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十面埋伏釣金酋（二）
趙鳴盯著輿圖，略一沉思，說道：「此計不可行！」
帳中驟然安靜。
「陛下，」李若虛完全怔住了，「溝谷地形......」
「溝谷是絕地。」趙鳴抬起眼，「南北長十五里，南口不過十步，兩側山脊陡峭，騎兵上不去。完顏宗望打了一輩子仗，這種地形他不會進去。」
呂好問臉色一變，恍然道：「陛下說得是。完顏宗望此人，臣在汴梁見過。他待宋人降臣確實客氣，說話時笑得慈眉善目，臣親眼看見他給投降的宋臣遞酒，親手拍人肩膀說『都是一家人』，可那雙眼睛一直在你身上找破綻。范瓊雖然降金，但完顏宗望不會絕對信任他，此番親自來收網，只會比平時更謹慎。這種地形，他若先派斥候探路，斥候回報『范瓊把談判地點設在一條死溝里』，他立馬就會起疑。不但不會進溝，很可能調頭就走。」
李若虛額上沁出細汗，他們幾個在山裡蹲了近一個月，把太平溝每一道溝坎都踩熟了，自以為天衣無縫，此刻被官家兩句話點破，不是細節有漏洞，是從根子上就偏了。
他們一直琢磨的是怎麼把完顏宗望堵死在溝谷里，卻忘了一件事：完顏宗望之所以是完顏宗望，正是因為他從不進死地。
看出李若虛的懊惱，趙鳴道：「你們制定計劃只從軍事角度著眼，地形確實好，堵口、封坡、弓箭手壓陣，金人一旦入谷就是籠中困獸。但此番不是你設伏他闖進來，是你邀他來談判。談判選址，第一要義不是『好圍』，是『敢進』。」
「臣等疏忽。」李若虛躬身自責道。
趙鳴擺擺手，並未責備他。
李若虛是個八品推官出身，在開封府衙里管的是刑名錢穀，連城防圖都沒資格碰。
張家兄弟雖然跟著張叔夜打過仗，可謀劃這種級別的密計，他們是頭一回，難免只從地形角度鑽進去，能把太平溝的地形摸到這份上，已經盡了全力。
趙鳴言歸正傳：「現在不是懊惱的時候，需要儘快制定一套可行的方案。」
王善道：「陛下！臣看不用這麼麻煩！咱們人多，三千人還打不過他們三百？完顏宗望只要敢來，管他在哪，咱們就動手！反正仲熊打扮成了范瓊，帶著人直接上去抓就是了，費那麼大勁幹啥？」
呂好問搖了搖頭道：「完顏宗望哪有那麼好接近的？仲熊扮成范瓊，見了完顏宗望怕是連佩劍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帶人接近了。再者，你當完顏宗望的親兵是吃素的？那些人，全是白山大營里挑出來的老卒，每人至少跟了完顏宗望六年以上，從滅遼到圍汴梁，一顆人頭一顆人頭打出來的。哪有那麼容易抓住？」
王善「唉」了一聲，撓撓頭，沒再說話。
他雖然不服氣，可也知道呂好問說的在理。
帳中沉默了一陣。
油燈的火苗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左右搖晃
趙鳴盯著輿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個地名。
太平溝不行，山神廟不行，附近還有哪裡？
他閉上眼，在記憶里搜尋來時的路。
那條官道，那個村子，村口那棵大槐樹。
他經過時王善說了一句「這樹怕是有上百年了」，他當時沒在意，現在忽然想起來了。
片刻之後，趙鳴終於開口：「太平溝往西南五里，有一個村子。這村子我來的路上見過，呂卿可有印象？」
呂好問湊近輿圖看了看：「臣記得。村口有棵大槐樹，樹下有口井。村子不大，五六十戶人家，房子多是土坯牆茅草頂。」
趙鳴沉聲道：「把談判地點改在這裡。」
眾人齊齊湊到輿圖邊，目光在村子和太平溝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李若虛道：「陛下，那是鄧家村，四面都是緩坡，沒有隘口可守。在這裡設伏，生擒完顏宗望的把握不大。」
趙鳴道：「正因地勢平坦，完顏宗望才敢進。視野開闊，無遮無攔，騎兵隨時可以四散突圍，這才是談判該選的地方。他的人撒開搜一圈，搜不出伏兵，只有『范瓊』的人馬，戒備就鬆了。等戒備松下來，馬拴了，人歇了，火摺子往草料堆里一丟，這個村子就是一座乾柴堆。」
李若虛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聽懂了。
不是圍死，是放火燒散。
不是堵住，是趕著跑。
他打了這麼久的算盤，想的都是怎麼把完顏宗望關進籠子，可官家根本沒打算關，官家打算把籠子點了。
「村子裡的百姓呢？」趙鳴問道。
李若虛道：「早跑光了。附近幾個村子全空了，人都躲進了山里。」
「這就好辦了。」趙鳴在營帳里踱了幾步，忽然轉過身，「連夜把人馬從山裡拉出來。不需要全部，只需要五百人足矣。所有屋子的房前屋後全部堆滿草料和乾柴，房頂樑上藏硫磺。完顏宗望的馬隊一進村口，就傳信號給村北。村北先封，五十人把出村的小道堵死。村北動手的同時，各處從不同方向點火。這風從北邊來，火勢往南推。火一燒起來，最大的危險不是火本身，是馬。金人的馬聞到硫磺味，蹄子踏上燒紅的土坯牆，會立刻驚馬。馬驚了就亂，亂了就撞人、踩人、把人甩下馬背。金人的百人隊一旦散了陣型，就只能各自為戰。」
趙鳴頓了頓，手指重重戳在村子前面一條水溝的位置。
「這條水溝，來時看到了，就在大槐樹過去百餘步，是出村子的必經之路。溝面不寬三丈有餘，但夠深，淤泥不會淺。火一起，完顏宗望的馬只能往這裡跑。咱們只需在這裡伏下二百弓箭手，二百長矛手，以逸待勞。金人從村里逃出來，弓箭手兩輪齊射，長矛手堵住溝沿，來一個掀翻一個。」
呂好問聽完，喃喃道：「《孫子兵法》里專列《火攻篇》，開篇便是『凡火攻有五：一曰火人，二曰火積，三曰火輜，四曰火庫，五曰火隊』。陛下用的不是火人，是火馬。金人騎兵最大的優勢是機動，最大的命門也是馬。人能扛住火烤菸熏，馬扛不住。一匹馬被硫磺嗆著，能踏翻整排的隊列。火攻者，因風起火，這個季節的風從北邊來，陛下連風向都算進去了。臣嘆服！」
趙鳴又點了一句：「火起之後，各隊只有一個目標——完顏宗望。不必跟他的親兵纏鬥，全力堵住完顏宗望本人。時間緊迫，務必在明天清早之前全部就緒。會議結束後，你們幾個再把細節敲定，不要留死角。但要注意一點，戰場形勢千變萬化，若活捉失敗，莫強求，保住我們的人要緊。」
眾人齊齊應諾：「臣遵旨。」
回過頭，李若虛便拿出小本本記下：「官家惜士如命，我等豈敢惜身？此恩此德，當銘記於心！」
......
（感謝各位書友的鼎力支持，終於讓這本書上了第三輪推薦。感動哭了。明天又到周二了，希望今天追到這裡的兄弟，明天能再堅持一下，動動小手，追讀到最新章。完顏宗望這廝就要上鉤了！謝謝大家！趙鳴拜謝！）
帳中驟然安靜。
「陛下，」李若虛完全怔住了，「溝谷地形......」
「溝谷是絕地。」趙鳴抬起眼，「南北長十五里，南口不過十步，兩側山脊陡峭，騎兵上不去。完顏宗望打了一輩子仗，這種地形他不會進去。」
呂好問臉色一變，恍然道：「陛下說得是。完顏宗望此人，臣在汴梁見過。他待宋人降臣確實客氣，說話時笑得慈眉善目，臣親眼看見他給投降的宋臣遞酒，親手拍人肩膀說『都是一家人』，可那雙眼睛一直在你身上找破綻。范瓊雖然降金，但完顏宗望不會絕對信任他，此番親自來收網，只會比平時更謹慎。這種地形，他若先派斥候探路，斥候回報『范瓊把談判地點設在一條死溝里』，他立馬就會起疑。不但不會進溝，很可能調頭就走。」
李若虛額上沁出細汗，他們幾個在山裡蹲了近一個月，把太平溝每一道溝坎都踩熟了，自以為天衣無縫，此刻被官家兩句話點破，不是細節有漏洞，是從根子上就偏了。
他們一直琢磨的是怎麼把完顏宗望堵死在溝谷里，卻忘了一件事：完顏宗望之所以是完顏宗望，正是因為他從不進死地。
看出李若虛的懊惱，趙鳴道：「你們制定計劃只從軍事角度著眼，地形確實好，堵口、封坡、弓箭手壓陣，金人一旦入谷就是籠中困獸。但此番不是你設伏他闖進來，是你邀他來談判。談判選址，第一要義不是『好圍』，是『敢進』。」
「臣等疏忽。」李若虛躬身自責道。
趙鳴擺擺手，並未責備他。
李若虛是個八品推官出身，在開封府衙里管的是刑名錢穀，連城防圖都沒資格碰。
張家兄弟雖然跟著張叔夜打過仗，可謀劃這種級別的密計，他們是頭一回，難免只從地形角度鑽進去，能把太平溝的地形摸到這份上，已經盡了全力。
趙鳴言歸正傳：「現在不是懊惱的時候，需要儘快制定一套可行的方案。」
王善道：「陛下！臣看不用這麼麻煩！咱們人多，三千人還打不過他們三百？完顏宗望只要敢來，管他在哪，咱們就動手！反正仲熊打扮成了范瓊，帶著人直接上去抓就是了，費那麼大勁幹啥？」
呂好問搖了搖頭道：「完顏宗望哪有那麼好接近的？仲熊扮成范瓊，見了完顏宗望怕是連佩劍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帶人接近了。再者，你當完顏宗望的親兵是吃素的？那些人，全是白山大營里挑出來的老卒，每人至少跟了完顏宗望六年以上，從滅遼到圍汴梁，一顆人頭一顆人頭打出來的。哪有那麼容易抓住？」
王善「唉」了一聲，撓撓頭，沒再說話。
他雖然不服氣，可也知道呂好問說的在理。
帳中沉默了一陣。
油燈的火苗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左右搖晃
趙鳴盯著輿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個地名。
太平溝不行，山神廟不行，附近還有哪裡？
他閉上眼，在記憶里搜尋來時的路。
那條官道，那個村子，村口那棵大槐樹。
他經過時王善說了一句「這樹怕是有上百年了」，他當時沒在意，現在忽然想起來了。
片刻之後，趙鳴終於開口：「太平溝往西南五里，有一個村子。這村子我來的路上見過，呂卿可有印象？」
呂好問湊近輿圖看了看：「臣記得。村口有棵大槐樹，樹下有口井。村子不大，五六十戶人家，房子多是土坯牆茅草頂。」
趙鳴沉聲道：「把談判地點改在這裡。」
眾人齊齊湊到輿圖邊，目光在村子和太平溝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李若虛道：「陛下，那是鄧家村，四面都是緩坡，沒有隘口可守。在這裡設伏，生擒完顏宗望的把握不大。」
趙鳴道：「正因地勢平坦，完顏宗望才敢進。視野開闊，無遮無攔，騎兵隨時可以四散突圍，這才是談判該選的地方。他的人撒開搜一圈，搜不出伏兵，只有『范瓊』的人馬，戒備就鬆了。等戒備松下來，馬拴了，人歇了，火摺子往草料堆里一丟，這個村子就是一座乾柴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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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堵住，是趕著跑。
他打了這麼久的算盤，想的都是怎麼把完顏宗望關進籠子，可官家根本沒打算關，官家打算把籠子點了。
「村子裡的百姓呢？」趙鳴問道。
李若虛道：「早跑光了。附近幾個村子全空了，人都躲進了山里。」
「這就好辦了。」趙鳴在營帳里踱了幾步，忽然轉過身，「連夜把人馬從山裡拉出來。不需要全部，只需要五百人足矣。所有屋子的房前屋後全部堆滿草料和乾柴，房頂樑上藏硫磺。完顏宗望的馬隊一進村口，就傳信號給村北。村北先封，五十人把出村的小道堵死。村北動手的同時，各處從不同方向點火。這風從北邊來，火勢往南推。火一燒起來，最大的危險不是火本身，是馬。金人的馬聞到硫磺味，蹄子踏上燒紅的土坯牆，會立刻驚馬。馬驚了就亂，亂了就撞人、踩人、把人甩下馬背。金人的百人隊一旦散了陣型，就只能各自為戰。」
趙鳴頓了頓，手指重重戳在村子前面一條水溝的位置。
「這條水溝，來時看到了，就在大槐樹過去百餘步，是出村子的必經之路。溝面不寬三丈有餘，但夠深，淤泥不會淺。火一起，完顏宗望的馬只能往這裡跑。咱們只需在這裡伏下二百弓箭手，二百長矛手，以逸待勞。金人從村里逃出來，弓箭手兩輪齊射，長矛手堵住溝沿，來一個掀翻一個。」
呂好問聽完，喃喃道：「《孫子兵法》里專列《火攻篇》，開篇便是『凡火攻有五：一曰火人，二曰火積，三曰火輜，四曰火庫，五曰火隊』。陛下用的不是火人，是火馬。金人騎兵最大的優勢是機動，最大的命門也是馬。人能扛住火烤菸熏，馬扛不住。一匹馬被硫磺嗆著，能踏翻整排的隊列。火攻者，因風起火，這個季節的風從北邊來，陛下連風向都算進去了。臣嘆服！」
趙鳴又點了一句：「火起之後，各隊只有一個目標——完顏宗望。不必跟他的親兵纏鬥，全力堵住完顏宗望本人。時間緊迫，務必在明天清早之前全部就緒。會議結束後，你們幾個再把細節敲定，不要留死角。但要注意一點，戰場形勢千變萬化，若活捉失敗，莫強求，保住我們的人要緊。」
眾人齊齊應諾：「臣遵旨。」
回過頭，李若虛便拿出小本本記下：「官家惜士如命，我等豈敢惜身？此恩此德，當銘記於心！」
......
（感謝各位書友的鼎力支持，終於讓這本書上了第三輪推薦。感動哭了。明天又到周二了，希望今天追到這裡的兄弟，明天能再堅持一下，動動小手，追讀到最新章。完顏宗望這廝就要上鉤了！謝謝大家！趙鳴拜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