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峨眉在望 霧鎖青山
山路盡頭，那道人影漸漸清晰起來。
是一個年輕道士。
他穿著一身青色道袍，腰間繫著一條白色絲絛，背後背著一把長劍。他的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正氣，但此刻卻緊鎖著眉頭，似乎在為什麼事情發愁。
看到三人走近，他的目光在李蕭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到林小漁和趙青身上，最後又落回李蕭身上。
「幾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請留步。」
李蕭停下腳步。
林小漁和趙青也跟著停了下來，三人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年輕道士。
琴聲還在繼續。
它從山深處傳來，穿過層層雲霧，悠悠揚揚地飄入耳中。那聲音婉轉悠長，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在低吟，在訴說，在呼喚。
李蕭體內的兩道分魂再次顫動起來。
鄉土分魂像是大地在低語，長生分魂像是長河在奔涌。兩種力量交織在一起，回應著那若有若無的琴聲。
但李蕭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眼前的年輕道士，目光平靜。
「峨眉派？」
年輕道士微微點頭：「在下清虛，峨眉派三代弟子。奉師命在此守山。」
「守山？」趙青的眉頭皺了起來，「為何？」
清虛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三人，目光里有一絲猶豫，又有一絲無奈。
「三位是從外地來的吧。」他說，聲音低沉，「你們不知道最近山上發生了什麼。」
「什麼？」
清虛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看向身後的山峰。雲霧繚繞，將那些高聳入雲的山峰遮得若隱若現。琴聲就是從那雲霧深處傳來的，悠悠揚揚，像是從天上落下的仙樂。
但此刻，那仙樂聽起來卻有些詭異。
「半個月前，」清虛終於開口，「山上開始出現異象。每到夜裡，就會有琴聲從山中傳出。剛開始只有住在半山腰的師兄們能聽到，後來連山腳下的村民都能聽見了。」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
那琴聲。
和老人說的一樣。
「那琴聲……」林小漁開口問，「有什麼古怪嗎？」
清虛的臉色變了變。
「古怪？」他苦笑了一聲，「那琴聲能讓人陷入幻覺。」
「幻覺？」
「聽過琴聲的人，有的瘋瘋癲癲，整日胡言亂語；有的呆若木雞，怎麼叫都叫不醒；還有的……」清虛的聲音頓了頓，「還有的……從此再也沒能醒來。」
山谷里安靜了下來。
風吹過雲霧，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
李蕭的目光依然平靜，但他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師門已經封山了。」清虛繼續說道，「所有弟子都被召回宗內，長老們正在調查此事。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人不得上山。」
「任何人？」趙青問。
「任何人。」清虛點頭，「包括本派弟子。」
他的目光落在李蕭身上，停留了一瞬。
「尤其是你們這些外來的修行者。」
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小漁和趙青同時看向李蕭。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清虛。
他的目光很平靜，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沒有憤怒，沒有急躁，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清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微微側過頭，避開李蕭的目光。
「三位，請回吧。」他說，聲音裡帶著幾分歉意，「不是我不近人情，實在是……沒有辦法。」
李蕭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望著清虛身後的山峰。雲霧繚繞，琴聲悠揚。
那琴聲是從清音閣的方向傳來的。
他感覺到了。
第三道分魂，就在那裡。
「三位。」
清虛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李蕭從沉思中拉回。
「附近有幾間客棧，可以歇腳。」他說，「山腳的村民都很熱情，會給你們安排住處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如果你們不急的話，可以等幾天。長老們說，最多再過十天，就能有結果了。」
十天。
李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等不了那麼久。
但他沒有說出來。
「多謝。」他微微點頭，聲音很平靜，「我們會在山腳住下。」
清虛鬆了口氣。
「那就好。」他說，「山下有家客棧，叫'聽風居'，老闆娘姓周，是個熱心人。你們報我的名號——清虛，她會給你們安排房間的。」
他看了看天色，又道：「天快黑了，你們還是早點下山吧。夜裡的山路不好走。」
李蕭點點頭。
他轉身，向山下走去。林小漁和趙青跟在他身後。
清虛站在原地，目送三人離去。
琴聲還在繼續，悠悠揚揚，像是在送別，又像是在召喚。
山路很長。
三人沿著石階一路向下，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才來到山腳。
山腳是一個小鎮，名叫峨眉鎮。鎮子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依山而建，錯落有致。鎮子後面是一片竹林，風吹過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鎮子裡很熱鬧。
路邊擺著各種小攤，賣水果的、賣乾果的、賣草藥的、賣小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行人來來往往，有的背著背簍，有的挑著扁擔，有的牽著孩子。
三個修行者的到來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這裡靠近峨眉山，常有修行者經過，百姓們早已見怪不怪。
李蕭的目光掃過四周，將鎮子的情況盡收眼底。
路邊的茶攤上坐著幾個喝茶的客人，看穿著打扮像是附近的村民。街角的小吃攤前圍著一群孩子，正在爭搶著什麼。不遠處的客棧門口站著一個婦人，正在和幾個客人說話。
那婦人約莫四十來歲，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她的臉上帶著笑容，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看起來很和善。
「是她。」林小漁小聲說，「那個道士說的，聽風居的老闆娘。」
李蕭點點頭。
他向客棧走去。
「哎呀，是客人來了！」
老闆娘——周嬸——看到三人走來，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她快步迎上去，上下打量著三人。
「你們是從外地來的吧？」她的聲音很響亮，「我一看就知道，這身打扮，這氣度，一看就是修行者！」
林小漁笑了笑：「周嬸好眼力。」
「那當然！」周嬸得意地挺了挺胸，「我在這個鎮子上住了三十多年，什麼人沒見過？來來來，先進來坐，喝杯茶歇歇腳。」
她熱情地把三人往客棧里讓，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
「你們是從山上下來的吧？清虛那小子也是個實誠人，就是太死板了。你們別怪他，他也是奉命行事。」
「不會。」李蕭說。
周嬸看了他一眼，笑容更深了。
「小伙子話不多，但看著穩重。」她笑著說，「你們是來找人的，還是來辦事的？」
李蕭沒有回答。
林小漁接過話茬：「我們想上山看看，但聽說封山了。」
周嬸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看了看四周，然後壓低聲音。
「封山……是真的。」她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那琴聲的事，你們也聽說了吧？」
林小漁點點頭。
周嬸嘆了口氣。
「唉，最近山里不太平。」她搖搖頭，「那琴聲太邪門了，聽過的人都……唉，不說了，不說了。」
她的眼眶有些紅。
「我的鄰居老王，前幾天上山採藥，正好碰到那琴聲響起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回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整天坐在院子裡發呆，嘴裡念叨著什麼'仙音'、'仙樂'……叫他也不應，餵他也不吃……三天前，他死了。」
「死了？」趙青的眉頭皺了起來。
「死了。」周嬸抹了抹眼角，「大夫說是神魂受損，耗盡了心血。可是誰都知道，是那琴聲害死了他。」
客棧里安靜了下來。
李蕭的目光落在周嬸身上，神色平靜。
林小漁輕聲問：「那琴聲……到底是什麼？」
周嬸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有人說是山裡的妖精在彈琴，有人說是仙人在聚會，還有人說是……」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還有人說是清音閣的先輩們在召喚什麼。」
「清音閣？」
周嬸點點頭。
「清音閣是峨眉山上的一處秘境。」她說，「傳說那裡住著一些隱世的高人，平時不問世事。但每隔幾十年，他們就會出山一次，挑選一些有緣人，帶上山去修行。」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小時候聽我奶奶說過，她的外婆就是被清音閣的人選中的。可惜後來……唉，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後來怎麼了？」林小漁問。
周嬸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我奶奶也不清楚。只說她外婆上山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有人說是得道成仙了，有人說是……唉，反正眾說紛紜，誰也說不清楚。」
她嘆了口氣。
「但願這次也是好事吧。」她說，「但願那些高人……是在選有緣人，而不是要害人。」
夜幕降臨。
周嬸給三人安排了最好的房間——三間相鄰的廂房，窗戶正對著峨眉山的方向。
站在窗前，可以看到遠處的山峰。
雲霧繚繞，將那些高聳入雲的山峰遮得若隱若現。偶爾有一兩道閃電划過天際，照亮了雲層中的幾座殿宇輪廓。
琴聲還在繼續。
它從山深處傳來，穿過層層雲霧，悠悠揚揚地飄入窗內。
李蕭站在窗前，靜靜地聽著。
那琴聲婉轉悠長，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它不是在彈奏，而是在訴說，在低吟，在呼喚。
呼喚著什麼？
李蕭閉上眼睛，細細感受。
體內的兩道分魂再次顫動起來。
鄉土分魂像是大地在低語，長生分魂像是長河在奔涌。兩種力量交織在一起，回應著那若有若無的琴聲。
它們在共鳴。
它們在呼應。
琴聲像是聽到了什麼，變得更加悠揚，更加婉轉。
那感覺……像是重逢。
像是久別重逢的喜悅。
李蕭睜開眼睛，目光望向清音閣的方向。
第三道分魂，就在那裡。
它在等他。
晚飯是在客棧的大堂里吃的。
周嬸親自下廚，做了幾道拿手好菜。紅燒肉、回鍋肉、酸菜魚、炒時蔬，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酸辣粉。
分量很足，香氣撲鼻。
「來來來，嘗嘗我的手藝。」周嬸把菜端上桌，熱情地招呼著，「山里沒什麼好東西，都是些家常菜，別嫌棄。」
「已經很好了。」林小漁笑著說，「謝謝周嬸。」
「謝什麼謝。」周嬸擺擺手，「你們是客人，遠道而來，我當然要好好招待。」
她坐到一旁，看著三人吃飯，眼裡滿是慈愛。
「你們三個……是師兄妹吧？」她問。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
「我們……」林小漁想了想，「算是吧。」
「看著就像。」周嬸笑著說，「這小伙子穩重，這兩個姑娘也懂事。一起出來歷練，不容易啊。」
她嘆了口氣。
「我年輕的時候，也想出去闖蕩。可惜沒那個本事，只能窩在這個小鎮子裡，一輩子沒出過遠門。」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遠處的峨眉山。
「年輕真好啊。」她喃喃道，「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小漁看著她的側臉，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周嬸雖然只是個普通的村婦，但她對外面世界的嚮往，對生活的熱愛，都讓人感到溫暖。
「周嬸，」林小漁輕聲說，「您做的菜很好吃。」
周嬸回過神，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那當然！」她笑著說，「我年輕的時候，可是鎮上出了名的廚娘！誰家辦酒席，都請我去掌勺。」
她越說越高興，開始講起年輕時的往事。講她如何學做菜，如何走遍附近的村鎮，如何見識過各種各樣的人……
林小漁和趙青認真地聽著，偶爾插幾句嘴。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著飯。
他的目光時不時望向窗外的山峰，神色平靜。
吃完飯，周嬸收拾碗筷去了廚房。
林小漁和趙青坐在大堂里喝茶，李蕭站在窗前，望著外面。
客棧外面的小路上，行人漸漸少了。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笑聲清脆。遠處的竹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細語。
天上的月亮很圓，很亮。
月光灑在峨眉山上，將那些雲霧照得泛著淡淡的銀光。
琴聲還在繼續。
它從山深處傳來，穿過雲霧，穿過竹林，輕輕地飄入窗內。
李蕭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若有若無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
李蕭睜開眼睛，回頭望去。
是趙青。
她走到李蕭身邊，目光也望向窗外的山峰。
「蕭蕭。」她的聲音很輕。
「嗯。」
「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李蕭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趙青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倒映著兩顆星星。
「我父親……」她開口，聲音有些艱澀，「他來過峨眉山。」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趙青深吸一口氣。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說，「那時候我還小，不記事。後來長大了，才從父親的筆記里知道這件事。」
她頓了頓。
「父親說，他年輕時曾經來過峨眉山，想要拜入清音閣。但清音閣的人說他資質不夠，沒有收他。」
「後來呢？」李蕭問。
「後來他就離開了。」趙青說，「再後來，他遇到了我母親，有了我。再後來……」
她的聲音頓了頓。
「再後來，他就死了。死在仇人手裡。」
空氣安靜了下來。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靜靜地流淌。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趙青的肩膀。
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絲溫度。
趙青看著他，眼眶微微紅了。
「謝謝你，蕭蕭。」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
李蕭說：「我們是同伴。」
趙青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很真誠。
「同伴……」她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珍貴的東西。
夜深了。
周嬸早已回房休息，客棧里靜悄悄的。
林小漁也回房了，只有李蕭還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琴聲還在繼續。
它從山深處傳來，穿過層層雲霧，悠悠揚揚地飄入窗內。
李蕭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若有若無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是林小漁。
她走到李蕭身邊，將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夜裡涼。」她輕聲說。
李蕭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倒映著兩顆星星。
他沒有拒絕。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月色。
琴聲還在繼續，悠揚婉轉，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
「蕭蕭。」林小漁忽然開口。
「嗯。」
「你說……那琴聲到底是什麼？」
李蕭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但我能感覺到，它在呼喚我。」
「呼喚你？」
「呼喚我體內的分魂。」
林小漁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轉過頭，看著李蕭。
月光照在他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蕭蕭……」她輕聲叫著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你會沒事的，對吧？」
李蕭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她。
四目相對。
月光在兩人之間流淌，像是有一條銀河在靜靜閃爍。
林小漁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過了很久——久到她的臉頰都微微發燙了——李蕭才開口。
「小漁。」他的聲音很輕。
林小漁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
「放心。」他說。
就兩個字。
但林小漁卻覺得心裡安定了很多。
她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著，看著月亮，聽著琴聲。
山風吹過，帶來松針的清香。
第二天一早，三人坐在大堂里吃早飯。
周嬸端來幾碗熱氣騰騰的粥，還有幾碟小菜。
「昨晚睡得好嗎？」她笑著問。
「還好。」林小漁說，「就是那琴聲……一直沒停。」
周嬸的笑容僵了一瞬。
「唉，那琴聲……每天晚上都響，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她嘆了口氣，「不過聽說長老們已經在調查了，應該很快就能有結果。」
她看了看三人，又道：「對了，今天一早，山路上又來了幾個修行者。看樣子也是想上山的，但被清虛那小子攔回去了。」
「又有人來了？」趙青的眉頭微微皺起。
「是呀。」周嬸說，「現在封山了，外人都進不去。只有等長老們查出真相，才能重新開放。」
她壓低聲音。
「聽說昨天還有個年輕道士，非要闖上山去。結果被峨眉派的弟子攔下來，兩人差點打起來。」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
李蕭依然安靜地喝著粥，神色平靜。
早飯過後，三人走出客棧。
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萬里無雲。遠處的峨眉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雲霧也比昨天淡了許多。
山腳的小鎮已經熱鬧起來了。
路上行人來來往往，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趕集的農夫，有擺攤的小販，還有幾個背著劍的修行者。
李蕭的目光掃過四周。
他注意到，客棧斜對面的茶攤上坐著幾個修行者，看穿著打扮像是外地來的。他們一邊喝茶，一邊低聲交談著什麼。
還有鎮子東頭的雜貨鋪前，站著一個年輕道士。他穿著一身灰色道袍，腰間掛著一把劍，看起來有些焦躁。
「那是昨天和峨眉派弟子起衝突的那個道士吧？」林小漁小聲說。
趙青點點頭。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年輕道士。
年輕道士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轉過頭，正好與李蕭的目光對上。
他的眼神里有一絲驚訝，又有一絲警惕。
過了片刻，他收回目光，轉身向鎮子外走去。
李蕭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神色平靜。
「你們在想什麼？」
周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三人回過頭，看到周嬸正站在客棧門口，手裡端著一盤水果。
「沒什麼。」林小漁說，「只是看到那個道士，想起昨天的事。」
周嬸嘆了口氣。
「那孩子也是倔。」她說，「昨天非要上山，被清虛攔下來，差點打起來。後來還是清虛的師父出面，才把他勸回去。」
「他的師父？」
「是峨眉派的長老，叫清虛真人。」周嬸說，「那老真人德高望重，說話很有分量。他說封山是為了保護大家，讓大家耐心等待，那道士才不情不願地下了山。」
她看了看三人，壓低聲音。
「不過我看他那樣子，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你們要是出門，小心點，別惹上麻煩。」
「多謝周嬸提醒。」林小漁說。
周嬸笑著擺擺手。
「謝什麼，你們是客人，我自然要照顧好。」她把水果遞給三人，「來，嘗嘗，這是今早剛摘的桃子，可甜了。」
上午的時光在閒逛中度過。
三人沿著小鎮的街道走了一圈，看了看當地的風景，又買了一些路上需要的物資。
李蕭在一家鐵匠鋪前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
鐵匠正在打鐵，錘子起落之間，火星四濺。叮叮噹噹的聲音在街道上迴蕩。
林小漁注意到李蕭的目光，輕聲問：「蕭蕭，你的劍需要修嗎？」
李蕭搖搖頭。
「不需要。」
他只是在觀察。
觀察這個小鎮，觀察這裡的人，觀察那些來來往往的修行者。
他的目光很平靜，像是一個旁觀者。
但他知道，在那些平靜的表面下，隱藏著很多東西。
那些修行者，那些來歷不明的人，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
有人在盯著他們。
午飯後，三人回到客棧休息。
李蕭坐在窗前，閉目養神。
林小漁和趙青坐在一旁，低聲說著什麼。
「蕭蕭。」趙青忽然開口。
李蕭睜開眼睛。
趙青看著他，神色認真。
「下午，我想出去探探路。」
林小漁的眉頭皺了起來：「探路？」
「嗯。」趙青點頭，「我想去看看山上的情況。看看有沒有別的路可以上山。」
「你一個人去？」林小漁問。
趙青搖搖頭。
「我一個人太危險。」她說，「我想……小漁，你陪我一起去吧。」
林小漁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趙青，又看了看李蕭。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趙青。
趙青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蕭蕭，你留在客棧。」她說。
李蕭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為什麼？」
趙青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的身份。」她說，聲音很輕，「你身上有兩道分魂，太引人注目了。如果被峨眉派的人發現，他們一定會起疑心的。」
她頓了頓。
「而且……那琴聲對你有影響。你自己說的，它會引發你內心深處的記憶、恐懼、欲望。你去了，反而會壞事。」
李蕭看著她，神色平靜。
「你說得有道理。」
趙青鬆了口氣。
但李蕭還沒說完。
「我還是要去。」
趙青愣住了。
林小漁也愣住了。
「為什麼？」趙青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我說的都是實話，你去了只會——」
「我知道。」李蕭打斷她，「但我不能留在這裡等。」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山峰。
「那琴聲在呼喚我。」他說，「我能感覺到，它在等我。」
趙青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李蕭的眼睛，想從中找出一絲動搖。但她什麼都沒找到。
那雙眼睛平靜如水，深不見底。
「……好吧。」她嘆了口氣，「一起去。」
林小漁也站起身。
「我也去。」
趙青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
三人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向門外走去。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是周嬸。
她看到三人要出門，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上山去看看。」林小漁說。
周嬸的臉色變了。
「上山去看看？」她的聲音有些尖銳，「你們瘋了嗎？現在封山了，任何人都不能上去！」
「周嬸，我們只是——」
「我知道你們想什麼！」周嬸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絲焦急，「你們想上山去看看是不是？想去看看那琴聲到底是什麼？我理解，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那琴聲太邪門了，真的會害死人的！」
她的眼眶有些紅。
「老王就是前車之鑑！我不想你們也……也變成那樣！」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蕭走上前一步。
「周嬸。」他的聲音很平靜，「我們會小心的。」
周嬸看著他，眼裡的焦急漸漸變成了無奈。
「小伙子，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她嘆了口氣，「但那琴聲……真的不是鬧著玩的。我不想看著你們出事。」
李蕭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平靜而堅定。
周嬸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知道，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不會因為她的話就改變主意。
「……好吧。」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們去吧。但一定要小心。遇到危險就趕緊回來，別逞強。」
「多謝周嬸。」林小漁說。
周嬸擺擺手，轉身向廚房走去。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
「對了，」她說，「山上有一條小路，很少有人知道。如果你們真的想上山，可以從那條路試試。」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
「什么小路？」
周嬸猶豫了一下。
「那是我外婆告訴我的。」她說，「她說清音閣的後山有一條小路，可以繞過峨眉派弟子的封鎖。但她從來沒走過，也不知道那條路還在不在。」
她看了看三人，又道：「從鎮子東邊的竹林進去，穿過一片松林，就能看到一座小橋。過了橋再往前走，有一條幾乎被雜草覆蓋的石階。沿著石階上去，應該能繞到半山腰。」
「多謝周嬸。」李蕭說。
周嬸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進了廚房。
三人離開客棧，向鎮子東邊走去。
穿過幾條小巷，便來到了一片竹林。
竹林很大，竹子長得鬱鬱蔥蔥，遮天蔽日。陽光從竹葉的縫隙中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三人沿著一條小徑走進竹林。
腳下的土地很軟，鋪滿了落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響聲。
竹林里很安靜，只有風吹竹葉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走了約莫一刻鐘，三人穿過竹林，來到一片松林。
松樹很高大，樹幹筆直，樹皮皸裂，像是一位位飽經滄桑的老人。松針鋪在地上，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
三人沿著松林前行。
走了約莫半刻鐘，前方出現了一座小橋。
小橋是用木頭搭的，已經很舊了，橋身上長滿了青苔。橋下是一條小溪，溪水潺潺流淌，發出悅耳的聲響。
過了橋，繼續前行。
果然，一條被雜草覆蓋的石階出現在眼前。
石階很窄，很陡，幾乎被野草淹沒。如果不是周嬸指點，很難發現這裡還有一條路。
李蕭走在最前面，撥開雜草，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林小漁和趙青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攀爬著。
石階很長，彎彎曲曲地向上延伸。走了約莫一刻鐘，三人來到一處平台。
平台上有一塊大石，石上刻著三個字——聽琴石。
李蕭停下腳步。
他站在平台上，向四周望去。
這裡已經接近半山腰了。雲霧從腳下飄過，像是一條白色的河流。遠處的山峰若隱若現，像是一座座漂浮在雲海中的仙山。
琴聲更清晰了。
它從山上傳來，穿過雲霧，穿過松林，輕輕地飄入耳中。
那聲音婉轉悠長，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它不是在彈奏，而是在訴說，在低吟，在呼喚。
呼喚著什麼？
李蕭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若有若無的聲音。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了。
體內的兩道分魂再次顫動起來。
鄉土分魂像是大地在低語，長生分魂像是長河在奔涌。兩種力量交織在一起，回應著那若有若無的琴聲。
它們在共鳴。
它們在呼應。
而在那共鳴之中，有一道聲音格外清晰。
那是第三道分魂。
音律分魂。
它在那裡。
就在山上。
就在清音閣。
李蕭睜開眼睛，目光望向那座最高的山峰。
琴聲還在繼續。
它在等他。
「蕭蕭。」
趙青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他轉過頭，看著兩人。
林小漁和趙青站在他身後，神色有些擔憂。
「你剛才……怎麼了？」林小漁輕聲問。
李蕭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座山峰。
「分魂。」他說，「我能感覺到它。」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
「那……我們要繼續上去嗎？」趙青問。
李蕭沉默了一會兒。
就在他準備回答的時候，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三人同時回頭。
是一個人影。
那人影從雲霧中走出來，漸漸清晰。
是一個年輕道士。
是昨天在鎮子東頭看到的那個道士。
他穿著一身灰色道袍，腰間掛著一把劍，臉上帶著一絲驚訝。
看到三人，他的目光在李蕭身上停留了一瞬。
「你也是來找路的？」他問。
李蕭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年輕道士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望向那座山峰。
「清音閣的先輩們在召喚。」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我要上去看看。」
他邁步向前，想要繞過三人。
但就在這時——
一陣琴聲忽然響起。
那琴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響亮，都要……詭異。
它從山上傳來，像是海浪，像是風暴，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席捲而下。
年輕道士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眼神變得恍惚，像是陷入了某種幻覺。
「仙音……」他喃喃道，「仙樂……」
他邁步向前，像是要向山上走去。
但他走的方向不對。
他的面前，是懸崖。
「不好！」林小漁驚呼。
李蕭動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抓住了年輕道士的手腕。
同時，體內的長生分魂被調動起來。
一股溫和而綿長的氣息從他掌心散發出去，像是春風，又像是細雨，無聲無息地滲入年輕道士的身體。
年輕道士的身體顫了一下。
他的眼神漸漸清明。
「……怎麼回事？」他茫然地看著四周，「我……我在哪裡？」
李蕭鬆開手，退後一步。
「多謝。」年輕道士反應過來，臉上露出一絲後怕，「我剛才……好像看到了什麼……」
他搖搖頭，似乎不想再提起。
「你沒事吧？」林小漁問。
年輕道士點點頭。
「我沒事。」他說，「多謝幾位救命之恩。」
他看了看李蕭，目光里多了一絲敬意。
「兄台好深厚的修為。」他說，「能在那琴聲中保持清醒，還能把我拉回來，這份定力，不是尋常人能有的。」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年輕道士拱手道：「在下清風，青城山弟子。敢問兄台尊姓大名？」
「李蕭。」
「原來是李兄。」清風點頭，「李兄也是為了那琴聲來的吧？」
李蕭點點頭。
清風嘆了口氣。
「我也是。」他說，「那琴聲……我昨晚聽過一次，陷入了幻覺。今天早上醒來，就決定一定要上山看看。那琴聲……太像傳說中仙人召喚的聲音了。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他看了看三人，又道：「幾位如果不嫌棄，帶我一起，可以嗎？」
李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
「走吧。」
四人沿著石階繼續向上。
琴聲還在繼續，但比之前輕了一些。
清風的臉色不太好，但他的眼神很堅定。
林小漁和趙青走在中間，神色警惕。
李蕭走在最前面，目光平靜地望向那座山峰。
清音閣。
音律分魂。
就在那裡。
等著他。
傍晚時分，四人來到一處山洞。
山洞不大，但足夠遮風擋雨。洞口對著西方的天空，可以看到夕陽的餘暉。
「先在這裡休息一下吧。」清風說，「再往上，天就黑了。夜裡的山路不好走。」
李蕭點點頭。
四人走進山洞，收拾了一番。
林小漁從包裹里取出乾糧，分給大家。
清風接過乾糧，道了聲謝。
「對了，李兄。」他一邊吃一邊問，「你和這兩位姑娘是什麼關係？」
李蕭看了他一眼。
「同伴。」
「同伴？」清風愣了一下，「就只是同伴？」
李蕭沒有回答。
林小漁的臉微微紅了，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趙青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清風看了看三人的神色，忽然笑了。
「李兄真是……有趣。」他說，「不過有同伴也好。這一路上，有個照應，總比一個人強。」
他嘆了口氣。
「我這一路走來，遇到了不少修行者。有的是來看熱鬧的，有的是來碰運氣的，還有的……是想趁機占便宜的。」
「什麼意思？」林小漁問。
清風的目光變得有些陰沉。
「峨眉山封山，肯定有人不滿。」他說，「有些人覺得，這是峨眉派在搞什麼名堂，想獨占山上的機緣。所以他們想偷偷上山，看看能不能撈到什麼好處。」
「還有的人……」他頓了頓，「是想趁火打劫。趁修行者陷入幻覺的時候，殺人奪寶。」
林小漁和趙青的臉色變了。
李蕭的神色依然平靜。
他看著清風，目光平靜。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
清風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們救了我。」他說，「而且……我覺得你們是好人。」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著外面的夜色。
他回過頭，看著李蕭。
「李兄，你相信嗎？」
李蕭看著他，神色平靜。
過了片刻，他點了點頭。
清風笑了。
「那就好。」他說，「今晚我來守夜，你們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們就繼續上山。」
夜深了。
林小漁和趙青已經睡下，呼吸變得均勻起來。
清風坐在洞口，背對著山洞，望著外面的夜色。
李蕭沒有睡。
他靠在山洞的岩壁上，閉著眼睛。
琴聲還在繼續。
它從山上傳來，穿過夜風，輕輕地飄入耳中。
那聲音婉轉悠長，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它不是在彈奏，而是在訴說，在低吟，在呼喚。
李蕭睜開眼睛。
他輕輕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出山洞。
清風回過頭，看到是他，微微點頭。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山洞旁邊的一處平台上。
平台上有一塊大石，石上刻著兩個字——聽琴。
他站在石前，望著山下的夜色。
月光灑在雲海上，像是鋪了一層銀霜。遠處的鎮子燈火點點，像是灑落的星辰。
琴聲還在繼續。
它從山上傳來，穿過層層雲霧，悠悠揚揚地飄入窗內。
李蕭閉上眼睛。
體內的兩道分魂再次顫動起來。
鄉土分魂像是大地在低語，長生分魂像是長河在奔涌。兩種力量交織在一起，回應著那若有若無的琴聲。
它們在共鳴。
它們在呼應。
而在那共鳴之中，有一道聲音格外清晰。
那是第三道分魂。
音律分魂。
它在清音閣。
在等他。
李蕭睜開眼睛，目光望向那座最高的山峰。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明天。
明天就能到清音閣了。
音律分魂。
就在那裡。
等著他。
琴聲還在繼續，悠揚婉轉，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
它從清音閣傳來，穿過雲霧，穿過松林，輕輕地飄入李蕭的耳中。
那聲音……
像是在訴說。
像是在低吟。
像是在呼喚。
呼喚著他。
呼喚著分魂。
呼喚著……
重逢。
（第二十八章完）
是一個年輕道士。
他穿著一身青色道袍，腰間繫著一條白色絲絛，背後背著一把長劍。他的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正氣，但此刻卻緊鎖著眉頭，似乎在為什麼事情發愁。
看到三人走近，他的目光在李蕭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到林小漁和趙青身上，最後又落回李蕭身上。
「幾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請留步。」
李蕭停下腳步。
林小漁和趙青也跟著停了下來，三人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年輕道士。
琴聲還在繼續。
它從山深處傳來，穿過層層雲霧，悠悠揚揚地飄入耳中。那聲音婉轉悠長，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在低吟，在訴說，在呼喚。
李蕭體內的兩道分魂再次顫動起來。
鄉土分魂像是大地在低語，長生分魂像是長河在奔涌。兩種力量交織在一起，回應著那若有若無的琴聲。
但李蕭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眼前的年輕道士，目光平靜。
「峨眉派？」
年輕道士微微點頭：「在下清虛，峨眉派三代弟子。奉師命在此守山。」
「守山？」趙青的眉頭皺了起來，「為何？」
清虛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三人，目光里有一絲猶豫，又有一絲無奈。
「三位是從外地來的吧。」他說，聲音低沉，「你們不知道最近山上發生了什麼。」
「什麼？」
清虛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看向身後的山峰。雲霧繚繞，將那些高聳入雲的山峰遮得若隱若現。琴聲就是從那雲霧深處傳來的，悠悠揚揚，像是從天上落下的仙樂。
但此刻，那仙樂聽起來卻有些詭異。
「半個月前，」清虛終於開口，「山上開始出現異象。每到夜裡，就會有琴聲從山中傳出。剛開始只有住在半山腰的師兄們能聽到，後來連山腳下的村民都能聽見了。」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
那琴聲。
和老人說的一樣。
「那琴聲……」林小漁開口問，「有什麼古怪嗎？」
清虛的臉色變了變。
「古怪？」他苦笑了一聲，「那琴聲能讓人陷入幻覺。」
「幻覺？」
「聽過琴聲的人，有的瘋瘋癲癲，整日胡言亂語；有的呆若木雞，怎麼叫都叫不醒；還有的……」清虛的聲音頓了頓，「還有的……從此再也沒能醒來。」
山谷里安靜了下來。
風吹過雲霧，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
李蕭的目光依然平靜，但他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師門已經封山了。」清虛繼續說道，「所有弟子都被召回宗內，長老們正在調查此事。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人不得上山。」
「任何人？」趙青問。
「任何人。」清虛點頭，「包括本派弟子。」
他的目光落在李蕭身上，停留了一瞬。
「尤其是你們這些外來的修行者。」
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小漁和趙青同時看向李蕭。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清虛。
他的目光很平靜，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沒有憤怒，沒有急躁，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清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微微側過頭，避開李蕭的目光。
「三位，請回吧。」他說，聲音裡帶著幾分歉意，「不是我不近人情，實在是……沒有辦法。」
李蕭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望著清虛身後的山峰。雲霧繚繞，琴聲悠揚。
那琴聲是從清音閣的方向傳來的。
他感覺到了。
第三道分魂，就在那裡。
「三位。」
清虛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李蕭從沉思中拉回。
「附近有幾間客棧，可以歇腳。」他說，「山腳的村民都很熱情，會給你們安排住處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如果你們不急的話，可以等幾天。長老們說，最多再過十天，就能有結果了。」
十天。
李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等不了那麼久。
但他沒有說出來。
「多謝。」他微微點頭，聲音很平靜，「我們會在山腳住下。」
清虛鬆了口氣。
「那就好。」他說，「山下有家客棧，叫'聽風居'，老闆娘姓周，是個熱心人。你們報我的名號——清虛，她會給你們安排房間的。」
他看了看天色，又道：「天快黑了，你們還是早點下山吧。夜裡的山路不好走。」
李蕭點點頭。
他轉身，向山下走去。林小漁和趙青跟在他身後。
清虛站在原地，目送三人離去。
琴聲還在繼續，悠悠揚揚，像是在送別，又像是在召喚。
山路很長。
三人沿著石階一路向下，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才來到山腳。
山腳是一個小鎮，名叫峨眉鎮。鎮子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依山而建，錯落有致。鎮子後面是一片竹林，風吹過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鎮子裡很熱鬧。
路邊擺著各種小攤，賣水果的、賣乾果的、賣草藥的、賣小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行人來來往往，有的背著背簍，有的挑著扁擔，有的牽著孩子。
三個修行者的到來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這裡靠近峨眉山，常有修行者經過，百姓們早已見怪不怪。
李蕭的目光掃過四周，將鎮子的情況盡收眼底。
路邊的茶攤上坐著幾個喝茶的客人，看穿著打扮像是附近的村民。街角的小吃攤前圍著一群孩子，正在爭搶著什麼。不遠處的客棧門口站著一個婦人，正在和幾個客人說話。
那婦人約莫四十來歲，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她的臉上帶著笑容，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看起來很和善。
「是她。」林小漁小聲說，「那個道士說的，聽風居的老闆娘。」
李蕭點點頭。
他向客棧走去。
「哎呀，是客人來了！」
老闆娘——周嬸——看到三人走來，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她快步迎上去，上下打量著三人。
「你們是從外地來的吧？」她的聲音很響亮，「我一看就知道，這身打扮，這氣度，一看就是修行者！」
林小漁笑了笑：「周嬸好眼力。」
「那當然！」周嬸得意地挺了挺胸，「我在這個鎮子上住了三十多年，什麼人沒見過？來來來，先進來坐，喝杯茶歇歇腳。」
她熱情地把三人往客棧里讓，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
「你們是從山上下來的吧？清虛那小子也是個實誠人，就是太死板了。你們別怪他，他也是奉命行事。」
「不會。」李蕭說。
周嬸看了他一眼，笑容更深了。
「小伙子話不多，但看著穩重。」她笑著說，「你們是來找人的，還是來辦事的？」
李蕭沒有回答。
林小漁接過話茬：「我們想上山看看，但聽說封山了。」
周嬸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看了看四周，然後壓低聲音。
「封山……是真的。」她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那琴聲的事，你們也聽說了吧？」
林小漁點點頭。
周嬸嘆了口氣。
「唉，最近山里不太平。」她搖搖頭，「那琴聲太邪門了，聽過的人都……唉，不說了，不說了。」
她的眼眶有些紅。
「我的鄰居老王，前幾天上山採藥，正好碰到那琴聲響起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回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整天坐在院子裡發呆，嘴裡念叨著什麼'仙音'、'仙樂'……叫他也不應，餵他也不吃……三天前，他死了。」
「死了？」趙青的眉頭皺了起來。
「死了。」周嬸抹了抹眼角，「大夫說是神魂受損，耗盡了心血。可是誰都知道，是那琴聲害死了他。」
客棧里安靜了下來。
李蕭的目光落在周嬸身上，神色平靜。
林小漁輕聲問：「那琴聲……到底是什麼？」
周嬸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有人說是山裡的妖精在彈琴，有人說是仙人在聚會，還有人說是……」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還有人說是清音閣的先輩們在召喚什麼。」
「清音閣？」
周嬸點點頭。
「清音閣是峨眉山上的一處秘境。」她說，「傳說那裡住著一些隱世的高人，平時不問世事。但每隔幾十年，他們就會出山一次，挑選一些有緣人，帶上山去修行。」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小時候聽我奶奶說過，她的外婆就是被清音閣的人選中的。可惜後來……唉，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後來怎麼了？」林小漁問。
周嬸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我奶奶也不清楚。只說她外婆上山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有人說是得道成仙了，有人說是……唉，反正眾說紛紜，誰也說不清楚。」
她嘆了口氣。
「但願這次也是好事吧。」她說，「但願那些高人……是在選有緣人，而不是要害人。」
夜幕降臨。
周嬸給三人安排了最好的房間——三間相鄰的廂房，窗戶正對著峨眉山的方向。
站在窗前，可以看到遠處的山峰。
雲霧繚繞，將那些高聳入雲的山峰遮得若隱若現。偶爾有一兩道閃電划過天際，照亮了雲層中的幾座殿宇輪廓。
琴聲還在繼續。
它從山深處傳來，穿過層層雲霧，悠悠揚揚地飄入窗內。
李蕭站在窗前，靜靜地聽著。
那琴聲婉轉悠長，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它不是在彈奏，而是在訴說，在低吟，在呼喚。
呼喚著什麼？
李蕭閉上眼睛，細細感受。
體內的兩道分魂再次顫動起來。
鄉土分魂像是大地在低語，長生分魂像是長河在奔涌。兩種力量交織在一起，回應著那若有若無的琴聲。
它們在共鳴。
它們在呼應。
琴聲像是聽到了什麼，變得更加悠揚，更加婉轉。
那感覺……像是重逢。
像是久別重逢的喜悅。
李蕭睜開眼睛，目光望向清音閣的方向。
第三道分魂，就在那裡。
它在等他。
晚飯是在客棧的大堂里吃的。
周嬸親自下廚，做了幾道拿手好菜。紅燒肉、回鍋肉、酸菜魚、炒時蔬，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酸辣粉。
分量很足，香氣撲鼻。
「來來來，嘗嘗我的手藝。」周嬸把菜端上桌，熱情地招呼著，「山里沒什麼好東西，都是些家常菜，別嫌棄。」
「已經很好了。」林小漁笑著說，「謝謝周嬸。」
「謝什麼謝。」周嬸擺擺手，「你們是客人，遠道而來，我當然要好好招待。」
她坐到一旁，看著三人吃飯，眼裡滿是慈愛。
「你們三個……是師兄妹吧？」她問。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
「我們……」林小漁想了想，「算是吧。」
「看著就像。」周嬸笑著說，「這小伙子穩重，這兩個姑娘也懂事。一起出來歷練，不容易啊。」
她嘆了口氣。
「我年輕的時候，也想出去闖蕩。可惜沒那個本事，只能窩在這個小鎮子裡，一輩子沒出過遠門。」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遠處的峨眉山。
「年輕真好啊。」她喃喃道，「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小漁看著她的側臉，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周嬸雖然只是個普通的村婦，但她對外面世界的嚮往，對生活的熱愛，都讓人感到溫暖。
「周嬸，」林小漁輕聲說，「您做的菜很好吃。」
周嬸回過神，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那當然！」她笑著說，「我年輕的時候，可是鎮上出了名的廚娘！誰家辦酒席，都請我去掌勺。」
她越說越高興，開始講起年輕時的往事。講她如何學做菜，如何走遍附近的村鎮，如何見識過各種各樣的人……
林小漁和趙青認真地聽著，偶爾插幾句嘴。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著飯。
他的目光時不時望向窗外的山峰，神色平靜。
吃完飯，周嬸收拾碗筷去了廚房。
林小漁和趙青坐在大堂里喝茶，李蕭站在窗前，望著外面。
客棧外面的小路上，行人漸漸少了。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笑聲清脆。遠處的竹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細語。
天上的月亮很圓，很亮。
月光灑在峨眉山上，將那些雲霧照得泛著淡淡的銀光。
琴聲還在繼續。
它從山深處傳來，穿過雲霧，穿過竹林，輕輕地飄入窗內。
李蕭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若有若無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
李蕭睜開眼睛，回頭望去。
是趙青。
她走到李蕭身邊，目光也望向窗外的山峰。
「蕭蕭。」她的聲音很輕。
「嗯。」
「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李蕭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趙青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倒映著兩顆星星。
「我父親……」她開口，聲音有些艱澀，「他來過峨眉山。」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趙青深吸一口氣。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說，「那時候我還小，不記事。後來長大了，才從父親的筆記里知道這件事。」
她頓了頓。
「父親說，他年輕時曾經來過峨眉山，想要拜入清音閣。但清音閣的人說他資質不夠，沒有收他。」
「後來呢？」李蕭問。
「後來他就離開了。」趙青說，「再後來，他遇到了我母親，有了我。再後來……」
她的聲音頓了頓。
「再後來，他就死了。死在仇人手裡。」
空氣安靜了下來。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靜靜地流淌。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趙青的肩膀。
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絲溫度。
趙青看著他，眼眶微微紅了。
「謝謝你，蕭蕭。」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
李蕭說：「我們是同伴。」
趙青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很真誠。
「同伴……」她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珍貴的東西。
夜深了。
周嬸早已回房休息，客棧里靜悄悄的。
林小漁也回房了，只有李蕭還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琴聲還在繼續。
它從山深處傳來，穿過層層雲霧，悠悠揚揚地飄入窗內。
李蕭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若有若無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是林小漁。
她走到李蕭身邊，將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夜裡涼。」她輕聲說。
李蕭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倒映著兩顆星星。
他沒有拒絕。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月色。
琴聲還在繼續，悠揚婉轉，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
「蕭蕭。」林小漁忽然開口。
「嗯。」
「你說……那琴聲到底是什麼？」
李蕭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但我能感覺到，它在呼喚我。」
「呼喚你？」
「呼喚我體內的分魂。」
林小漁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轉過頭，看著李蕭。
月光照在他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蕭蕭……」她輕聲叫著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你會沒事的，對吧？」
李蕭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她。
四目相對。
月光在兩人之間流淌，像是有一條銀河在靜靜閃爍。
林小漁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過了很久——久到她的臉頰都微微發燙了——李蕭才開口。
「小漁。」他的聲音很輕。
林小漁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
「放心。」他說。
就兩個字。
但林小漁卻覺得心裡安定了很多。
她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著，看著月亮，聽著琴聲。
山風吹過，帶來松針的清香。
第二天一早，三人坐在大堂里吃早飯。
周嬸端來幾碗熱氣騰騰的粥，還有幾碟小菜。
「昨晚睡得好嗎？」她笑著問。
「還好。」林小漁說，「就是那琴聲……一直沒停。」
周嬸的笑容僵了一瞬。
「唉，那琴聲……每天晚上都響，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她嘆了口氣，「不過聽說長老們已經在調查了，應該很快就能有結果。」
她看了看三人，又道：「對了，今天一早，山路上又來了幾個修行者。看樣子也是想上山的，但被清虛那小子攔回去了。」
「又有人來了？」趙青的眉頭微微皺起。
「是呀。」周嬸說，「現在封山了，外人都進不去。只有等長老們查出真相，才能重新開放。」
她壓低聲音。
「聽說昨天還有個年輕道士，非要闖上山去。結果被峨眉派的弟子攔下來，兩人差點打起來。」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
李蕭依然安靜地喝著粥，神色平靜。
早飯過後，三人走出客棧。
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萬里無雲。遠處的峨眉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雲霧也比昨天淡了許多。
山腳的小鎮已經熱鬧起來了。
路上行人來來往往，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趕集的農夫，有擺攤的小販，還有幾個背著劍的修行者。
李蕭的目光掃過四周。
他注意到，客棧斜對面的茶攤上坐著幾個修行者，看穿著打扮像是外地來的。他們一邊喝茶，一邊低聲交談著什麼。
還有鎮子東頭的雜貨鋪前，站著一個年輕道士。他穿著一身灰色道袍，腰間掛著一把劍，看起來有些焦躁。
「那是昨天和峨眉派弟子起衝突的那個道士吧？」林小漁小聲說。
趙青點點頭。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年輕道士。
年輕道士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轉過頭，正好與李蕭的目光對上。
他的眼神里有一絲驚訝，又有一絲警惕。
過了片刻，他收回目光，轉身向鎮子外走去。
李蕭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神色平靜。
「你們在想什麼？」
周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三人回過頭，看到周嬸正站在客棧門口，手裡端著一盤水果。
「沒什麼。」林小漁說，「只是看到那個道士，想起昨天的事。」
周嬸嘆了口氣。
「那孩子也是倔。」她說，「昨天非要上山，被清虛攔下來，差點打起來。後來還是清虛的師父出面，才把他勸回去。」
「他的師父？」
「是峨眉派的長老，叫清虛真人。」周嬸說，「那老真人德高望重，說話很有分量。他說封山是為了保護大家，讓大家耐心等待，那道士才不情不願地下了山。」
她看了看三人，壓低聲音。
「不過我看他那樣子，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你們要是出門，小心點，別惹上麻煩。」
「多謝周嬸提醒。」林小漁說。
周嬸笑著擺擺手。
「謝什麼，你們是客人，我自然要照顧好。」她把水果遞給三人，「來，嘗嘗，這是今早剛摘的桃子，可甜了。」
上午的時光在閒逛中度過。
三人沿著小鎮的街道走了一圈，看了看當地的風景，又買了一些路上需要的物資。
李蕭在一家鐵匠鋪前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
鐵匠正在打鐵，錘子起落之間，火星四濺。叮叮噹噹的聲音在街道上迴蕩。
林小漁注意到李蕭的目光，輕聲問：「蕭蕭，你的劍需要修嗎？」
李蕭搖搖頭。
「不需要。」
他只是在觀察。
觀察這個小鎮，觀察這裡的人，觀察那些來來往往的修行者。
他的目光很平靜，像是一個旁觀者。
但他知道，在那些平靜的表面下，隱藏著很多東西。
那些修行者，那些來歷不明的人，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
有人在盯著他們。
午飯後，三人回到客棧休息。
李蕭坐在窗前，閉目養神。
林小漁和趙青坐在一旁，低聲說著什麼。
「蕭蕭。」趙青忽然開口。
李蕭睜開眼睛。
趙青看著他，神色認真。
「下午，我想出去探探路。」
林小漁的眉頭皺了起來：「探路？」
「嗯。」趙青點頭，「我想去看看山上的情況。看看有沒有別的路可以上山。」
「你一個人去？」林小漁問。
趙青搖搖頭。
「我一個人太危險。」她說，「我想……小漁，你陪我一起去吧。」
林小漁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趙青，又看了看李蕭。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趙青。
趙青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蕭蕭，你留在客棧。」她說。
李蕭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為什麼？」
趙青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的身份。」她說，聲音很輕，「你身上有兩道分魂，太引人注目了。如果被峨眉派的人發現，他們一定會起疑心的。」
她頓了頓。
「而且……那琴聲對你有影響。你自己說的，它會引發你內心深處的記憶、恐懼、欲望。你去了，反而會壞事。」
李蕭看著她，神色平靜。
「你說得有道理。」
趙青鬆了口氣。
但李蕭還沒說完。
「我還是要去。」
趙青愣住了。
林小漁也愣住了。
「為什麼？」趙青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我說的都是實話，你去了只會——」
「我知道。」李蕭打斷她，「但我不能留在這裡等。」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山峰。
「那琴聲在呼喚我。」他說，「我能感覺到，它在等我。」
趙青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李蕭的眼睛，想從中找出一絲動搖。但她什麼都沒找到。
那雙眼睛平靜如水，深不見底。
「……好吧。」她嘆了口氣，「一起去。」
林小漁也站起身。
「我也去。」
趙青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
三人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向門外走去。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是周嬸。
她看到三人要出門，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上山去看看。」林小漁說。
周嬸的臉色變了。
「上山去看看？」她的聲音有些尖銳，「你們瘋了嗎？現在封山了，任何人都不能上去！」
「周嬸，我們只是——」
「我知道你們想什麼！」周嬸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絲焦急，「你們想上山去看看是不是？想去看看那琴聲到底是什麼？我理解，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那琴聲太邪門了，真的會害死人的！」
她的眼眶有些紅。
「老王就是前車之鑑！我不想你們也……也變成那樣！」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蕭走上前一步。
「周嬸。」他的聲音很平靜，「我們會小心的。」
周嬸看著他，眼裡的焦急漸漸變成了無奈。
「小伙子，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她嘆了口氣，「但那琴聲……真的不是鬧著玩的。我不想看著你們出事。」
李蕭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平靜而堅定。
周嬸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知道，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不會因為她的話就改變主意。
「……好吧。」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們去吧。但一定要小心。遇到危險就趕緊回來，別逞強。」
「多謝周嬸。」林小漁說。
周嬸擺擺手，轉身向廚房走去。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
「對了，」她說，「山上有一條小路，很少有人知道。如果你們真的想上山，可以從那條路試試。」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
「什么小路？」
周嬸猶豫了一下。
「那是我外婆告訴我的。」她說，「她說清音閣的後山有一條小路，可以繞過峨眉派弟子的封鎖。但她從來沒走過，也不知道那條路還在不在。」
她看了看三人，又道：「從鎮子東邊的竹林進去，穿過一片松林，就能看到一座小橋。過了橋再往前走，有一條幾乎被雜草覆蓋的石階。沿著石階上去，應該能繞到半山腰。」
「多謝周嬸。」李蕭說。
周嬸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進了廚房。
三人離開客棧，向鎮子東邊走去。
穿過幾條小巷，便來到了一片竹林。
竹林很大，竹子長得鬱鬱蔥蔥，遮天蔽日。陽光從竹葉的縫隙中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三人沿著一條小徑走進竹林。
腳下的土地很軟，鋪滿了落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響聲。
竹林里很安靜，只有風吹竹葉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走了約莫一刻鐘，三人穿過竹林，來到一片松林。
松樹很高大，樹幹筆直，樹皮皸裂，像是一位位飽經滄桑的老人。松針鋪在地上，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
三人沿著松林前行。
走了約莫半刻鐘，前方出現了一座小橋。
小橋是用木頭搭的，已經很舊了，橋身上長滿了青苔。橋下是一條小溪，溪水潺潺流淌，發出悅耳的聲響。
過了橋，繼續前行。
果然，一條被雜草覆蓋的石階出現在眼前。
石階很窄，很陡，幾乎被野草淹沒。如果不是周嬸指點，很難發現這裡還有一條路。
李蕭走在最前面，撥開雜草，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林小漁和趙青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攀爬著。
石階很長，彎彎曲曲地向上延伸。走了約莫一刻鐘，三人來到一處平台。
平台上有一塊大石，石上刻著三個字——聽琴石。
李蕭停下腳步。
他站在平台上，向四周望去。
這裡已經接近半山腰了。雲霧從腳下飄過，像是一條白色的河流。遠處的山峰若隱若現，像是一座座漂浮在雲海中的仙山。
琴聲更清晰了。
它從山上傳來，穿過雲霧，穿過松林，輕輕地飄入耳中。
那聲音婉轉悠長，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它不是在彈奏，而是在訴說，在低吟，在呼喚。
呼喚著什麼？
李蕭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若有若無的聲音。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了。
體內的兩道分魂再次顫動起來。
鄉土分魂像是大地在低語，長生分魂像是長河在奔涌。兩種力量交織在一起，回應著那若有若無的琴聲。
它們在共鳴。
它們在呼應。
而在那共鳴之中，有一道聲音格外清晰。
那是第三道分魂。
音律分魂。
它在那裡。
就在山上。
就在清音閣。
李蕭睜開眼睛，目光望向那座最高的山峰。
琴聲還在繼續。
它在等他。
「蕭蕭。」
趙青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他轉過頭，看著兩人。
林小漁和趙青站在他身後，神色有些擔憂。
「你剛才……怎麼了？」林小漁輕聲問。
李蕭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座山峰。
「分魂。」他說，「我能感覺到它。」
林小漁和趙青對視了一眼。
「那……我們要繼續上去嗎？」趙青問。
李蕭沉默了一會兒。
就在他準備回答的時候，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三人同時回頭。
是一個人影。
那人影從雲霧中走出來，漸漸清晰。
是一個年輕道士。
是昨天在鎮子東頭看到的那個道士。
他穿著一身灰色道袍，腰間掛著一把劍，臉上帶著一絲驚訝。
看到三人，他的目光在李蕭身上停留了一瞬。
「你也是來找路的？」他問。
李蕭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年輕道士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望向那座山峰。
「清音閣的先輩們在召喚。」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我要上去看看。」
他邁步向前，想要繞過三人。
但就在這時——
一陣琴聲忽然響起。
那琴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響亮，都要……詭異。
它從山上傳來，像是海浪，像是風暴，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席捲而下。
年輕道士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眼神變得恍惚，像是陷入了某種幻覺。
「仙音……」他喃喃道，「仙樂……」
他邁步向前，像是要向山上走去。
但他走的方向不對。
他的面前，是懸崖。
「不好！」林小漁驚呼。
李蕭動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抓住了年輕道士的手腕。
同時，體內的長生分魂被調動起來。
一股溫和而綿長的氣息從他掌心散發出去，像是春風，又像是細雨，無聲無息地滲入年輕道士的身體。
年輕道士的身體顫了一下。
他的眼神漸漸清明。
「……怎麼回事？」他茫然地看著四周，「我……我在哪裡？」
李蕭鬆開手，退後一步。
「多謝。」年輕道士反應過來，臉上露出一絲後怕，「我剛才……好像看到了什麼……」
他搖搖頭，似乎不想再提起。
「你沒事吧？」林小漁問。
年輕道士點點頭。
「我沒事。」他說，「多謝幾位救命之恩。」
他看了看李蕭，目光里多了一絲敬意。
「兄台好深厚的修為。」他說，「能在那琴聲中保持清醒，還能把我拉回來，這份定力，不是尋常人能有的。」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年輕道士拱手道：「在下清風，青城山弟子。敢問兄台尊姓大名？」
「李蕭。」
「原來是李兄。」清風點頭，「李兄也是為了那琴聲來的吧？」
李蕭點點頭。
清風嘆了口氣。
「我也是。」他說，「那琴聲……我昨晚聽過一次，陷入了幻覺。今天早上醒來，就決定一定要上山看看。那琴聲……太像傳說中仙人召喚的聲音了。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他看了看三人，又道：「幾位如果不嫌棄，帶我一起，可以嗎？」
李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
「走吧。」
四人沿著石階繼續向上。
琴聲還在繼續，但比之前輕了一些。
清風的臉色不太好，但他的眼神很堅定。
林小漁和趙青走在中間，神色警惕。
李蕭走在最前面，目光平靜地望向那座山峰。
清音閣。
音律分魂。
就在那裡。
等著他。
傍晚時分，四人來到一處山洞。
山洞不大，但足夠遮風擋雨。洞口對著西方的天空，可以看到夕陽的餘暉。
「先在這裡休息一下吧。」清風說，「再往上，天就黑了。夜裡的山路不好走。」
李蕭點點頭。
四人走進山洞，收拾了一番。
林小漁從包裹里取出乾糧，分給大家。
清風接過乾糧，道了聲謝。
「對了，李兄。」他一邊吃一邊問，「你和這兩位姑娘是什麼關係？」
李蕭看了他一眼。
「同伴。」
「同伴？」清風愣了一下，「就只是同伴？」
李蕭沒有回答。
林小漁的臉微微紅了，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趙青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清風看了看三人的神色，忽然笑了。
「李兄真是……有趣。」他說，「不過有同伴也好。這一路上，有個照應，總比一個人強。」
他嘆了口氣。
「我這一路走來，遇到了不少修行者。有的是來看熱鬧的，有的是來碰運氣的，還有的……是想趁機占便宜的。」
「什麼意思？」林小漁問。
清風的目光變得有些陰沉。
「峨眉山封山，肯定有人不滿。」他說，「有些人覺得，這是峨眉派在搞什麼名堂，想獨占山上的機緣。所以他們想偷偷上山，看看能不能撈到什麼好處。」
「還有的人……」他頓了頓，「是想趁火打劫。趁修行者陷入幻覺的時候，殺人奪寶。」
林小漁和趙青的臉色變了。
李蕭的神色依然平靜。
他看著清風，目光平靜。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
清風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們救了我。」他說，「而且……我覺得你們是好人。」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著外面的夜色。
他回過頭，看著李蕭。
「李兄，你相信嗎？」
李蕭看著他，神色平靜。
過了片刻，他點了點頭。
清風笑了。
「那就好。」他說，「今晚我來守夜，你們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們就繼續上山。」
夜深了。
林小漁和趙青已經睡下，呼吸變得均勻起來。
清風坐在洞口，背對著山洞，望著外面的夜色。
李蕭沒有睡。
他靠在山洞的岩壁上，閉著眼睛。
琴聲還在繼續。
它從山上傳來，穿過夜風，輕輕地飄入耳中。
那聲音婉轉悠長，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它不是在彈奏，而是在訴說，在低吟，在呼喚。
李蕭睜開眼睛。
他輕輕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出山洞。
清風回過頭，看到是他，微微點頭。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山洞旁邊的一處平台上。
平台上有一塊大石，石上刻著兩個字——聽琴。
他站在石前，望著山下的夜色。
月光灑在雲海上，像是鋪了一層銀霜。遠處的鎮子燈火點點，像是灑落的星辰。
琴聲還在繼續。
它從山上傳來，穿過層層雲霧，悠悠揚揚地飄入窗內。
李蕭閉上眼睛。
體內的兩道分魂再次顫動起來。
鄉土分魂像是大地在低語，長生分魂像是長河在奔涌。兩種力量交織在一起，回應著那若有若無的琴聲。
它們在共鳴。
它們在呼應。
而在那共鳴之中，有一道聲音格外清晰。
那是第三道分魂。
音律分魂。
它在清音閣。
在等他。
李蕭睜開眼睛，目光望向那座最高的山峰。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明天。
明天就能到清音閣了。
音律分魂。
就在那裡。
等著他。
琴聲還在繼續，悠揚婉轉，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
它從清音閣傳來，穿過雲霧，穿過松林，輕輕地飄入李蕭的耳中。
那聲音……
像是在訴說。
像是在低吟。
像是在呼喚。
呼喚著他。
呼喚著分魂。
呼喚著……
重逢。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