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貫通
老秦鋪子裡沒點燈。
沈燦蹲在門檻內側，對著空氣打斷弓手。卸、纏、斷，三招輪著來，每一招收勢都停一息，感受勁路走到哪裡散了。
韓平上回說的那句話他一直記著，斷勁要傷人，靠的是整個身體的勁力在一瞬間灌到掌根。從腳底起，過腰，過肩，到掌根，一條線，一瞬間。
他現在的問題還是那個：下盤的力到了腰就斷了。
但比五天前好了。
掌根推出去的瞬間，腰脊里那股熱流又躥了一下，從丹田來的，樁功的熱流。躥到腰眼，散了，沒過肩。
跟前天一樣，方向對，力道不夠。
老秦坐在裡面磨箭頭，一下一下，不緊不慢。他沒抬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急什麼。」
沈燦沒答話，又打了一遍。
這回腰脊里的熱流沒動。
他也不急。來過就會再來。
老秦把磨好的箭頭擱在桌上，拿起下一支：「鐵橋功到哪了？」
「四十七。」
「差三點。」老秦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木頭，「明天泡完藥浴，大概率就到了。」
沈燦點了點頭。
老秦繼續磨箭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到了之後，別急著跟人動手。先站三天樁，讓上下盤的勁路自己接上。身體比腦子聰明。」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秦把刀放下，抬頭看著他，燈光映在左耳缺了一塊的輪廓上，「弓營里有個小子，鐵橋功剛練到圓滿，第二天就跟人比劃，結果上下盤的勁路沒接穩，一拳打出去自己肩膀脫了臼。」
沈燦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他蠢。」
「你比他聰明？」
沈燦沒接話。
老秦擺擺手：「走吧，天黑了。」
……
沈燦出了鋪子，走在長寧街上。
路過餛飩攤的時候，王嬸正在收攤，看見他招了招手：「燦哥兒，剩了兩個餛飩，拿回去吃。」
沈燦擺手：「不用了，嬸子。」
「拿著！」王嬸把油紙包塞進他手裡，「你那幾個人天天喝粥，看著都瘦了。」
兩個餛飩，一個給蘇婉，一個給鐵柱。自己就算了，反正也不差這一口。
回到家，鐵柱已經把藥浴燒好了。褐色的藥水冒著熱氣，黃芪和筋骨散的味道瀰漫在屋裡，嗆鼻子，但聞慣了也就那樣。
沈燦把餛飩分了，自己脫了衣服泡進木桶里。
熱力從皮膚往骨頭裡滲。
他閉上眼，把注意力沉到肩井穴。
熱流往下走。過肘彎，順暢。過手腕，順暢。
往指尖走——
堵了。
熱流走到腕骨的時候，像一條河流進了沙地，滲著滲著就沒了。
但今天散的比昨天少。
他能感覺到，十根手指的指根是熱的，熱熱的，像剛握過一碗熱茶。
再往前一截，指尖，還是散。但散的程度變了，熱流擠過去一絲，散掉兩絲，總有一絲能擠過去。
泡到水涼，他從桶里出來，擦乾身子。
沒有躺下。
他站到屋角，擺了鐵橋功的架子。沉肩，鎖肘，兩臂平舉。
肩井穴里的熱流比泡藥浴之前粗了一圈，藥浴的熱力還沒散盡，跟鐵橋功的勁路疊在一起，像兩條河匯到了一處。
熱流往下走。
過肘彎。過手腕。
到指根——
沒散。
沈燦的呼吸停了一瞬。
熱流從指根往指尖灌過去，像堵了很久的水管突然通了，水流一下子衝到了末端。
十根手指的指尖，燙了。
實實在在的燙。從骨頭裡往外燙，像把手指伸進了滾水裡。
他沒動。
兩臂平舉，肩膀鎖死，整個人像一座鐵橋釘在那裡。熱流從肩頭一路走到指尖，中間不斷不散，來來回回的沖，每沖一遍，指尖就燙一分。
然後燙變成了痛。
不是皮肉的痛，是骨頭縫裡的痛。熱流灌到指尖之後沒有停，開始往回走，從指尖回到掌心，從掌心回到小臂，沿著筋骨一寸一寸的燒。
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絲穿進了骨頭裡，從指尖穿到肩頭，再從肩頭穿回來。
汗從額頭上冒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咬著牙沒動。
這種感覺他在面板上見過描述，鐵橋功入門圓滿的最後一關，筋骨貫通。熱流要把整條手臂的筋骨全部淬一遍，淬完了才算通。
疼就對了。不疼才有問題。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痛開始消退。
不是突然不痛了，是一點一點的，像退潮一樣，從肩頭往指尖退，退到哪裡，哪裡就變成一種奇怪的酥麻，像骨頭被泡軟了又重新長硬。
轟。
不是聲音，是感覺。體內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又瞬間歸於沉寂。整條手臂的筋骨在這一瞬間全部接通，熱流再無滯澀，從肩頭到指尖圓融流轉，來去自如。
全身的毛孔像是活過來了，一張一合的吞著夜裡的涼氣。
沈燦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眼前一閃。
【鐵橋功·入門（50/50）——入門圓滿！】
【鐵橋功·小成（0/500）：筋骨初通，肩架已立，勤加淬鍊，兩年可期大成】
他慢慢放下手臂。
十根手指的指尖還有餘溫，熱力從指尖往回走，走到肩頭，走到後背，跟樁功的熱流匯在一起，在胸腔里轉了一圈。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這雙手拉弓的時候，肩膀要刻意鎖住才能穩，現在不用了，肩架自己就鎖在那個位置上，像長在骨頭裡的。
他攥了攥拳頭，掌根里有一股熱力，沉甸甸的，從肩背灌下來的整勁。
試著打了一下斷字訣。
掌根推出去的瞬間，腰脊里那股熱流躥了一下，跟在老秦鋪子裡一樣，從丹田往上走，到腰眼——
沒散。
熱流過了腰眼，躥到後背，跟肩背里的勁路撞在一起，兩股熱流在後背交匯了一瞬，然後一起往右臂灌下去，衝到掌根。
掌根炸出一股短促的勁力，打在空氣里，發出一聲悶響。
不大，但沈燦聽見了。
從腳底起，過腰，過肩，到掌根，一條線，一瞬間。
他又打了一下。
這回沒響。腰脊里的熱流沒動。
不穩。偶爾能接上，大多數時候接不上。但方向對了。鐵橋功管上盤，樁功管下盤，上盤通了，下盤還差著，等樁功再漲一截，上下盤的勁路就能穩定接上。
到那時候，斷勁就不是偶爾響一聲了。
沈燦把手放下，走到床邊躺下。
沒有泡第二遍藥浴，沒有再站樁。老秦說的對，身體比腦子聰明，別急。
閉上眼，腦子裡不是鐵橋功，是明天的事。
明天去弓房幹活，中午去靶場射三十箭，鐵橋功圓滿之後肩架硬了一截，拉弓的穩定度肯定又漲了。
五十步靶心率七成七，明天能不能到八成？
還有斷弓手，上下盤偶爾能接上，那就多打幾遍，讓身體記住那個勁路。
一件一件來。
……
弓房。
沈燦蹲在門口換弦，手指捻著新弦在弓梢上繞了三圈，擰緊，撥了一下。嗡的一聲，音色偏悶。
他鬆開弦，重新繞，這迴繞了四圈，擰緊的力道比剛才輕了一分。再撥。
嗡——
清亮了。
老張頭在裡面聽見了，頭也沒抬：「你現在耳朵比手快了。」
沈燦沒接話，把弓翻過來檢查弓梢。
弓梢上有一道舊磨痕，弦座長年摩擦留下的，他用小刀輕輕颳了兩下，把毛刺削平。
中午歇工，去了靶場。
靶場比前幾天擠了，九個新晉外門弟子加上原來的老外門，十幾個人分散在各個靶位上，有練刀的，有練拳的，練箭的只有沈燦一個。
他站在五十步線上，搭箭，拉弓。
三石弓拉滿，弓臂彎成一道弧。
肩膀沒晃。
自己鎖住的。鐵橋功入門圓滿之後，肩架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拉滿弓要憋一口氣才能穩住，現在呼吸照常走，肩膀自己就釘在那個位置上，像鐵澆的。
匿息壓下去。松弦。
篤。
靶心。
三十箭射完，他走過去拔箭的時候數了一下。
靶心二十五支。五十步靶心率八成三。
比昨天漲了一截，弓穩了箭就准了，就這麼簡單。
趙虎從隔壁靶位走過來，看了一眼草靶上的箭孔分布，沒說話。
他看了沈燦的肩膀一眼。
「你肩架變了。」
沈燦把箭拔出來，一支一支插回箭袋：「嗯。」
趙虎沉默了兩息：「鐵橋功？」
「入門圓滿了。」
趙虎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練了三年多，鐵橋功才剛過小成門檻。這個弓房出來的，不到一個月就入門圓滿？
他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改天跟我再過兩招。上回你肩架撐不住，這回應該不一樣了。」
沈燦點了點頭。
趙虎走了。
沈燦把箭袋掛回腰上，看了一眼靶場邊上的內院弟子區。韓平不在。
沒多想，收了弓回弓房繼續幹活。
……
傍晚，老秦鋪子。
沈燦幫老秦把修好的三把弓碼在架子上，然後蹲在門檻內側打斷弓手。
卸、纏、斷。
打到斷字訣的時候，掌根推出去，腰脊里的熱流躥了一下，過了腰眼，到了後背，跟肩背的勁路撞在一起，灌到掌根。
悶響。
比昨晚輕，但響了。
老秦磨箭頭的手停了。
他抬頭看了沈燦一眼，眼神跟平時不一樣，認真的。
「打通了？」
「昨晚。」
老秦放下箭頭，站起來，走到沈燦面前。
「打一下我看看。」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擱在身前。
沈燦沒猶豫，右手掌根對準老秦的掌心推出去。沒有刻意發力，只是按照斷字訣的勁路走了一遍，腳底蹬地，力過腰脊，過肩，灌到掌根。
掌根撞上老秦的掌心。
老秦的手臂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手掌紋絲沒動，但小臂上的筋跳了一跳。
老秦收回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掌心。
「勁路是通的。」他說，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但不穩，十次里能接上兩三次，對不對？」
「差不多。」
「正常。」老秦重新坐下，拿起箭頭繼續磨，「鐵橋功管上盤，樁功管下盤。上盤通了，下盤還差著，等樁功漲到四百往上，上下盤的勁路就能穩定接上，斷勁十次能響七八次。」
他頓了一下。
「到了那一步，你的斷勁就不是嚇人了，是傷人。」
沈燦沒說話。
老秦磨了兩下箭頭，又開口了，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最近街上不太平，糧價還在漲，碼頭上的活少了一半，漕幫的人都在往外跑。」
沈燦的手頓了一下。
「還有，」老秦沒看他，「陳三那邊又動了。前天有人在長寧街街尾轉悠，不是青鯉幫的人，是生面孔，穿短褐，腰裡鼓囊囊的。」
鋪子裡安靜了。
外面巷子裡傳來賣豆腐的吆喝聲，遠遠的。
沈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青鯉幫是明面上的，陳三在暗面另外安排了人，這說明他不打算只靠幫派那幫廢物了。
「幾個？」
「三個。在街尾蹲了半天，看了你住的那條巷子好幾眼。」老秦把磨好的箭頭擱在桌上，「王嬸跟我說的，她收攤的時候看見的。」
沈燦沉默了一會兒。
「老秦叔，你覺得他們想幹什麼？」
「搜東西，或者搜人。」老秦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陳三上回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通判那邊一直想找沈家的底子，你手裡要是有什麼他們想要的東西，趁早藏嚴實。」
沈燦點了點頭，沒再問。
他站起來，把斷弓手的架子收了。
「我先回去了。」
「嗯。」老秦沒抬頭，「路上小心。」
這三個字比平時重了一些。
沈燦出了鋪子，走在長寧街上。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長寧街的煙火氣，餛飩攤已經收了，雜貨鋪的門板碰在一起，咣當響了一聲。
他走的不快，但眼睛一直在看。看巷口有沒有生面孔，看街角有沒有不該出現的影子，看身後有沒有跟著的腳步。
沒有。
長寧街跟往常一樣。
回到家，鐵柱蹲在門口劈柴。看見他回來，鐵柱站起來，壓低聲音：「少爺，瘦猴回來了。」
沈燦進了屋。
瘦猴蹲在牆角，臉上的表情比平時緊了幾分。
「少爺，老秦叔說的那三個人，我今天也撞見了。」
沈燦坐下來。
「在哪？」
「碼頭。」瘦猴搓了搓手，「北邊口音，穿灰褐短打獵裝，窄袖收口，腰上扎的是硬皮寬帶。在碼頭上跟漕幫的人打聽了半天，問的是大莽山那邊的事——哪條路進深山，哨卡換了幾撥人，前陣子戒嚴到底是因為什麼。」
沈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灰褐短打獵裝，窄袖收口，硬皮寬帶。
大梁諜武司的人。
他們還沒走。或者說，又來了新的一撥。
「漕幫的人怎麼說？」
「打哈哈糊弄過去了。那三個也沒追問，轉身就走，往城裡來了。小的跟了一段，看見他們進了城北一家客棧。」
城北。離縣衙不遠。
「其中一個人，」瘦猴又補了一句，「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的時候，指節比常人粗，跟少爺您拉弓的手一樣。」
會射箭的。
沈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趙黑疤死了快兩個月了。那塊埋在地底下的黑鐵牌，刻著半開豎眼的，是大梁諜武司的暗樁信物。上一撥人沒找到，這一撥又來了。
他們不是來找沈燦的。他們是來找趙黑疤的。
但趙黑疤死在沈燦手裡，牌子也在沈燦手裡。只要他們順著線摸下去，遲早摸到他頭上。
「繼續盯著。明天看他們去哪，見什麼人。別跟太近。」
「是，少爺。」
瘦猴走了。
沈燦坐在桌邊，沒動。
陳三那邊還沒消停，大梁的人又來了。兩條線，一明一暗，都在往他身上收。
他想了一會兒，走到炕洞邊上，把堵著的舊布和碎木屑扒開，從裡頭摸出那張紙條和短匕。
紙條上寫著：長寧街後巷，武館弓房，老瘸匠。
這是上回從陳三的盯梢那裡截下來的。
他把東西重新塞回去，堵好。
又想了想，沒有去動炕洞更深處藏著的黑鐵弓和透甲錐。
今天鐵橋功入門圓滿，斷勁偶爾能響。
但偶爾能響和穩定能響，差著十萬八千里。
不夠。還不夠。
沈燦蹲在門檻內側，對著空氣打斷弓手。卸、纏、斷，三招輪著來，每一招收勢都停一息，感受勁路走到哪裡散了。
韓平上回說的那句話他一直記著，斷勁要傷人，靠的是整個身體的勁力在一瞬間灌到掌根。從腳底起，過腰，過肩，到掌根，一條線，一瞬間。
他現在的問題還是那個：下盤的力到了腰就斷了。
但比五天前好了。
掌根推出去的瞬間，腰脊里那股熱流又躥了一下，從丹田來的，樁功的熱流。躥到腰眼，散了，沒過肩。
跟前天一樣，方向對，力道不夠。
老秦坐在裡面磨箭頭，一下一下，不緊不慢。他沒抬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急什麼。」
沈燦沒答話，又打了一遍。
這回腰脊里的熱流沒動。
他也不急。來過就會再來。
老秦把磨好的箭頭擱在桌上，拿起下一支：「鐵橋功到哪了？」
「四十七。」
「差三點。」老秦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木頭，「明天泡完藥浴，大概率就到了。」
沈燦點了點頭。
老秦繼續磨箭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到了之後，別急著跟人動手。先站三天樁，讓上下盤的勁路自己接上。身體比腦子聰明。」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秦把刀放下，抬頭看著他，燈光映在左耳缺了一塊的輪廓上，「弓營里有個小子，鐵橋功剛練到圓滿，第二天就跟人比劃，結果上下盤的勁路沒接穩，一拳打出去自己肩膀脫了臼。」
沈燦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他蠢。」
「你比他聰明？」
沈燦沒接話。
老秦擺擺手：「走吧，天黑了。」
……
沈燦出了鋪子，走在長寧街上。
路過餛飩攤的時候，王嬸正在收攤，看見他招了招手：「燦哥兒，剩了兩個餛飩，拿回去吃。」
沈燦擺手：「不用了，嬸子。」
「拿著！」王嬸把油紙包塞進他手裡，「你那幾個人天天喝粥，看著都瘦了。」
兩個餛飩，一個給蘇婉，一個給鐵柱。自己就算了，反正也不差這一口。
回到家，鐵柱已經把藥浴燒好了。褐色的藥水冒著熱氣，黃芪和筋骨散的味道瀰漫在屋裡，嗆鼻子，但聞慣了也就那樣。
沈燦把餛飩分了，自己脫了衣服泡進木桶里。
熱力從皮膚往骨頭裡滲。
他閉上眼，把注意力沉到肩井穴。
熱流往下走。過肘彎，順暢。過手腕，順暢。
往指尖走——
堵了。
熱流走到腕骨的時候，像一條河流進了沙地，滲著滲著就沒了。
但今天散的比昨天少。
他能感覺到，十根手指的指根是熱的，熱熱的，像剛握過一碗熱茶。
再往前一截，指尖，還是散。但散的程度變了，熱流擠過去一絲，散掉兩絲，總有一絲能擠過去。
泡到水涼，他從桶里出來，擦乾身子。
沒有躺下。
他站到屋角，擺了鐵橋功的架子。沉肩，鎖肘，兩臂平舉。
肩井穴里的熱流比泡藥浴之前粗了一圈，藥浴的熱力還沒散盡，跟鐵橋功的勁路疊在一起，像兩條河匯到了一處。
熱流往下走。
過肘彎。過手腕。
到指根——
沒散。
沈燦的呼吸停了一瞬。
熱流從指根往指尖灌過去，像堵了很久的水管突然通了，水流一下子衝到了末端。
十根手指的指尖，燙了。
實實在在的燙。從骨頭裡往外燙，像把手指伸進了滾水裡。
他沒動。
兩臂平舉，肩膀鎖死，整個人像一座鐵橋釘在那裡。熱流從肩頭一路走到指尖，中間不斷不散，來來回回的沖，每沖一遍，指尖就燙一分。
然後燙變成了痛。
不是皮肉的痛，是骨頭縫裡的痛。熱流灌到指尖之後沒有停，開始往回走，從指尖回到掌心，從掌心回到小臂，沿著筋骨一寸一寸的燒。
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絲穿進了骨頭裡，從指尖穿到肩頭，再從肩頭穿回來。
汗從額頭上冒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咬著牙沒動。
這種感覺他在面板上見過描述，鐵橋功入門圓滿的最後一關，筋骨貫通。熱流要把整條手臂的筋骨全部淬一遍，淬完了才算通。
疼就對了。不疼才有問題。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痛開始消退。
不是突然不痛了，是一點一點的，像退潮一樣，從肩頭往指尖退，退到哪裡，哪裡就變成一種奇怪的酥麻，像骨頭被泡軟了又重新長硬。
轟。
不是聲音，是感覺。體內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又瞬間歸於沉寂。整條手臂的筋骨在這一瞬間全部接通，熱流再無滯澀，從肩頭到指尖圓融流轉，來去自如。
全身的毛孔像是活過來了，一張一合的吞著夜裡的涼氣。
沈燦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眼前一閃。
【鐵橋功·入門（50/50）——入門圓滿！】
【鐵橋功·小成（0/500）：筋骨初通，肩架已立，勤加淬鍊，兩年可期大成】
他慢慢放下手臂。
十根手指的指尖還有餘溫，熱力從指尖往回走，走到肩頭，走到後背，跟樁功的熱流匯在一起，在胸腔里轉了一圈。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這雙手拉弓的時候，肩膀要刻意鎖住才能穩，現在不用了，肩架自己就鎖在那個位置上，像長在骨頭裡的。
他攥了攥拳頭，掌根里有一股熱力，沉甸甸的，從肩背灌下來的整勁。
試著打了一下斷字訣。
掌根推出去的瞬間，腰脊里那股熱流躥了一下，跟在老秦鋪子裡一樣，從丹田往上走，到腰眼——
沒散。
熱流過了腰眼，躥到後背，跟肩背里的勁路撞在一起，兩股熱流在後背交匯了一瞬，然後一起往右臂灌下去，衝到掌根。
掌根炸出一股短促的勁力，打在空氣里，發出一聲悶響。
不大，但沈燦聽見了。
從腳底起，過腰，過肩，到掌根，一條線，一瞬間。
他又打了一下。
這回沒響。腰脊里的熱流沒動。
不穩。偶爾能接上，大多數時候接不上。但方向對了。鐵橋功管上盤，樁功管下盤，上盤通了，下盤還差著，等樁功再漲一截，上下盤的勁路就能穩定接上。
到那時候，斷勁就不是偶爾響一聲了。
沈燦把手放下，走到床邊躺下。
沒有泡第二遍藥浴，沒有再站樁。老秦說的對，身體比腦子聰明，別急。
閉上眼，腦子裡不是鐵橋功，是明天的事。
明天去弓房幹活，中午去靶場射三十箭，鐵橋功圓滿之後肩架硬了一截，拉弓的穩定度肯定又漲了。
五十步靶心率七成七，明天能不能到八成？
還有斷弓手，上下盤偶爾能接上，那就多打幾遍，讓身體記住那個勁路。
一件一件來。
……
弓房。
沈燦蹲在門口換弦，手指捻著新弦在弓梢上繞了三圈，擰緊，撥了一下。嗡的一聲，音色偏悶。
他鬆開弦，重新繞，這迴繞了四圈，擰緊的力道比剛才輕了一分。再撥。
嗡——
清亮了。
老張頭在裡面聽見了，頭也沒抬：「你現在耳朵比手快了。」
沈燦沒接話，把弓翻過來檢查弓梢。
弓梢上有一道舊磨痕，弦座長年摩擦留下的，他用小刀輕輕颳了兩下，把毛刺削平。
中午歇工，去了靶場。
靶場比前幾天擠了，九個新晉外門弟子加上原來的老外門，十幾個人分散在各個靶位上，有練刀的，有練拳的，練箭的只有沈燦一個。
他站在五十步線上，搭箭，拉弓。
三石弓拉滿，弓臂彎成一道弧。
肩膀沒晃。
自己鎖住的。鐵橋功入門圓滿之後，肩架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拉滿弓要憋一口氣才能穩住，現在呼吸照常走，肩膀自己就釘在那個位置上，像鐵澆的。
匿息壓下去。松弦。
篤。
靶心。
三十箭射完，他走過去拔箭的時候數了一下。
靶心二十五支。五十步靶心率八成三。
比昨天漲了一截，弓穩了箭就准了，就這麼簡單。
趙虎從隔壁靶位走過來，看了一眼草靶上的箭孔分布，沒說話。
他看了沈燦的肩膀一眼。
「你肩架變了。」
沈燦把箭拔出來，一支一支插回箭袋：「嗯。」
趙虎沉默了兩息：「鐵橋功？」
「入門圓滿了。」
趙虎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練了三年多，鐵橋功才剛過小成門檻。這個弓房出來的，不到一個月就入門圓滿？
他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改天跟我再過兩招。上回你肩架撐不住，這回應該不一樣了。」
沈燦點了點頭。
趙虎走了。
沈燦把箭袋掛回腰上，看了一眼靶場邊上的內院弟子區。韓平不在。
沒多想，收了弓回弓房繼續幹活。
……
傍晚，老秦鋪子。
沈燦幫老秦把修好的三把弓碼在架子上，然後蹲在門檻內側打斷弓手。
卸、纏、斷。
打到斷字訣的時候，掌根推出去，腰脊里的熱流躥了一下，過了腰眼，到了後背，跟肩背的勁路撞在一起，灌到掌根。
悶響。
比昨晚輕，但響了。
老秦磨箭頭的手停了。
他抬頭看了沈燦一眼，眼神跟平時不一樣，認真的。
「打通了？」
「昨晚。」
老秦放下箭頭，站起來，走到沈燦面前。
「打一下我看看。」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擱在身前。
沈燦沒猶豫，右手掌根對準老秦的掌心推出去。沒有刻意發力，只是按照斷字訣的勁路走了一遍，腳底蹬地，力過腰脊，過肩，灌到掌根。
掌根撞上老秦的掌心。
老秦的手臂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手掌紋絲沒動，但小臂上的筋跳了一跳。
老秦收回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掌心。
「勁路是通的。」他說，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但不穩，十次里能接上兩三次，對不對？」
「差不多。」
「正常。」老秦重新坐下，拿起箭頭繼續磨，「鐵橋功管上盤，樁功管下盤。上盤通了，下盤還差著，等樁功漲到四百往上，上下盤的勁路就能穩定接上，斷勁十次能響七八次。」
他頓了一下。
「到了那一步，你的斷勁就不是嚇人了，是傷人。」
沈燦沒說話。
老秦磨了兩下箭頭，又開口了，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最近街上不太平，糧價還在漲，碼頭上的活少了一半，漕幫的人都在往外跑。」
沈燦的手頓了一下。
「還有，」老秦沒看他，「陳三那邊又動了。前天有人在長寧街街尾轉悠，不是青鯉幫的人，是生面孔，穿短褐，腰裡鼓囊囊的。」
鋪子裡安靜了。
外面巷子裡傳來賣豆腐的吆喝聲，遠遠的。
沈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青鯉幫是明面上的，陳三在暗面另外安排了人，這說明他不打算只靠幫派那幫廢物了。
「幾個？」
「三個。在街尾蹲了半天，看了你住的那條巷子好幾眼。」老秦把磨好的箭頭擱在桌上，「王嬸跟我說的，她收攤的時候看見的。」
沈燦沉默了一會兒。
「老秦叔，你覺得他們想幹什麼？」
「搜東西，或者搜人。」老秦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陳三上回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通判那邊一直想找沈家的底子，你手裡要是有什麼他們想要的東西，趁早藏嚴實。」
沈燦點了點頭，沒再問。
他站起來，把斷弓手的架子收了。
「我先回去了。」
「嗯。」老秦沒抬頭，「路上小心。」
這三個字比平時重了一些。
沈燦出了鋪子，走在長寧街上。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長寧街的煙火氣，餛飩攤已經收了，雜貨鋪的門板碰在一起，咣當響了一聲。
他走的不快，但眼睛一直在看。看巷口有沒有生面孔，看街角有沒有不該出現的影子，看身後有沒有跟著的腳步。
沒有。
長寧街跟往常一樣。
回到家，鐵柱蹲在門口劈柴。看見他回來，鐵柱站起來，壓低聲音：「少爺，瘦猴回來了。」
沈燦進了屋。
瘦猴蹲在牆角，臉上的表情比平時緊了幾分。
「少爺，老秦叔說的那三個人，我今天也撞見了。」
沈燦坐下來。
「在哪？」
「碼頭。」瘦猴搓了搓手，「北邊口音，穿灰褐短打獵裝，窄袖收口，腰上扎的是硬皮寬帶。在碼頭上跟漕幫的人打聽了半天，問的是大莽山那邊的事——哪條路進深山，哨卡換了幾撥人，前陣子戒嚴到底是因為什麼。」
沈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灰褐短打獵裝，窄袖收口，硬皮寬帶。
大梁諜武司的人。
他們還沒走。或者說，又來了新的一撥。
「漕幫的人怎麼說？」
「打哈哈糊弄過去了。那三個也沒追問，轉身就走，往城裡來了。小的跟了一段，看見他們進了城北一家客棧。」
城北。離縣衙不遠。
「其中一個人，」瘦猴又補了一句，「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的時候，指節比常人粗，跟少爺您拉弓的手一樣。」
會射箭的。
沈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趙黑疤死了快兩個月了。那塊埋在地底下的黑鐵牌，刻著半開豎眼的，是大梁諜武司的暗樁信物。上一撥人沒找到，這一撥又來了。
他們不是來找沈燦的。他們是來找趙黑疤的。
但趙黑疤死在沈燦手裡，牌子也在沈燦手裡。只要他們順著線摸下去，遲早摸到他頭上。
「繼續盯著。明天看他們去哪，見什麼人。別跟太近。」
「是，少爺。」
瘦猴走了。
沈燦坐在桌邊，沒動。
陳三那邊還沒消停，大梁的人又來了。兩條線，一明一暗，都在往他身上收。
他想了一會兒，走到炕洞邊上，把堵著的舊布和碎木屑扒開，從裡頭摸出那張紙條和短匕。
紙條上寫著：長寧街後巷，武館弓房，老瘸匠。
這是上回從陳三的盯梢那裡截下來的。
他把東西重新塞回去，堵好。
又想了想，沒有去動炕洞更深處藏著的黑鐵弓和透甲錐。
今天鐵橋功入門圓滿，斷勁偶爾能響。
但偶爾能響和穩定能響，差著十萬八千里。
不夠。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