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夜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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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猴盯了三天。

  第一天,三個人從城北客棧出來,分頭在城裡轉。

  一個去了碼頭,跟船工打聽大莽山北坡的路,問的仔細,哪條道能走馬,哪條道只能走人,哨卡幾個人守。

  另一個去了南城門外的茶棚,坐了一下午,跟趕腳的聊天,問前陣子戒嚴是怎麼回事。

  第三個沒出城,在客棧附近的巷子裡走了一圈,看了看地形。

  第二天,三個人聚在一起了,往城東去了一趟。

  城東有個舊驛站,廢了好幾年了,他們在那邊轉了半天,翻了翻院子裡的雜草堆,又走了。

  瘦猴跟在後面,隔了兩條街。

  下午,那個手指粗的從城東回來,沒回客棧,拐進了長寧街。

  他從街頭走到街尾,路過弓房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門口掛著的弓,然後繼續走了。走到巷口,往裡看了兩眼,才轉身離開。

  第三天,三個人在客棧里待了一整天沒出來。

  傍晚出來一個,買了三份燒餅和一壺酒,又進去了。

  「小的在客棧對面的麵攤上蹲了一下午,」瘦猴說,「他們關著門,窗戶也關著。」

  沈燦坐在桌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三個人,查了三天。查大莽山的路,查戒嚴的事,查舊驛站。

  他們在找趙黑疤。

  或者說,在找趙黑疤留下的痕跡。上一撥人沒找到牌子,殺了哨卡的人就走了。這一撥來的更仔細,不光查山上,還查城裡。

  手指粗的那個來過長寧街,在弓房門口停過,在巷口看過。

  他們知不知道牌子在他手裡?不確定。但線索已經指到這一片了,再查下去,就查到他頭上了。

  「鐵柱。」

  「在。」

  「今晚你睡外屋,柴刀放手邊。」

  鐵柱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少爺。」

  沈燦回了屋。

  他走到炕洞邊上,把堵著的舊布和碎木屑扒開,從最裡頭把黑鐵三石弓和箭袋摸出來。

  弓臂和弓弦檢查了一遍,沒問題。

  箭袋裡十二支破甲箭,一支一支驗過箭頭和箭杆,兩支箭頭有細微的卷口,魚骨巷用過的,磨過但沒磨平。他把這兩支挑出來,換了兩支新的。

  十二支箭,插回箭袋。

  弓靠在床頭,伸手就夠得著。

  他吹滅了油燈,躺在黑暗裡,睜著眼。

  ……

  子時剛過。

  巷子裡安靜的只剩風聲,偶爾有野貓從牆頭跑過,爪子刮在瓦片上,沙沙響兩聲就沒了。

  沈燦沒睡。

  他躺在床上,匿息術壓著,呼吸細的像一根線,耳朵豎著,把巷子裡每一絲聲響都收進來。

  風聲。貓叫。遠處碼頭方向傳來的更鼓,沉悶的敲了三下。

  三更。

  然後他聽見了。

  腳步聲。

  很輕,比貓爪子還輕。如果不是匿息術把他自己的呼吸壓到了幾乎沒有,根本聽不見。

  三個人。腳步的間隔不一樣,一個在前,兩個在後,前面那個走的最輕。

  從巷口過來的。

  沈燦無聲的翻身坐起,右手摸上了弓。

  左手從枕頭底下抽出箭袋,掛在腰後,動作很慢,沒發出一點聲響。

  腳步聲近了。

  在院門外停了。

  沈燦赤腳踩在地上,貓著腰走到窗邊。

  窗板合著,縫隙里透進來一線月光,他把眼睛湊到縫隙上。

  院子裡沒人。

  但院牆上——

  一個黑影翻了上來。

  動作極快,蹲了一息,然後無聲的跳進了院子。

  第二個緊跟著翻了進來。

  第三個沒翻牆,留在外面,守著巷口。


  院子裡的兩個人分開了,一個往正屋摸,一個往側屋摸。

  側屋是鐵柱睡的地方。

  沈燦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沒從門出去。

  他推開了窗。

  窗板是他搬進來第二天就上過油的,推開的時候沒有一點聲響。

  月光從窗口湧進來,照在他手裡的弓上,弓臂上的黑鐵泛著冷光。

  往正屋摸的那個人已經到了門口,手搭在門板上,正要推——

  沈燦搭箭。拉弦。

  三石弓拉滿的一瞬間,肩膀穩的像一塊鐵。鐵橋功入門圓滿的功夫全在這一下,肩架鎖死,弓臂不晃,弦勒進指肉里,疼都感覺不到。

  匿息壓到底。

  整個人的氣息消失了。

  月光下,窗口裡伸出一張弓,弓後面是一片虛無。

  那個人推開了門。

  松弦。

  嗖——

  破甲箭從窗口射出,穿過五步的距離,沒入那人後背。

  箭頭從前胸透出來,帶出一蓬血霧。那人的手還搭在門板上,整個人往前栽,撞在門框上,滑了下去。

  從松弦到人倒,不到一息。

  側屋方向,第二個人聽見了動靜。

  他的反應極快,矮身拔刀,刀光在月色下一閃,整個人貼著牆根往正屋方向沖。

  沈燦已經搭上了第二支箭。

  但角度不對。側屋到正屋之間有一段屋檐的陰影,那人貼著牆根走,正好在陰影里。

  他沒有盲射。

  三石弓的箭一旦射出去就收不回來,十二支箭,每一支都得有用。

  那人衝到正屋門口的時候,看見了地上的同伴,腳步頓了一下。

  只頓了一下。

  但夠了。

  他從陰影里踏進了月光。

  沈燦松弦。

  噗。

  箭從側面射入,穿過那人的腰肋,那人悶哼一聲,刀脫了手,身子往旁邊歪,撞翻了院子裡的水缸。

  水缸碎裂的聲音在夜裡炸開,嘩啦啦響了一片。

  那人沒死。他捂著腰肋,從地上爬起來,往院牆方向跑。

  沈燦第三箭已經搭上了。

  但他沒射。

  因為巷口那個人動了。

  一支箭從巷口射進來。

  輕箭,速度極快,帶著一聲尖銳的破空聲,直奔沈燦的窗口。

  沈燦矮身。

  箭從他頭頂飛過,釘在屋裡的牆上,箭尾嗡嗡顫動。

  會射箭的。瘦猴說的那個手指粗的。

  沈燦蹲在窗下,呼吸沒亂。他把弓從窗口收回來,貼著牆根挪到了窗戶的另一側。

  外面又是一箭。

  這回射的是門,箭穿過門板,釘在屋裡的桌腿上。

  試探。他在試沈燦的位置。

  沈燦沒動。

  院子裡,中箭的那個人已經爬到了牆根,翻了過去,翻牆的時候摔在巷子另一邊,發出一聲悶響。

  跑了一個。腰肋中箭,跑不遠,但現在不是追的時候。

  巷口那個才是最危險的。

  沈燦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弓已經拉滿。

  他沒瞄巷口。

  他瞄的是院門。

  院門虛掩著,月光照著門板上的鐵環,亮晶晶的。巷口那人如果要進來,必須推門,推門的一瞬間,他的身體會從巷口的暗處進入院門的月光里。

  沈燦等著。

  三息。五息。十息。

  巷口沒有動靜。

  那人沒進來。

  安靜了。

  兩個射手隔著三十步對峙,誰先露頭誰就是靶子。

  這種安靜比箭聲更讓人緊張,說不好聽的,跟兩條蛇互相盯著差不多,誰先動誰死。


  沈燦貼著牆根,從窗口挪到了門邊。

  他側身貼著門框,從門縫往外看。

  巷子裡空蕩蕩的。巷口左邊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樹幹粗的能藏一個人。

  月光照著樹幹上的疤結。

  沈燦屏住呼吸,把匿息術壓到了從未有過的深度,整個人的氣息像被一隻手攥住了,連心跳都慢了下來。

  然後他聽見了。

  呼吸聲。

  很輕,很穩。不在巷口,在院牆外側,離他不到十步。

  那人沒走,繞到了院牆外面,貼著牆根,跟沈燦隔著一堵牆。

  兩個人背靠背,中間只隔著一層土磚。

  十步,隔著一堵牆,弓箭沒用了。

  沈燦把弓掛在肩上,右手從箭袋裡抽出一支箭,反握,箭頭朝下。

  破甲箭的箭頭是三稜錐形,鐵打的,磨的鋒利。當刀使,夠了。

  他推開院門。

  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牆外的呼吸聲停了。

  沈燦閃身出門,往左。

  那人從右邊衝出來,刀光一閃,橫斬。

  快。

  比趙虎快,比韓平快。這一刀帶著風聲,刀刃在月光下拉出一道白線。

  沈燦矮身,刀從頭頂掠過,削掉了幾根頭髮。

  他右手的箭頭往上捅。

  那人側身躲開,刀迴旋,反手劈下來。

  沈燦左臂格擋——

  斷弓手,卸。

  掌根貼上刀背外側,順著勁路往外引,刀被引偏了半尺。

  那人眉頭一皺,左手已經從腰間拔出了一柄短刃。

  雙刀。

  沈燦後退一步。

  那人逼上來,長刀短刃交替劈刺,招招往要害招呼,步法極穩,每一步都踩在沈燦的退路上。

  沈燦連卸了三刀,右臂震的發麻。這人的力道比趙虎還大,每一刀都帶著整勁,不是江湖野路子,是正經練過的軍中刀法。

  退到第四步的時候,後背撞上了巷子對面的牆。

  退無可退。

  那人的長刀劈下來。

  沈燦沒有再卸。

  他往前迎了一步。

  左臂纏上那人持刀的前臂——纏。

  那人一愣。近身纏鬥他沒想到沈燦敢往前沖。

  沈燦的右手攥著箭頭,從下往上——

  斷。

  掌根推出去的瞬間,一股熱流從腳底躥起來,過腰脊,過肩井穴,灌進右臂,一路衝到掌根。

  上下貫通。

  一條線。一瞬間。

  不是練的時候那種偶爾能接上的感覺,是拼命的時候身體自己接上的。

  老秦說的對,身體比腦子聰明。

  箭頭扎進那人的小腹。

  三稜錐形的箭頭破開皮肉,沒入三寸。

  那人悶哼一聲,短刃脫手。他低頭看了一眼插在小腹里的箭杆,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沈燦拔出箭頭,後退兩步。

  那人捂著小腹,血從指縫裡湧出來,靠在牆上,喘了兩口氣,抬頭看著沈燦。

  月光照在他臉上。三十來歲,國字臉,顴骨高,眼窩深。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的地方,指節確實比常人粗。

  射手。

  那人咳了一聲,嘴角溢出血沫。他的眼神在沈燦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沈燦右手攥著的那支箭上。

  「破甲箭……三石弓……」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北邊的口音,「你就是那個弓房的學徒?」

  沈燦沒答話。

  那人又咳了一聲,血沫順著嘴角往下淌:「我們找的是一個人……兩個月前,大莽山上……失了聯的……」

  他說的是趙黑疤。

  沈燦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那人靠著牆,慢慢滑了下去,血在月光下泛著黑色,順著牆根往低處淌。

  「牌子……那塊牌子……上頭會一直派人來找……」

  聲音越來越低。

  「……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最後變成了含混的呢喃,聽不清了。

  沈燦蹲下來。

  那人已經不動了。

  ……

  沈燦在他身上搜了一遍。

  腰帶里有碎銀,約莫二兩多。貼身衣服里縫著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塊銅片,兩指寬,上面陰刻著一隻半開的豎眼,跟他埋在地底下那塊黑鐵牌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只是材質不同。黑鐵牌是玄鐵的,這塊是銅的,薄一些,小一些。

  他把銅片揣進懷裡,又搜了一遍。

  內衫夾層里還有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展開,是一幅粗筆畫。畫的是大莽山北坡的地形,標了三個點,一個在山腰,一個在山腳,一個在通往蒼州的官道岔口。

  山腰那個點旁邊寫了兩個字:「舊哨」。

  紙的背面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潦草:

  「甲寅年秋,豎眼三號失聯。末次回報:蒼州北境,大莽山哨卡。銅盤已確認歿,牌未歸。速查牌落。」

  沈燦把紙折好,收進懷裡。

  豎眼三號。那是趙黑疤的代號。

  銅盤已確認歿——上一撥人用銅盤紅晶確認趙黑疤死了,但沒找到牌子。

  牌未歸。速查牌落。

  所以這一撥是來找牌子的。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巷子兩頭。安靜,沒有人來。

  正屋門口那具屍體還趴在門框下,血已經凝了。院子裡碎了一地的水缸碎片,月光照著水漬,亮晶晶的。

  鐵柱從側屋出來,手裡攥著柴刀,臉色煞白。他看見院子裡的屍體,腿軟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站住。

  「少爺,這……」

  「幫我收拾。」

  沈燦的聲音很平。

  他把正屋門口的屍體拖進屋裡,又出去把巷子裡那具也拖了回來,兩具屍體並排放在正屋地上,用破蓆子蓋住。

  翻牆跑掉的那個,腰肋中箭,跑不了多遠。但現在不是追的時候,天亮之前得把這裡收拾乾淨。

  鐵柱提了桶水,把院子裡的血跡沖了,水缸碎片掃到牆角,門板上的箭孔用木楔子堵了,外面看不出來。

  沈燦洗了手,換了衣服。

  他坐在桌邊,把搜到的東西攤開。

  銅片。地形圖。二兩多碎銀。

  還有那人臨死前說的話。

  上頭會一直派人來找。

  他把銅片翻過來,湊到油燈下看。背面光滑,沒有字,只有那隻半開的豎眼,陰刻的,跟黑鐵牌上的一模一樣。

  同一個標記。黑鐵牌是暗樁的身份信物,這塊銅片大概是追查人員的憑證。都是大梁諜武司的東西。

  沈燦把銅片和地形圖塞回床板底下,跟炕洞裡的紙條和短匕隔開,分兩個地方藏。

  一個是陳三那條線的東西,一個是大梁諜武司這條線的東西。

  兩條線,一條從城裡來,一條從北邊來,都在往他身上收。

  陳三要找的是沈家的暗銀,通判的意思。大梁諜武司要找的是趙黑疤的身份牌,跟沈家沒關係,但牌子在他手裡,查下去遲早查到他。

  那人說的對,他不知道那塊黑鐵牌到底是什麼東西。一個諜武司暗樁的身份信物,值得一撥又一撥的人千里追蹤?

  想不通。但想不通的事先放著,眼前的事得先處理。

  沈燦把油燈吹滅,躺在黑暗裡。

  兩具屍體就在隔壁屋裡,血腥味從門縫裡滲過來,淡淡的。

  他沒覺得噁心。魚骨巷之後,這種味道聞慣了。

  眼前忽的一閃。

  面板。

  【鐵橋功·小成(12/500):生死淬鍊,筋骨微固】

  【伏虎破弓手·入門(143/200)】


  【培元伏虎樁·入門(365/1000)】

  【基礎連珠箭術·小成(2810/5000)】

  斷弓手漲了五點,那一下貫通的斷勁,比平時練十遍都管用。樁功也漲了,拼命的時候全身氣血調動,樁功的底子跟著吃了一波紅利。

  沈燦看著面板上的數字,嘴角動了一下。

  鐵橋功入門圓滿,斷勁在生死之間第一次真正貫通,殺了兩個,跑了一個。

  跑掉的那個是隱患,腰肋中箭,要麼找大夫,要麼自己扛。找大夫就有痕跡,自己扛就可能死在路上。

  不管哪種,他都得儘快處理屍體。

  明天讓瘦猴去城北客棧看看,那個跑掉的回沒回去。

  還有那張地形圖上標的三個點,舊哨、山腳、官道岔口。大梁諜武司的人查到了這些地方,說明他們已經摸到了趙黑疤最後活動的範圍。下一步,就是查這個範圍里接觸過趙黑疤的人。

  大莽山哨卡的人被上一撥殺了。但沈燦在山上待過的事,不是沒人知道。

  時間不多了。

  沈燦閉上眼。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巷子裡重新暗下來,只有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嗚嗚的響。

  他翻了個身。

  手掌心還有一點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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