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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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供桌前,手持玉笏,閉目凝神。

  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如電。

  「太乙救苦天尊,慈尊證盟。」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洪亮,與平時的輕言慢語判若兩人,「今有陳家村信士陳德厚,享年八十有三,於公元二零二四年×月×日壽終內寢。靈魂歸赴冥幽,孝眷等虔備冥財、香燭、齋供,請茲觀中修設靈寶濟度金科一壇,拔度亡魂,超升仙界——」

  他的聲音在靈堂里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虛空中落下來的,砸在人心上。

  親屬們的哭聲漸漸小了,所有人都在聽。

  李慕白繼續念誦,聲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脫離苦海,速往天京——」

  他右手結劍訣,在空中畫了一道符。沒有硃砂,沒有黃紙,但他的手指過處,空氣仿佛凝了一下。

  小禾舉著攝像機,手都在抖。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震撼。

  她拍過很多法事,但從來沒有一個法師,能讓整個靈堂安靜成這樣。

  不是安靜——是肅穆。

  是那種讓人不敢出聲、不敢呼吸的肅穆。

  法事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李慕白念了七部經,燒了十幾道符,做了完整的九壇科儀。

  結束時,他的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但呼吸依舊平穩,面色如常。

  陳家長子走過來,眼眶有些紅。

  「道長,辛苦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雙手遞過來。

  李慕白接過,沒有看金額,直接放進了袖子裡。

  「陳老先生已得超度,孝家節哀。」

  陳家長子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

  回程的車上,小禾一直看著李慕白。

  「師兄,你剛才做法事的時候,」她小心翼翼地說,「我好像看見了……」

  「看見什麼?」

  「看見你身後好像有什麼東西。」小禾說,「不是鬼,是一種……光?我也說不清楚。」

  李慕白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靠在座椅上。

  車窗外,暮色漸濃。

  周日清晨,小院。

  李慕白盤腿坐在靜室中,閉目垂簾,正在行功。

  丹田中的光團比一周前又凝實了幾分,溫潤如玉,隱隱有光華流轉。這是「化氣」之功日漸精純的徵兆。

  他的呼吸極慢極細,若有人在旁觀看,幾乎察覺不到胸膛的起伏。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睜開眼。

  目光清亮如水,像是深潭被月光照亮。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膚色比之前更白了,不是蒼白,是那種玉質的、半透明的白。指甲泛著淡淡的粉色,像是貝殼的內壁。

  男身清相,越來越明顯了。

  李慕白起身,走出靜室。

  院子裡,老槐樹被晨風吹得沙沙響,幾片落葉在青石板上打旋。他站在樹下,負手而立,看著天邊的朝霞。

  今天下午,溫雅約他去朋友的茶館。

  手機震了一下。

  他取出來看,是溫雅發來的消息:「下午兩點,去接你。」

  李慕白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轉身進屋,燒水,泡了一壺茶,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茶是武夷岩茶,水仙。茶湯橙黃透亮,香氣清幽。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

  茶湯入喉,丹田中的光團微微震動,像是在回應什麼。

  李慕白放下茶杯,閉目感受。

  他發現一件事——自從開始修煉《天人葵花訣》,他對「氣」的感知越來越敏銳。不光是體內的氣,還有天地之間的氣。

  此刻,他能感覺到院中老槐樹的生氣,能感覺到遠處山林的清氣,能感覺到頭頂天空的陽氣。

  天、地、人,三才之氣,各有不同。


  道家丹經云:「人與天地相參,與日月相應。」

  李慕白睜開眼,目光落在院牆上的一株野草上。那株草長在牆縫裡,沒有泥土,沒有水源,卻頑強地綠著。

  他看著那株草,忽然想起一句《周易》的話:「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修行之路,亦如這株草。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活。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下午兩點,溫雅準時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高馬尾,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幾歲。

  李慕白開門時,她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杯奶茶。

  「給你帶的。」她遞過去一杯,「無糖的,我知道你不吃甜的。」

  李慕白接過奶茶,看了一眼,沒有喝。

  「怎麼不喝?」溫雅問。

  「不習慣用吸管。」

  溫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個人,真是……那你就帶回去,倒杯子裡喝。」

  李慕白點頭,轉身鎖門。

  溫雅站在門口,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小院不大,青磚鋪地,牆角種著幾叢竹子,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和一隻杯子。屋裡陳設簡單,但乾淨整潔,每一件東西都擺得恰到好處。

  「你這裡挺舒服的。」她由衷地說。

  「陋室。」李慕白說,「《陋室銘》云:『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溫雅笑了:「你連《陋室銘》都背?」

  「中學課本學過。」

  溫雅笑得更大聲了。

  她發現,李慕白不是不會開玩笑,是他的玩笑都藏得很深,要細品才能品出來。

  兩人上車,溫雅發動引擎,駛出小巷。

  「我朋友那個茶館在南山上面,環境很好,你肯定喜歡。」她說,「她以前是個設計師,後來不幹了,開了個茶館,專門收藏各種老茶。」

  李慕白點頭。

  「對了,」溫雅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去道觀了?」

  「嗯。」

  「做什麼了?」

  「做法事。」

  溫雅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你真的會做法事?」

  「會。」

  「那你昨天做的是什麼法事?」

  「度亡科。」李慕白說,「超度亡魂。」

  溫雅沉默了一會兒。

  「你信人死了以後還有靈魂嗎?」她問。

  李慕白轉頭看她。

  「《莊子》云:『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生與死,只是形態的變化,不是終結。」他說,「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著的人需要安慰。法事做完了,家屬心裡踏實了,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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