,「但我能分辨。」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

  李蕭沒有解釋太多。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著外面的月色。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林小漁看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最後,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夜深了。

  三人都躺下休息。

  李蕭依然說他來守夜。

  林小漁和趙青躺在山洞裡,各蓋著一件外衣。過了一會兒,趙青的呼吸變得均勻起來。

  林小漁沒有睡著。

  她躺在那裡,閉著眼睛,聽著洞外的風聲。

  風聲里,似乎夾雜著若有若無的琴聲。

  她睜開眼,看向洞口。

  李蕭依然坐在那裡,背對著她,看著外面的月色。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獨。

  林小漁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輕輕坐起身,拿起自己的外衣,走向洞口。

  李蕭沒有回頭。

  「夜裡涼。」林小漁走到他身邊,將外衣披在他肩上,「你也該休息一會兒了。」

  李蕭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倒映著兩顆星星。

  他沒有拒絕。

  「坐吧。」他說。

  林小漁在他身邊坐下,兩人並肩看著洞外的月色。

  誰都沒有說話。

  琴聲還在繼續,若有若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蕭蕭。」

  「嗯。」

  「你……會沒事的,對吧?」

  李蕭轉過頭,看著她。

  林小漁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裡面有擔憂,有期待,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情愫。

  李蕭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按了按她披在自己肩上的外衣。

  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絲溫度。

  林小漁的臉微微紅了。

  她低下頭,假裝沒有發現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著,看著月亮,聽著琴聲。

  山風吹過,帶來松針的清香。

  那一夜,三人都沒有睡好。

  琴聲斷斷續續地響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林小漁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那琴聲像是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她的心弦,讓她的心跳忽快忽慢。

  趙青也睡不著。

  她躺在那裡,聽著琴聲,腦海里卻浮現出父親的背影。

  父親的樣子,她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記得他很高,很瘦,背著一把劍,總是站在院子裡發呆。有一次她問他:「爹,你在看什麼?」

  父親沒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頭,說:「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後來,父親死了。

  死在那個追殺趙家的仇人手裡。

  從那以後,趙青再也沒有哭過。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堅硬的人,一個不會流淚的人。她學劍,修煉,四處尋找仇人的下落。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

  但那琴聲,卻像是打開了某個塵封的盒子。

  「趙青?」

  林小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

  趙青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林小漁又叫了一聲:「趙青,你睡著了嗎?」

  「……沒有。」

  兩人並排躺著,看著頭頂的夜空。

  星星很亮,月亮掛在天邊,灑下淡淡的銀光。

  「那琴聲……你聽到了嗎?」林小漁輕聲問。

  「嗯。」


  「你覺得……那是什麼?」

  趙青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她說,「但我覺得……它不是要害人。」

  「不是要害人?」

  「如果要害人,」趙青的聲音很平靜,「那聲音不會是那個樣子的。它像是在……召喚。」

  林小漁沒有說話。

  她轉過頭,看著趙青的側臉。月光照在趙青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趙青。」

  「嗯?」

  「等這一切結束之後……」林小漁的聲音有些猶豫,「你想做什麼?」

  趙青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久到林小漁以為她不會回答了,趙青才開口。

  「報仇。」

  「然後呢?」

  「然後……」

  趙青的聲音頓了頓。

  「然後再說吧。」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琴聲還在繼續,悠揚婉轉,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

  第二天。

  三人踏上了最後一段路。

  山勢越來越陡,路越來越難走。但他們沒有停下。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他們來到一處山坳。

  山坳里有一座小廟,廟前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三個字——峨眉山。

  他們到了。

  峨眉山。

  音律分魂所在的地方。

  可是,當他們抬起頭,看向眼前的山峰時,卻發現山路上空無一人。

  一個峨眉派的弟子都沒有。

  不,有。

  在山路的盡頭,有一個人影。

  那人影站在雲霧之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在那裡。

  他在等著他們。

  李蕭的腳步沒有停。

  他向前走去,林小漁和趙青跟在他身後。

  三人沿著山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琴聲越來越清晰了。

  (第二十七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