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劍門雄關 霜劍傳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又是三天。

  這三天裡,三人的腳步從未停歇。

  在那場血戰之後,他們在荒野中找了個避風的地方歇了一夜。第二天天沒亮就繼續趕路,一路上誰都沒怎麼說話。偶爾休息時,李蕭會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林小漁就坐在他旁邊擦拭短劍,趙青則蹲在溪邊洗漱,或者蹲在一旁磨劍。

  三個人之間,已經有了某種默契。

  路越走越難。平坦的官道漸漸變成了崎嶇的山路,兩側的山勢也變得越來越險峻。常常是走在半山腰,往下一看是萬丈深淵,往上看是直插雲霄的絕壁。秦嶺的余脈在這裡綿延不絕,像一道道天然的屏障,橫亘在四川與中原之間。

  第四天午後,天空終於放晴了。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下來,照在連綿的山巒上,將那些蒼翠的松柏染上一層金邊。三人翻過一道山樑,眼前的景象讓林小漁忍不住停下腳步,輕輕吸了一口氣。

  「天啊……」

  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嘆。

  眼前是一座關隘。

  關隘建在兩座山峰之間,兩側是刀削般的絕壁,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城牆由灰色的巨石壘成,高約三丈,城門洞開,上面懸著一塊匾額,匾額上三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劍門關。

  這就是劍門關。

  自古以來,從中原入蜀,必經劍門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說的就是這裡。

  城樓上旌旗招展,隱約可見巡邏的士兵。城門前排著長長的隊伍,有挑擔的商販,有騎驢的書生,有坐轎的富商,都在等著過關。

  「走吧。」李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小漁收回目光,點點頭跟上。

  三人隨著人流慢慢向前移動。

  隊伍很長,進展很慢。林小漁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看那些商販叫賣,看書生搖頭晃腦地背書,看富商撩起轎簾往外瞅。她發現,這裡的口音已經和北方不太一樣了,說話帶著一股軟綿綿的味道,尾音總是往上挑。

  「蕭蕭,你來過這裡嗎?」她小聲問。

  李蕭搖搖頭。

  「那你知道劍門關有什麼故事嗎?」

  李蕭想了想:「聽說這裡以前是兵家必爭之地,打過很多仗。」

  「就這些?」

  「嗯。」

  林小漁撇撇嘴,覺得李蕭這人實在無趣。她轉頭看向趙青,想從她那裡找點樂子,卻發現趙青正盯著城門看,眼神有些複雜。

  「趙青?」林小漁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趙青回過神,目光從城門上移開:「怎麼了?」

  「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趙青的聲音淡淡的,「就是覺得……這地方有些眼熟。」

  林小漁還想再問,趙青卻已經邁步向前走去。

  李蕭走在她身邊,目光從趙青臉上掃過,什麼都沒說。

  隊伍終於排到了他們。

  城門口站著十幾個守衛,為首的是一個中年城門守衛,身材魁梧,面容粗獷,頜下蓄著一圈短須。他手裡拿著一份名冊,正在逐一核對過往行人的路引。

  「路引。」城門守衛伸出手,頭也不抬。

  李蕭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遞過去。那是他們在路上花錢買的假路引,上面寫著三人的身份——從山西來的藥材商人。

  城門守衛接過文書,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眼。

  「你們是商人?」

  「對。」李蕭點頭。

  「做什麼藥材生意?」

  「黃芪、黨參、當歸,都做。」

  城門守衛的目光在李蕭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又移到林小漁和趙青身上。他看看趙青,又看看她的腰間,目光微微凝住。

  「你那是什麼?」他指著趙青腰間掛著的東西。

  趙青低下頭,伸手入懷,掏出一塊銅牌。

  那銅牌約莫巴掌大小,表面有些斑駁,像是有些年頭了。牌子上刻著一個圖案——一隻青色的鶴,單腿獨立,振翅欲飛。

  城門守衛接過銅牌,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他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猛地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盯著趙青。

  「你……你姓什麼?」

  趙青看著他,聲音平靜:「姓趙。」

  城門守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銅牌,手指微微發顫。

  「這、這牌子……你從哪裡得來的?」

  「家傳。」

  「家傳……」城門守衛喃喃重複這兩個字,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他深吸一口氣,忽然壓低聲音,「姑娘,能否借一步說話?」

  李蕭的眉頭微微皺起。

  林小漁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擋在趙青身前。

  趙青卻抬手攔住她,對李蕭和林小漁說:「你們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來。」

  「小漁。」李蕭的聲音很輕。

  林小漁回頭看他。

  李蕭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卻讓林小漁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點點頭,收回了邁出去的腳步。

  城門守衛帶著趙青往城門旁邊的一間偏房走去。

  進了屋子,城門守衛將門關好,轉過身來。

  他的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姑娘,你……你真是趙家的後人?」

  趙青點頭。

  城門守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哽咽:「我叫周鐵山,當年……當年是趙老爺手下的舊部。」

  趙青的身體微微一震。

  「趙老爺……」她重複這三個字,聲音有些發緊。

  周鐵山擦了擦眼角,重重地點了點頭:「趙老爺對我有救命之恩。當年要不是他把我從死人堆里拉出來,就沒有我周鐵山的今天。」

  他看著趙青,目光複雜:「姑娘,你長得……像極了趙老爺。」

  趙青沒有說話。

  周鐵山嘆了口氣:「趙老爺出事之後,我們都以為趙家絕後了。沒想到……沒想到還有你。」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走到屋子角落的一個柜子前。柜子很舊,上面落滿了灰塵。周鐵山用鑰匙打開櫃門,從裡面取出一個小小的木盒。

  木盒也很舊了,漆面斑駁,但保存得很好。

  周鐵山捧著木盒,像是捧著什麼珍貴的寶物。他轉過身,將木盒遞到趙青面前。

  「這是趙老爺當年留在這裡的。他說,如果他不在了,將來會有人來取。」

  趙青接過木盒,手指微微發顫。

  她打開盒蓋。

  盒子裡放著一本泛黃的書冊,還有一封書信。書冊的封面上寫著四個字——青霜劍訣。

  趙青的呼吸一滯。

  她認得這四個字。這是她父親生前念念不忘的劍法,卻一輩子都沒能學全。

  她顫抖著手,翻開劍譜。裡面的字跡工整,每一招每一式都畫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有詳細的註解。

  「趙老爺說,這部劍法是我們趙家的傳承。」周鐵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只有趙家的血脈才能修煉。」

  她翻到劍譜的最後一頁,看見上面寫著一行小字——

  吾女若來,將此物交予她。勿念。

  那是她父親的筆跡。

  趙青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姑娘,」周鐵山的聲音有些低沉,「你要不要……去看看?」

  趙青抬起頭:「看什麼?」

  周鐵山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牆邊,伸手推開了牆壁上的一扇暗門。

  暗門後面是一條狹窄的甬道,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這是……」趙青愣住了。

  「這是趙家的祠堂。」周鐵山的聲音有些哽咽,「趙老爺當年建的。除了我,沒人知道這裡。」

  趙青看著那條黑漆漆的甬道,身體微微發顫。

  她沒有猶豫,邁步走了進去。

  甬道很長,也很黑。

  周鐵山走在前面,點燃了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腳下的石階,也照亮了牆壁上斑駁的壁畫。


  壁畫已經很舊了,顏色褪得厲害,但依稀還能看出畫的是山水、人物。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甬道終於到了盡頭。

  眼前是一間不大的祠堂。

  祠堂不大,四四方方的,正中央擺著一張供桌。供桌上放著香爐、燭台,還有一塊靈位。

  靈位上寫著幾個字——

  趙氏列祖列宗之位。

  趙青在靈位前站了很久。

  然後,她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周鐵山在一旁看著,眼眶濕潤。

  磕完頭,趙青站起身。

  她收回目光,看向供桌上的木盒。

  木盒裡除了劍譜和書信,還有一塊玉佩。玉佩很舊了,表面有些磨損,但雕工精細,依稀能看出是一隻仙鶴的形狀。

  「這是趙老爺讓我保管的。」周鐵山說,「他說,將來找到趙家後人,就把這些東西一起交給她。」

  趙青接過玉佩,放在手心裡。

  玉佩有些涼,貼著她的掌心,像是在傳遞著什麼溫度。

  她深吸一口氣,將劍譜、書信、玉佩都收好,貼身藏在懷裡。

  趙青的腦海中浮現出父親的面容。

  她知道,從今往後,這份傳承,就在她手裡了。

  走出祠堂的時候,趙青的眼眶紅紅的,但神色已經平靜下來。

  周鐵山和她來到偏房門口。

  「姑娘,」他說,「跟我來偏房。」

  趙青點點頭:「好的。」

  他推開門,趙青跟了進去。

  門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城門外的空地上,兩個身影正站在那裡等著她。

  一個是李蕭,靠在老槐樹下,雙手抱胸,神色平靜。

  一個是林小漁,正踮著腳尖往那邊張望。

  李蕭和林小漁在關門外等了很久。

  日頭漸漸偏西,光線從金黃變成了橘紅。過關的人越來越少,城門口的士兵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關閉城門。

  李蕭靠在一棵老槐樹下,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

  林小漁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百無聊賴地甩來甩去。

  「蕭蕭。」她忽然開口。

  「嗯。」

  「趙青她……不會有事吧?」

  李蕭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緊閉的城門,又看了一眼守門的士兵。

  「不會。」他說。

  「你怎麼知道?」

  「那些人對她沒有惡意。」

  林小漁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正好看見城門旁邊的偏房裡亮起了燈光。透過窗紙,可以隱約看見兩個人影。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坐著的那個人影,肩膀似乎在輕輕抖動。

  林小漁收回目光,沒有再說話。

  偏房裡,周鐵山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

  他告訴趙青,當年趙老爺離開劍門關後不久,就遭遇了不測。趙家滿門被滅,只有年幼的趙青下落不明。周鐵山派人找了很多年,始終沒有找到。後來他升了官,調到劍門關守關,就把這個木盒一直帶在身邊,盼著有一天能等到趙家的後人。

  「姑娘,」周鐵山看著趙青,「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趙青沒有回答。

  她正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看那本劍譜。

  父親的面容在腦海中浮現。那是很模糊的記憶了,只記得父親很高大,笑起來聲音很響亮。他會把她舉過頭頂,讓她騎在他肩膀上,在院子裡轉圈。

  後來,父親就走了。

  走的時候,父親摸著她的頭說:「小青,等爹回來,教你劍法。」

  父親再也沒有回來。

  趙青翻到劍譜的最後一頁,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勿念。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眶雖然紅著,神色卻已經平靜下來。

  「周叔。」她開口。

  周鐵山愣了一下:「你叫我什麼?」

  「周叔。」趙青重複了一遍,「父親生前的舊部,就是我的長輩。」

  周鐵山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別過臉去,用力擦了擦眼睛。

  「好好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趙老爺泉下有知,一定會很高興的。」

  趙青將劍譜和書信收好,站起身,對著周鐵山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周叔這些年替父親保管這些東西。」

  周鐵山連忙扶起她:「姑娘這是做什麼,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趙青直起身:「我該走了。我的同伴還在外面等我。」

  周鐵山點點頭,想了想,又說:「姑娘,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周叔請說。」

  「最近……」周鐵山壓低聲音,「最近有不少陌生人在打聽劍門關的事。還有一些人試圖闖關,被我們攔下了。」

  趙青的眼神微微一凝:「什麼人?」

  「不知道。穿黑衣,戴面罩,來路不明。」周鐵山皺著眉,「我懷疑他們和當年害趙老爺的人有關。姑娘一路小心。」

  趙青點了點頭。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出偏房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城門口只剩下幾個城門守衛在巡邏,城門已經關了大半,只留一扇小門供人出入。

  李蕭站在老槐樹下,看見趙青出來,抬起手招了招。

  林小漁跑過去,拉住趙青的手:「趙青,你沒事吧?那個城門守衛有沒有為難你?」

  趙青搖搖頭:「沒有。他是……先父舊部。」

  林小漁愣了一下。

  李蕭走過來,目光在趙青臉上停留了一瞬。

  趙青的眼眶還有些紅,但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她看見李蕭看著她,忽然有些不自在,別開臉去。

  「走吧。」她說,「過關了。」

  城門守衛顯然已經得到了周鐵山的吩咐,看見趙青過來,二話不說就打開了小門。

  三人穿過城門,踏上了通往四川的道路。

  身後,劍門關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模糊。

  關外的路比關內更難走。

  兩邊是連綿的山峰,中間是蜿蜒的小道。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灑在山路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林小漁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腳步。

  「蕭蕭,你聽。」

  李蕭側耳傾聽。

  山風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在移動。他眉頭微皺,手按在劍柄上,正要出聲示警,卻聽見林小漁歡呼了一聲。

  「有水聲!前面有水!」

  李蕭愣了愣。

  果然,遠處傳來嘩嘩的水聲,像是山澗里的溪流。

  三人加快腳步,不多時,果然看見一條清澈的山溪從山間流淌而出,溪邊有一塊平整的青石,適合歇腳。

  林小漁跑過去,蹲在溪邊掬了一捧水洗把臉。水很涼,激得她打了個哆嗦,但臉上的笑意卻是藏不住的。

  「好舒服啊!」她回頭衝著李蕭和趙青喊,「你們快來,水可涼快了!」

  李蕭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也捧起水洗了洗臉。

  趙青坐在一塊石頭上,沒有動。

  她的手還插在懷裡,手指摩挲著那本劍譜的封面。

  劍譜已經被她貼身收好了。書信則被她折起來,塞進了衣襟里,貼著心口的位置。

  溪水潺潺,月光溶溶。

  林小漁洗完了臉,坐在青石上,甩著濕漉漉的頭髮。她抬頭看了看天,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像一盞懸在半空的銀燈。

  「今晚月色真好。」她感嘆道。

  她運轉真氣,試著感悟月華。《月玄真經》的功法在體內緩緩流轉,那輪明月在她感知中變得格外清晰,仿佛伸手就能觸碰到。


  她閉上眼睛,沉浸在那種奇妙的感覺中。

  另一邊,李蕭洗完了臉,靠在溪邊的一塊大石頭上,閉目養神。

  三個人里,只有趙青沒有睡。

  她坐在石頭上,抱著膝蓋,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灑在她臉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

  過了不知多久,林小漁從感悟中醒來。

  她睜開眼睛,第一眼就看向趙青。

  趙青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林小漁悄悄走到李蕭身邊,蹲下來,壓低聲音:「蕭蕭。」

  李蕭睜開眼。

  林小漁朝趙青努了努嘴:「她一直沒睡?」

  李蕭看了一眼趙青的背影,點點頭。

  「你要不要去勸勸她?」

  李蕭沒動。

  林小漁急了:「你倒是去啊!杵在這裡幹什麼?」

  李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卻讓林小漁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出話來。

  有些事情,不是勸一勸就能解決的。

  趙青心裡的結,只有她自己能解開。

  夜深了。

  林小漁最終還是沒能忍住,靠在石頭上睡著了。

  李蕭依然靠在那裡,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趙青終於動了。

  她慢慢放下抱著膝蓋的手,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本劍譜。

  月光下,劍譜的封面上,青霜劍訣四個字隱隱泛著幽光。

  她輕輕翻開劍譜,借著月光,一頁一頁地看。

  這是父親留給她的東西。

  父親的字跡,父親的心血,父親最後的心愿。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行字——吾兒若來,將此物交予他。勿念。

  勿念。

  父親說,勿念。

  可她怎麼可能不念。

  趙青深吸一口氣,將劍譜合上,貼身收好。

  她站起身,走到溪邊。

  溪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清澈見底。她蹲下來,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裡的那個人影有些模糊,但輪廓還在。

  她伸出手,碰了碰水面。

  人影碎成了一片漣漪,又慢慢聚攏。

  趙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轉瞬即逝,卻讓她的眉眼柔和了幾分。

  她站起身,轉過頭。

  李蕭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靠在石頭上看著她。

  兩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相遇。

  趙青愣了一下,然後別開臉去。

  「你……你什麼時候醒的?」

  「剛才。」

  趙青沒有說話,低下頭,假裝整理衣擺。

  李蕭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他沒有問她今天發生了什麼,沒有問她看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

  他從懷裡掏出一方手帕,遞到她面前。

  手帕是乾淨的,疊得整整齊齊。

  趙青低頭看了看手帕,又抬頭看了看李蕭。

  月光下,李蕭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

  但那遞手帕的動作,卻很穩。

  趙青接過了手帕。

  「謝謝。」

  她的聲音有些低,帶著一絲沙啞。

  李蕭點點頭,轉身走回去,重新靠在石頭上。

  趙青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角落繡著一枝淡藍色的蘭花。

  她攥緊了手帕。

  第二天一早,三人繼續趕路。

  穿過劍門關後,道路兩旁的景色漸漸變了。不再是連綿的山峰和峭壁,而是一片片平坦的田野和錯落的村莊。


  四川盆地,到了。

  陽光從雲層後面灑下來,照在金黃色的稻田上,像鋪了一地的碎金。

  林小漁看得眼睛都直了。

  「天啊,這也太美了吧!」她張著手臂,像是要擁抱整個田野,「蕭蕭你看,那邊有一群白鶴!還有那邊,還有那邊,好多好多鴨子!」

  李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趙青走在兩人身後,嘴角微微揚起。

  她昨晚睡得不好,但今天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讓她覺得心裡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似乎輕了一些。

  父親的遺物找到了。

  父親想要傳承下去的東西,現在在她手裡了。

  她摸了摸懷裡的劍譜,腳步不自覺地輕快了幾分。

  走了大半天,三人來到一個小鎮。

  小鎮不大,只有兩條街道,街邊開著幾家鋪子,賣些日用雜貨和吃食。

  三人找了一家客棧,要了三間房,打算休整一天再繼續趕路。

  客棧的條件一般,但勝在乾淨。掌柜的是個笑眯眯的老頭,熱情地把他們迎進去,讓夥計帶他們上樓看房。

  趙青的房間在東邊,林小漁的房間在她隔壁,李蕭的房間在最西邊。

  放了行李,三人下樓吃飯。

  掌柜的親自張羅,讓廚房炒了幾個小菜,還端來一壺酒。

  「這是本地的米酒,不烈,但很香。」他笑呵呵地說,「三位客官嘗嘗?」

  李蕭搖搖頭:「趕路,不喝酒。」

  林小漁卻好奇地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好喝!甜甜的,像醪糟!」

  掌柜的笑了:「姑娘好品味!這酒就是我們用醪糟蒸餾的,保留了那個味道。」

  林小漁又喝了一杯,然後看了看趙青:「趙青,你也嘗嘗?」

  趙青搖搖頭。

  她不太喝酒。父親在世的時候就不喝酒,她從小也沒沾過。

  林小漁撇撇嘴,自己又喝了兩杯。

  酒意上涌,她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說話也多了起來。

  「趙青,昨天那個人跟你說了什麼?你怎麼待了那麼久?」

  趙青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沒什麼。」她說,「就是敘敘舊。」

  「真的?」林小漁湊近她,壓低聲音,「他沒欺負你吧?」

  趙青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你覺得呢?」

  「也對,那人看著就不像壞人。」林小漁點點頭,又看向李蕭,「蕭蕭,你說對不對?」

  李蕭沒理她,低頭吃飯。

  林小漁撇撇嘴,覺得有些無趣。

  吃完飯,林小漁上樓睡覺去了。

  昨晚她沒睡好,白天又趕了那麼久的路,酒意一上來,眼皮就撐不住了。

  趙青也沒留在樓下。

  她跟李蕭說了一聲,就回了房間。

  李蕭獨自坐在大堂里,又要了一壺茶,慢慢喝著。

  客棧里很安靜,只有角落裡有兩個客人在下棋,偶爾傳來一兩聲落子的聲響。

  李蕭看著茶杯里的茶葉沉沉浮浮,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趙青昨天在偏房裡待了很久,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她看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

  他沒有問。

  有些事情,不需要問。

  趙青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她不想說,逼她也不會說。

  李蕭喝著茶,不知不覺天色就暗了下來。

  林小漁從樓上下來,頭髮有些亂,顯然是剛睡醒。

  「蕭蕭,趙青呢?」

  「在房裡。」

  林小漁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我去叫她下來吃飯。」

  「不用了。」李蕭放下茶杯,「她不想下來。」

  林小漁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她沒說。」

  「那你怎麼……」

  李蕭站起身:「我一會兒給她端上去。」

  林小漁看著他,眼神有些古怪。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算了,不問了。

  問了也問不出什麼。

  李蕭去廚房跟掌柜的要了些飯菜,讓夥計送到趙青房門口。他接過托盤,親自端了上去。

  趙青的房門虛掩著。

  李蕭敲了敲門框。

  「請進。」

  他推門進去。

  房間裡沒點燈,光線從窗戶透進來,照出一張模糊的輪廓。

  趙青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正低頭看著。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見是李蕭,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送飯。」李蕭把托盤放在桌上,「吃了嗎?」

  趙青搖搖頭。

  她把手裡的東西收起來,起身走到桌邊坐下。

  那是她的習慣。每次拿到父親的遺物,都會忍不住翻來覆去看。

  李蕭沒有問她剛才在看什麼。他把筷子遞給她,然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趙青接過筷子,低頭吃飯。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咀嚼什麼難以下咽的東西。

  李蕭也不催她,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的夜色。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筷子碰觸碗沿的聲音。

  吃完飯,趙青放下筷子。

  她看著桌上的空碗空盤,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蕭蕭。」

  李蕭看向她。

  趙青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

  「我父親……他以前是劍門關的守將。」

  李蕭沒有說話。

  「我記事的時候,他已經不在劍門關了。」趙青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帶著我和我娘,住在山裡一個很偏僻的地方。」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幾間茅屋,一片菜地,還有……一條溪。」

  她頓了頓。

  「我娘身體不好,沒過幾年就走了。後來就只剩我和父親兩個人。」

  「我父親總說,等我長大了,要教我劍法。他說趙家的劍法是天下一絕,學會了這套劍法,就沒人敢欺負我。」

  「但是他一直都沒教。」

  趙青的手指收緊,攥住了桌角。

  「他總說,等他辦完一件事,就教我。可他要去辦什麼事,他從來不說。」

  「後來有一天,他走了。走的時候,他摸了摸我的頭,說:'小青,等爹回來。'」

  「然後他就再也沒回來。」

  趙青的聲音有些發緊。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年,劍門關出了事。我父親被調回關里參與平叛,然後就再也沒有消息。」

  「再後來……趙家滿門被滅。我躲在柴房裡,躲了三天三夜,才逃出來。」

  她停住了。

  房間裡靜得可怕。

  窗外有蟲子在叫,一聲一聲的,襯得夜色更深。

  趙青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她沒有哭。

  但李蕭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過了很久,李蕭開口了。

  他只說了三個字。

  「我等你。」

  趙青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李蕭。

  李蕭的表情依然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在昏暗中像是藏著兩簇微弱的火苗。

  趙青和李蕭對視了一瞬,然後別開臉去。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壓了下去。


  「你等我什麼?」

  「等你報仇。」李蕭的聲音很輕,「你說過,要報仇。」

  趙青的手指收緊了。

  報仇。

  那是她活著的唯一目的。

  從趙家滅門那天起,她就活在仇恨里。每一天醒來,她都在想著同一件事——找到仇人,殺了他們。

  她的手在衣襟下摸索,觸碰到那本劍譜的封面。

  父親想傳給她的劍法,現在在她手裡了。

  父親沒教她的東西,她可以自己學了。

  等她學成,她就去報仇。

  報完仇之後呢?

  趙青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她不敢想。

  趙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蟲鳴聲都停了幾息。

  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蕭蕭。」

  「嗯。」

  「謝謝。」

  李蕭沒有說話。

  趙青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湧進來,帶著田野里的青草氣息。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像一枚懸在半空的銀盤。

  她深吸一口氣,把胸口的鬱結吐了出去。

  「蕭蕭,」她沒有回頭,「你說我……能報得了仇嗎?」

  「能。」

  李蕭的聲音很穩,沒有絲毫猶豫。

  趙青回過頭。

  李蕭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窗外的月亮。

  兩人並肩站著,誰都沒再說話。

  夜風吹動趙青的髮絲,拂過她的臉頰。

  她忽然覺得,心裡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好像輕了一點點。

  第二天一早,三人繼續趕路。

  趙青起得很早,天剛亮就起來了。她沒有叫醒李蕭和林小漁,自己下樓吃了一碗麵,然後在客棧門口等著。

  林小漁打著哈欠下來,看見她愣了一下:「趙青,你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

  林小漁湊近她,看了看她的臉色:「你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

  林小漁點點頭,沒有多問。

  李蕭也下來了。他看見趙青,微微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三人上路了。

  趙青走得很輕快。

  她懷裡揣著父親的劍譜,心裡裝著父親的遺願。

  從今天起,她要開始修煉《青霜劍訣》了。

  父親一輩子都沒學全的劍法,她要學會。

  然後,她要去報仇。

  報完仇之後呢?

  趙青沒有想這個問題。

  但偶爾,她會想起昨晚李蕭說的那三個字。

  我等你。

  她不知道李蕭為什麼要說那句話。

  是安慰?是承諾?還是只是隨口說說?

  但不管是什麼,她說,那三個字,讓她心裡那塊石頭輕了一點點。

  走到中午,三人來到一個岔路口。

  往左是去成都的路,往右是去峨眉山的路。

  李蕭看了看天色:「先吃飯吧。下午再走。」

  林小漁點頭:「好啊好啊,我早就餓了!」

  三人找了一棵大樹下歇腳。李蕭從包袱里拿出乾糧和水囊,分給兩人。

  林小漁接過乾糧,咬了一口,皺起眉頭:「好硬。這餅放了幾天了?」

  「三天。」李蕭說。

  「三天!這麼硬怎麼吃啊!」林小漁哀嚎一聲,但還是硬著頭皮啃了下去。

  趙青坐在一旁,默默地吃著自己的那份。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


  李蕭看了她一眼。

  趙青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趙青沒有躲。

  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蕭蕭。」

  「嗯。」

  「謝謝你。」

  李蕭愣了一下:「謝什麼?」

  趙青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繼續吃餅。

  李蕭看了她一會兒,也低下頭,開始吃自己的那份。

  林小漁在對面看著兩人,眼神有些古怪。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算了,不問了。

  問了也問不出什麼。

  下午,三人繼續趕路。

  往峨眉山的路不算難走,但因為繞了一些遠,比預計的時間晚了一些。

  傍晚時分,他們來到一座山腳下。

  抬頭望去,山勢險峻,雲霧繚繞。半山腰隱約可見幾座寺廟的飛檐,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這就是峨眉山嗎?」林小漁仰著頭看。

  「不是。」李蕭說,「這只是余脈。峨眉山主峰還要往南走。」

  「那今晚住哪裡?」

  「前面有個鎮子。」李蕭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炊煙,「今晚住在那裡。」

  三人加快腳步,在天完全黑之前趕到了鎮上。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兩邊開著幾家客棧和飯館。街上人來人往,還有不少背著包袱的行人,看起來都是過路的旅客。

  李蕭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要了三間房。

  掌柜的是個中年婦人,圓臉盤,笑眯眯的,看著很和善。

  「三位客官是從外地來的吧?」她問,「來峨眉山遊玩?」

  「對。」李蕭點頭。

  「那可來對了。」掌柜的笑著說,「峨眉山的風景可美了,尤其是金頂看日出,那才叫壯觀呢!」

  「不過最近嘛……」她的笑容淡了一些,「最近山上出了點事,封山了。上山的路不讓走了。」

  李蕭眉頭微皺:「出了什麼事?」

  「這個嘛……」掌柜的壓低聲音,「聽說山裡有妖怪。」

  「妖怪?」

  「對,就是妖怪。」掌柜的點點頭,「每到晚上,山里就會傳出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彈琴,但又不像是人彈的。聽過那聲音的人都說,那聲音……不太對勁。」

  李蕭和林小漁對視了一眼。

  趙青的目光也微微凝住。

  彈琴的聲音。

  那不就是——

  音律分魂?

  掌柜的還在絮絮叨叨:「官府的人說是山裡的野獸在叫,讓大家不要信謠、不要傳謠。但誰都知道不是那麼回事。好多人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的,怎麼會是假的呢?」

  「上個月,有個外地來的道士不信邪,非要上山去看看。結果第二天就被發現倒在山腳下,人事不省,怎麼叫都叫不醒。」

  「後來請了郎中來看,郎中說他是被什麼東西嚇掉了魂。調養了半個月才醒過來,但人已經瘋了,整天說些胡話,什麼'別彈了''別彈了'的,聽著怪嚇人的。」

  掌柜的嘆了口氣:「所以啊,最近想上山的人都走啦。峨眉派的人也在查,但查了半天也沒查出什麼來。」

  李蕭聽完,點了點頭:「多謝掌柜的提醒。」

  「不客氣不客氣。」掌柜的擺擺手,「三位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再給你們打聽打聽,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回到房間,李蕭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峨眉山。

  夜色中,峨眉山的輪廓若隱若現,雲霧在山間繚繞,像是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他閉上眼,感應體內的分魂。

  鄉土分魂和長生分魂都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異動。

  但他知道,音律分魂就在那裡。

  就在峨眉山上。


  那是師叔告訴他的地方。

  李蕭睜開眼,目光變得堅定。

  不管峨眉山上有什麼在等著他們,他都要去看看。

  那是師父的遺願。

  也是他必須完成的事情。

  夜深了。

  林小漁和趙青都已經睡了。

  李蕭卻沒有睡意。他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月亮,思緒飄得很遠。

  師父臨終前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蕭蕭,為師的時間不多了。為師這輩子,做了很多事,也留下了很多遺憾。但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集齊九個分魂。」

  「為師把這件事交給你。你是鄉土分魂的宿主,天然與分魂親近。由你來尋找分魂,最合適不過。」

  「記住,找到分魂之後,要用心去感應。分魂不是死物,它們有自己的意志。只有真正理解分魂的人,才能將它們合兒為一。」

  「去吧,蕭蕭。去尋找你的同伴,去完成你的使命。」

  「為師相信你。」

  李蕭閉上眼睛。

  師父的期望,他一直記在心裡。

  鄉土分魂,長生分魂,已經找到了兩個。

  音律分魂,就在眼前。

  其他的分魂,還不知道在哪裡。

  但他相信,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總有一天,他會集齊所有分魂。

  完成師父的遺願。

  也解開自己命運的謎團。

  月光灑在窗台上,銀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李蕭的臉。

  他的眼神很平靜,卻又藏著某種堅定的東西。

  明天,就要出發去峨眉山了。

  峨眉山上有什麼在等著他?

  那個彈琴的聲音,真的是音律分魂嗎?

  還有那些陌生人——周鐵山說的,腐朽勢力派來的人——他們會不會也出現在峨眉山?

  李蕭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不管前面有什麼,他都不會退縮。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躺了下去。

  明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峨眉山,音律分魂,就在那裡等著他。

  等著他們.....

  (第二十六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