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重傷
另一邊，公立醫院。
消毒水的味道總是讓人覺得刺鼻，整個病房都是這個味道。
徐有為是被疼醒的。不是某一處的銳痛，是渾身上下、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刺痛，像有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神經上。
他每一次嘗試深度呼吸，都會從折斷的肋骨處，傳來撕裂般的疼。咬咬牙，他想動一下手指，都覺得手上的肌肉像被水泥封死了一樣，沉重得不聽使喚。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房頂，入目是慘白的、帶著裂紋的天花板，頭頂的輸液架上掛著三袋藥液，透明的液滴一滴滴往下落，順著輸液管，流進他手背上扎著的留置針里。
他的左腿打著厚厚的石膏，高高吊在床尾。
腰腹、胸口、胳膊上，也都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連臉上都貼著幾塊紗布，包住之前玻璃碎片劃出來的傷口。
徐有為突然覺得腦中一痛，意識瞬間回籠，那些碎片化的、驚險到極致的畫面，像潮水一樣衝進了他的腦海。
RPG發射時刺眼的尾焰，火箭彈擦著臉頰飛過時的灼熱，彈體上黑色的英文編號清晰得可怕；
緊接著是工程卡車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而來，刺眼的遠光燈把他的視野照得一片慘白，數十噸重的鋼鐵巨獸朝著他的警車直直撞過來，金屬扭曲的巨響、玻璃碎裂的脆響、安全氣囊炸開的悶響，在他的耳朵里反覆迴蕩。
天旋地轉。
他當時以為自己死定了，那輛迎面撞來的工程卡車，根本沒給他留任何生路。
徐有為緩緩閉上眼，喉結動了動，喉嚨也有些干疼，他吁了一口氣：總算是死裡逃生。
這幾個字說起來輕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閉眼的瞬間，已經從鬼門關走了一圈。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只見一個果籃卡著門縫進來，接著是塑膠袋碰到門邊的摩擦聲，來著似乎很小心，怕動作太大驚擾到病床的徐有為。
伴隨著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傳進來，徐有為定睛一看，看向門口，進來的是小李，跟了他三年的徒弟，警隊裡年輕的警員。
可今天的小李，渾身都透著侷促。他手裡拎著一個果籃，還有一束蔫了吧唧的康乃馨，站在病床邊，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和徐有為對視，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徐隊，你醒了？感覺……感覺怎麼樣？」
「其他人怎麼樣了。」徐有為的聲音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扯得喉嚨生疼，「水。」
小李連忙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倒了溫水，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嘴邊。
徐有為喝了兩口，乾裂的嘴唇終於潤了些，這才開口問道：「現場怎麼樣了？嫌疑犯處置得怎麼樣了？法醫結果有了麼？對了，還有那個叫沈極法的，他怎麼樣了？」
一連串的問題問出來，小李的臉色更白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顧左右而言他：「哎呀徐隊，你現在別想這些事了，好好養傷最重要。醫生說你斷了兩根肋骨，
左腿脛骨骨裂，內臟還有挫傷，得好好躺著養，不能操心。」
「我問你話呢。」徐有為的眉頭皺了起來，手下的人心裡有沒有事，他一眼就能看出來，「小李，別跟我打太極，到底怎麼了？」
「沒、沒怎麼啊……」小李的眼神更飄了，「就是……隊裡最近事多，大家都忙，抽不開身，讓我先來看看你。」
「其他人呢？」徐有為盯著他的眼睛，「老周呢？老張呢？我帶出去的那幾個兄弟，他們人呢？怎麼就你一個人來？」
小李的嘴抿得緊緊的，手攥成了拳，半天說不出一句話，臉憋得通紅，「死了。」
病房裡安靜了下來，只有輸液管里的液滴，滴答、滴答地落著。
小李終於噙不住淚了，肩膀垮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又壓得很低，怕他激動：「徐隊，紀檢組的人……已經來過隊裡好幾次了。這次杏四村的事，鬧得太大了，上面震怒，要找人擔責。」
他頓了頓，咬著牙，把最難說出口的話，一句句擠了出來：「他們說，第一，之前看守所的輿情還沒壓下去，網上的議論就沒停過，現在又出了杏四村這麼大的慘案，八個孩子沒了，上面被約談，影響太惡劣。」
「第二，你這次去杏四村，是私自出警，沒有走正規的報備程序，沒有指揮中心的指令，帶著人就過去了，程序上完全不合規，出了事，所有責任都得你擔著。」
「第三，你的配槍丟了。在杏四村的現場沒找到，公路上的槍戰現場也沒找到，到現在都下落不明，這是重大的警用器械丟失事故，誰來都兜不住。」
小李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垂了下去：「最嚴重的，是嫌犯邵南(丁溟)，當著我們十幾號警員的面，被不明身份的人搶走了，到現在一點線索都沒有……這次行動，我們犧牲了三個兄弟，重傷五個，兩輛警車報廢，上面要問責，你是帶隊的負責人，所有的事，最後都要落到你頭上。」
徐有為沒說話。他就那樣躺在病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臉上沒什麼表情，連眉頭都沒再皺一下。
小李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更慌了，連忙補充道：「徐隊，隊裡的兄弟們都想幫你說話，可是……可是這次的事太大了，誰都兜不住。上面說……說大概率，是要把你開除公職，還要給處分。現在沒人敢來看你，怕被牽連，也怕……也怕見了你，不知道該說什麼。」
話說完了，病房裡徹底陷入了死寂。連輸液管的滴答聲，都仿佛變得刺耳起來。
徐有為緩緩轉過頭，看向窗外。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外面的天是灰撲撲的，像浸了水的舊報紙，遠處的高樓輪廓模糊，連春天的陽光都透不進來，整個世界都灰濛濛的，沒一點亮色。
他的呼吸很輕，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肋骨斷裂的鈍痛。可這點痛，比起心裡那股沉甸甸的、堵得慌的麻木，反倒不值一提了。
他不後悔。哪怕重來一次，他可能還是會帶著人衝去杏四村，還是會拼了命地去抓丁溟，還是會擋在沈極法的救護車前面，去攔亞瑟的商務車。可規矩就是規矩，程序就是程序。
他破了規矩，就要承擔後果。
消毒水的味道總是讓人覺得刺鼻，整個病房都是這個味道。
徐有為是被疼醒的。不是某一處的銳痛，是渾身上下、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刺痛，像有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神經上。
他每一次嘗試深度呼吸，都會從折斷的肋骨處，傳來撕裂般的疼。咬咬牙，他想動一下手指，都覺得手上的肌肉像被水泥封死了一樣，沉重得不聽使喚。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房頂，入目是慘白的、帶著裂紋的天花板，頭頂的輸液架上掛著三袋藥液，透明的液滴一滴滴往下落，順著輸液管，流進他手背上扎著的留置針里。
他的左腿打著厚厚的石膏，高高吊在床尾。
腰腹、胸口、胳膊上，也都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連臉上都貼著幾塊紗布，包住之前玻璃碎片劃出來的傷口。
徐有為突然覺得腦中一痛，意識瞬間回籠，那些碎片化的、驚險到極致的畫面，像潮水一樣衝進了他的腦海。
RPG發射時刺眼的尾焰，火箭彈擦著臉頰飛過時的灼熱，彈體上黑色的英文編號清晰得可怕；
緊接著是工程卡車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而來，刺眼的遠光燈把他的視野照得一片慘白，數十噸重的鋼鐵巨獸朝著他的警車直直撞過來，金屬扭曲的巨響、玻璃碎裂的脆響、安全氣囊炸開的悶響，在他的耳朵里反覆迴蕩。
天旋地轉。
他當時以為自己死定了，那輛迎面撞來的工程卡車，根本沒給他留任何生路。
徐有為緩緩閉上眼，喉結動了動，喉嚨也有些干疼，他吁了一口氣：總算是死裡逃生。
這幾個字說起來輕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閉眼的瞬間，已經從鬼門關走了一圈。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只見一個果籃卡著門縫進來，接著是塑膠袋碰到門邊的摩擦聲，來著似乎很小心，怕動作太大驚擾到病床的徐有為。
伴隨著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傳進來，徐有為定睛一看，看向門口，進來的是小李，跟了他三年的徒弟，警隊裡年輕的警員。
可今天的小李，渾身都透著侷促。他手裡拎著一個果籃，還有一束蔫了吧唧的康乃馨，站在病床邊，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和徐有為對視，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徐隊，你醒了？感覺……感覺怎麼樣？」
「其他人怎麼樣了。」徐有為的聲音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扯得喉嚨生疼，「水。」
小李連忙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倒了溫水，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嘴邊。
徐有為喝了兩口，乾裂的嘴唇終於潤了些，這才開口問道：「現場怎麼樣了？嫌疑犯處置得怎麼樣了？法醫結果有了麼？對了，還有那個叫沈極法的，他怎麼樣了？」
一連串的問題問出來，小李的臉色更白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顧左右而言他：「哎呀徐隊，你現在別想這些事了，好好養傷最重要。醫生說你斷了兩根肋骨，
左腿脛骨骨裂，內臟還有挫傷，得好好躺著養，不能操心。」
「我問你話呢。」徐有為的眉頭皺了起來，手下的人心裡有沒有事，他一眼就能看出來，「小李，別跟我打太極，到底怎麼了？」
「沒、沒怎麼啊……」小李的眼神更飄了，「就是……隊裡最近事多，大家都忙，抽不開身，讓我先來看看你。」
「其他人呢？」徐有為盯著他的眼睛，「老周呢？老張呢？我帶出去的那幾個兄弟，他們人呢？怎麼就你一個人來？」
小李的嘴抿得緊緊的，手攥成了拳，半天說不出一句話，臉憋得通紅，「死了。」
病房裡安靜了下來，只有輸液管里的液滴，滴答、滴答地落著。
小李終於噙不住淚了，肩膀垮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又壓得很低，怕他激動：「徐隊，紀檢組的人……已經來過隊裡好幾次了。這次杏四村的事，鬧得太大了，上面震怒，要找人擔責。」
他頓了頓，咬著牙，把最難說出口的話，一句句擠了出來：「他們說，第一，之前看守所的輿情還沒壓下去，網上的議論就沒停過，現在又出了杏四村這麼大的慘案，八個孩子沒了，上面被約談，影響太惡劣。」
「第二，你這次去杏四村，是私自出警，沒有走正規的報備程序，沒有指揮中心的指令，帶著人就過去了，程序上完全不合規，出了事，所有責任都得你擔著。」
「第三，你的配槍丟了。在杏四村的現場沒找到，公路上的槍戰現場也沒找到，到現在都下落不明，這是重大的警用器械丟失事故，誰來都兜不住。」
小李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垂了下去：「最嚴重的，是嫌犯邵南(丁溟)，當著我們十幾號警員的面，被不明身份的人搶走了，到現在一點線索都沒有……這次行動，我們犧牲了三個兄弟，重傷五個，兩輛警車報廢，上面要問責，你是帶隊的負責人，所有的事，最後都要落到你頭上。」
徐有為沒說話。他就那樣躺在病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臉上沒什麼表情，連眉頭都沒再皺一下。
小李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更慌了，連忙補充道：「徐隊，隊裡的兄弟們都想幫你說話，可是……可是這次的事太大了，誰都兜不住。上面說……說大概率，是要把你開除公職，還要給處分。現在沒人敢來看你，怕被牽連，也怕……也怕見了你，不知道該說什麼。」
話說完了，病房裡徹底陷入了死寂。連輸液管的滴答聲，都仿佛變得刺耳起來。
徐有為緩緩轉過頭，看向窗外。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外面的天是灰撲撲的，像浸了水的舊報紙，遠處的高樓輪廓模糊，連春天的陽光都透不進來，整個世界都灰濛濛的，沒一點亮色。
他的呼吸很輕，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肋骨斷裂的鈍痛。可這點痛，比起心裡那股沉甸甸的、堵得慌的麻木，反倒不值一提了。
他不後悔。哪怕重來一次，他可能還是會帶著人衝去杏四村，還是會拼了命地去抓丁溟，還是會擋在沈極法的救護車前面，去攔亞瑟的商務車。可規矩就是規矩，程序就是程序。
他破了規矩，就要承擔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