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鴻門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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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鳴把袖劍在桌案上蹭了蹭,擦去血跡,收回袖中。

  他低頭看著自己袖口上的血,皺了皺眉,隨手撕了一塊桌布擦了擦。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盯著這位用袖劍刺穿范瓊喉嚨的官家。

  如果說,之前官家說自己用鎖鏈勒死了妖道郭京,他們多少還有些不信。

  畢竟從小養尊處優的天子,怎能幹出這等事?

  可眼前這一幕,由不得他們不信。

  血淋淋的事實擺在面前,比任何言語都有說服力。

  這位官家,當真是鳳凰涅槃,浴火重生了。

  張叔夜站在那裡,手還保持著按劍的姿勢,但那劍,顯然不在他腰間。

  帳外,旌旗呼嘯。

  趙鳴提著劍,走出營帳。

  劍上的血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泥土裡。

  張仲熊此時已經砍下范瓊的頭顱,扔在了大帳之外的空地上。

  范瓊帶來的三百親兵早已被張伯奮和張仲熊帶人包圍了。

  趙鳴站在帳門口,揚聲道:「范瓊已死!想為他報仇的儘管來!朕,就在這裡!」

  無人應答。

  只有獵獵風聲。

  突然,「哐當」一聲脆響,有人丟了刀。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十聲……

  三百親兵,全部繳械。

  然後,他們開始脫去盔甲,退後三步,齊齊跪了下去。

  這便是宋朝繳械的標準流程。

  丟刀、卸甲、退三步、下跪、縛手。

  投降的如此絲滑,絲毫沒有方才的囂張氣焰。

  「張卿,善後的事,交給你了。」

  至此,趙鳴終於暗暗鬆了一口氣。

  說罷,轉身走回帳中,在椅子上坐下。

  手在抖。

  那是腎上腺素退潮後的生理反應。

  穿越過來不到兩個月,他已經殺了兩個人了。

  一個是郭京,偷襲。

  一個是范瓊,正面。

  范瓊臨死前的眼神,那種從囂張到恐懼、從恐懼到絕望的眼神,像是慢鏡頭一樣在他腦海里回放。

  趙鳴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告訴自己:這個人該死。

  這就是穿越前後最大的不同。

  在機關里,開除一個人,只需要在文件上籤個字。

  那個人會收拾東西,離開辦公室,從此消失在你的世界裡。

  你不會看見他的眼神,不會聽見他的求饒,不會聞到血腥味。

  一切都乾乾淨淨,體體面面。

  但在這亂世不行。

  雖然宋儒強調「人君不宜親操刀鋸」,認為皇帝應該「垂拱而治」,殺人這種事應該交給法律和官僚系統去處理。

  但趙鳴的做法,是用最原始的方式,重建了君權的威嚴。

  當整個官僚系統都崩塌的時候,唯一能讓別人服從的,就是你手中的劍。

  這很野蠻,但這很管用。

  「陛下!臣……臣方才還在擔心,擔心陛下下不去手。臣錯了。陛下比臣想的,強過百倍。」張叔夜快步走了進來。

  趙鳴道:「李推官呢?他如何了?」

  張叔夜在前引路,「人沒事,已經讓大夫上過藥了。」

  「速帶朕去看他。」

  軍帳里,

  李若虛臉色白得像紙,聽說范瓊被陛下親手斬了,咬著牙,斷斷續續道:「陛下……臣就說……臣這二十棍,挨得值……」

  趙鳴快步走過去,說:「莫要說話,好好養著。」

  李若虛擺了擺手,喘著氣說:「陛下,臣沒事……死不了。臣就是想親眼看一眼……看一眼那狗賊的首級。」

  趙鳴道:「人頭給你留著,放心。」

  李若虛咧嘴笑了,扯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忍不住慨嘆:「這就是是『帝王之學』。


  趙鳴笑道:「這算什麼帝王之學?這是街頭打架的基本常識。對方都抄板磚了,你還跟他石頭剪刀布?」

  聞言,李若虛嘴巴微張:「何為石頭剪刀布?」

  趙鳴道:「一種手勢令,回頭朕教你。」

  趙鳴走出軍帳,望著營盤內黑壓壓一片的兵丁,站到高台之上,朗聲道:「各位將士除賊有功,每人發三貫錢,外加一斗米!」

  消息傳開,整個營盤沸騰了。

  剛才還嚇得要跑路的士兵,此刻一個個眉開眼笑,嘴巴咧到耳根。

  賞賜很快發了下去,

  有人在數錢,數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少了。

  有人在互相打聽「你分了多少」,比完了哈哈大笑。

  還有幾個老兵蹲在一起,一邊喝酒一邊罵范瓊,罵完了又笑,笑完了又罵。

  一個禁軍老兵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三貫錢,眼眶都紅了,「這位官家,對咱們兄弟不薄啊……」

  旁邊一個張叔夜的鄉黨幽幽道:「兄弟,跟著官家好好干,往後還有更好的。」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營盤外面就響起了操練的聲音。

  趙鳴披衣走出帳篷,遠遠看見一片黑壓壓的人影在晨霧中列陣。

  刀槍並舉,號令森嚴,前排的長矛手扎馬步扎得滿頭大汗,後排的弓箭手拉弓拉得胳膊發抖,沒有一個人偷懶。

  張叔夜站在高台上,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他轉頭看見趙鳴走過來,苦笑道:「陛下,今日這樣的景象,少見。」

  「什麼景象?」

  「自發操練。」張叔夜指了指那些士兵,「沒人逼他們,沒人催他們,天還沒亮就自己爬起來練。臣手下那些老兵說,以前發餉銀的時候也沒見這麼積極。」

  趙鳴也有些感慨:「士氣這東西,說起來玄乎,其實簡單得很,就是讓士兵覺得跟著你有奔頭。

  張叔夜重重點頭,忽然轉過身,對著趙鳴深深一揖:「陛下,臣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

  「請陛下……以後不要再親自犯險了。」張叔夜的聲音有些哽咽,「昨日那一幕,臣現在想起來還後怕。萬一范瓊當時拔出了刀,萬一他的親兵先反應過來,萬一……」

  「沒有萬一。朕算過了。范瓊這個人,最大的弱點就是狂傲自大。他看不起朕,就不會防備朕。他不防備,朕就有機會。這個機會,值得冒險。」

  張叔夜懂了。

  這位官家,是真的英明神武。

  越是感佩,越是對那妖道郭京恨之入骨!

  李若虛趴在帳篷里養傷,聽說了營中士氣大振的消息,笑得傷口又裂開了。

  對來探望的張仲熊說:「你知不知道,陛下這一手,最妙的是什麼?」

  張仲熊撓頭:「殺了范瓊?」

  「不。」李若虛搖頭,「是發了戰利品。咱們的人,跟著陛下一個多月,吃了多少苦?可官家把錢一發,所有人的怨氣都沒了。不光沒了,還覺得跟著官家有盼頭。」

  張仲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李若虛又道:「你以為官家只是心善?錯了。官家比誰都懂人心。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忍,什麼時候該狠,什麼時候該大方。這種人,天生就是當皇帝的料,不愧是真命天子啊!」

  張仲熊嘿嘿一笑:「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你以前說官家太仁厚,怕被人欺負。」

  李若虛翻了個白眼:「我那是以前不了解官家。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官家那叫大智若愚。你以為他是綿羊,他其實是只老虎,趴著不動的時候看著像貓,等你靠近了,一口咬死你。」

  張仲熊沒來由的哆嗦了一下,心中喃喃:這難道就是伴君如伴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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