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名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弓弦泡了一夜,搓起來比干弦順手。

  沈燦蹲在工台前搓弦、掛弓梢、撥弦聽聲。悶了點,鬆了半圈再撥,這回對了。

  老張頭在門口抽旱菸,扭頭看了一眼:「耳朵還行。」

  一上午修了四把弓,換了六根弦。小陳在裡面劈竹片,劈得噼啪響,嘴裡哼著不知道哪兒學來的小調。

  快到晌午的時候,老張頭把煙杆在門檻上磕了磕,忽然開口:「後院那把榆木弓,你看見了沒有?」

  「靠牆那把?弓梢裂了一道口子,弦座也鬆了。」

  「嗯,本來要劈了當柴燒。」老張頭說,「你要是能修好,就拿去使。」

  沈燦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弓房的弓都是武館的,夥計不能私用。老張頭這話,等於是開了個口子。

  「我看你每天下了工還要去後院射箭,黑鐵弓太沉,三石的弓拿來練準頭,糟蹋力氣。」老張頭沒看他,「榆木弓輕,一石半,練準頭正好。中午歇工那會兒,後院你隨便用。」

  這句話比那把弓更值錢。以前沈燦只能等下工之後才去後院練箭,現在中午也能練,等於多了一個時辰。

  「謝張師傅。」

  「謝什麼,修不好還是劈了燒火。」老張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裡面走了。

  沈燦把手裡的弓弦收好,去後院看了看那把榆木弓。

  弓梢確實裂了,但裂口不深,用魚鰾膠粘上再纏一層麻線應該能撐住。弦座鬆了,削一個新的換上就行。

  他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心裡已經有了修法。

  ……

  晌午,小陳出去吃飯,老張頭在裡屋歇覺。弓房安靜下來。

  沈燦啃了兩口乾餅,拿著黑鐵弓去了後院。

  靶子還立在三十步外,昨天的箭孔還沒填。

  他搭箭,拉弦,調息。匿息術壓下去,呼吸變成一根細線。

  第一箭,靶心偏左兩寸。第二箭,靶心。

  一口氣射了二十箭,靶心九箭。比昨天好一點,不是好很多,就是好了那麼一點。

  正要射第二輪,聽見前面有人喊。

  「少爺!少爺在不在?」

  是鐵柱。

  沈燦把弓放下,繞到前面。鐵柱站在弓房門口,一身短褐上全是土,額頭上還有汗——武館外院扛石鎖的活不輕鬆。

  「什麼事?」

  鐵柱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少爺,李教頭今天在校場貼了個條子,考核之前搞一回預考,讓記名學徒提前去校場跟外門弟子一塊兒練半天,教頭在旁邊看著。名額就五個,小的跟劉管事說了好話,給您留了一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終於替主家辦成了一件正經事。

  沈燦看了他一眼:「誰讓你去說的?」

  鐵柱笑容僵住:「小的……小的尋思這是好事,您不是要考核嗎——」

  「去校場練半天,教頭看的不光是你練得怎麼樣,還有你練的是什麼、底子有多厚。」沈燦說,「我去了,教頭就知道我會射箭,知道我箭術到了什麼程度。考核那天所有人第一次看見我拉弓,跟教頭提前就知道——這是兩回事。」

  鐵柱低下頭,半天才說:「小的……沒想到這一層。」

  他搓著褲腿上的土,搓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少爺,小的就是想著……您要是能考上外門,往後在武館裡頭也算站住腳了。咱們幾個跟著您,不怕吃苦,就怕……就怕一直這麼散著。」

  這話說得不太利索,但意思沈燦聽懂了。

  鐵柱不光是在替他跑腿,是盼著沈家能重新立起來。

  哪怕只是在武館裡頭有個正經身份,對他們這幾個人來說,也算有了個落腳的地方。

  沈燦沒接這話。

  「去跟劉管事說,名額讓給別人。」他轉身往後院走,「就說我弓房的活走不開。」

  走了兩步,沒回頭:「你跟瘦猴他們說,該幹什麼幹什麼,別替我操心。」

  鐵柱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最後應了一聲「是」,轉身走了。

  沈燦回到後院,重新拿起弓。

  二十二天。悶頭練,不出聲,不露面,不讓任何人在考核之前知道他的底。

  弓房夥計,記名學徒,灰皮木牌。在所有人眼裡,他就是這三樣東西。

  等到考核那天,他們會看見第四樣。

  沈燦搭箭,拉弦。

  第二十一箭,靶心。

  ……

  傍晚,去老秦鋪子的路上,經過武館側門,聽見兩個雜役在說話。

  「……那個弓房的小子,鐵柱幫他報了名,他自己不去。」

  「怕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吧。你不知道?那就是沈家那位,五百兩買親傳名額的,第三天就跑了。如今花三兩銀子回來當記名的,在弓房修弓。」

  另一個雜役嘿嘿笑了兩聲:「五百兩的少爺,干三兩銀子的活。」

  兩個人說著笑著,往武館裡面走了。

  沈燦從他們身後走過去,腳步沒停,臉上沒什麼表情。

  老秦鋪子裡,老秦坐在櫃檯後面削箭杆,一條瘸腿擱在凳子上。

  「來了。」頭都沒抬。

  沈燦放下六文錢,搬了張凳子去後院。

  伏虎斷弓手,三招。卸,纏,斷。

  他一遍一遍地走招式,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慢一點。不是體力不行,是在摳細節。

  卸的時候小臂要轉,角度差一點力就滑不開。

  纏的時候重心要低,腳跟不能離地。斷的時候肘尖對準,力從腰走,不從胳膊甩。

  練了大半個時辰,收了勢,額頭上全是汗。

  老秦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後院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今天練得比昨天沉。」

  「沉?」

  「腳底下有根了。」老秦轉身回去,丟下一句,「走的時候把門帶上。」

  沈燦站在後院裡,攥了攥右手,又鬆開。

  指節咔地響了一聲。

  手感回來了。不,比之前還好一點。

  他把凳子搬回原處,出了鋪子,往長寧街走。

  路過武館後牆的時候,裡面傳來校場上練拳的聲音,拳風帶著悶響,一下一下的。

  那是預考的人在練。

  沈燦沒停,也沒往那邊看。

  ……

  武館校場邊,劉管事正拿著名冊劃人。

  鐵柱搓著手:「劉管事,弓房的沈燦,名額不要了,弓房活走不開。」

  劉管事筆一頓,提筆把沈燦的名字劃掉,補了一個。

  鐵柱走後,劉管事把名冊合上,嘀咕了一句:「倒也識趣。」

  校場另一頭,李教頭正盯著幾個記名學徒扎馬步。有人湊過來跟他說了這事。

  李教頭連眼皮都沒抬:「弓房那個?本來也沒指望他。名額補上就行。」

  校場上的人各練各的,沒人再提沈燦這個名字。

  一個修弓的夥計,退不退出,本來就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