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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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傍晚,弓房收工比平時早了一刻鐘。

  壯漢把最後一捆廢箭往牆角一扔,抬手揮了揮:「行了,今兒就到這。趙教頭去內院了,後頭沒人盯著,早點滾回去,別在街上瞎晃。」

  眾人鬨笑著散了。

  沈燦照常把案上的木屑掃淨,手指在弓架上那幾張舊獵弓上一一抹過,確認沒什麼遺漏,才提著空布袋往外走。

  天色發青,風從長寧街口灌進來,吹得人耳根發疼。

  街邊做買賣的攤子已經陸續點了燈。賣雜糧餅的、賣熱湯的、賣糖炒栗子的,都在趁天沒黑透前撈最後一茬客。

  沈燦走到街口時,腳步忽地慢了半分。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後頭有人跟上來了。

  不是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盯梢,而是踩著人流的尾巴,不緊不慢地綴著。

  你快,他也快;你慢,他也慢。若換作前幾日,未必能察覺,可自從老秦教了他那套貼身短打之後,他對腳步、呼吸和站位的感知像是被磨亮了一層。

  後頭那人離得不近,始終隔著七八步,借著路人和攤子遮擋身形。

  耐性很好。

  沈燦沒露半點異樣,只在路過一個烤紅薯的攤子時停了下來。

  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的老漢,裹著一件油膩膩的舊棉襖,手正伸進冒熱氣的鐵桶里翻紅薯。爐火把一張老臉映得通紅。

  「來兩個。」沈燦把手縮在袖子裡,像是單純饞了口熱乎的。

  老漢挑了兩個巴掌大的,用舊油紙一裹遞過來:「四文。」

  沈燦付了錢,拿在手裡掂了掂。

  熱意透過油紙往掌心裡鑽,讓凍得發木的手指都有些活過來。

  他低頭咬了一口,薯瓤滾燙,甜絲絲的熱氣直往喉嚨里鑽。

  像極了一個在武館做了一天短工、捨不得多花錢、卻又饞一口熱食的窮小子。

  可他眼角餘光卻從油紙邊沿掃了出去。

  街對面,一個瘦高男人正站在賣針頭線腦的小攤旁邊,像是在低頭挑貨。棉襖灰撲撲的,肩膀窄,臉頰瘦得往裡凹,鼻樑上有一截發白的舊疤。

  這人沈燦沒見過。

  但那雙眼睛太冷,冷得不像過日子的人。

  沈燦慢吞吞吃著烤紅薯,腳步卻沒往家那邊去,而是拐進了長寧街外側一條賣舊貨的斜巷。

  那是條繞路的小道,平日裡走的人少,盡頭連著一片廢棄磨坊和荒棚。

  他走得不快,邊走邊吃,像是圖清淨,也像是想省一會兒回去吃晚飯的口糧。

  後頭那人果然跟了上來。

  到了巷子最深處,風更大,牆角堆著凍硬的破草和爛木板。沈燦把吃到一半的紅薯往袖子裡一揣,繞過一道殘牆,身形一閃,沒進了舊磨坊後頭的陰影里。

  那地方他昨兒從腳行回來時看過一眼。

  前頭空,後頭窄,一旦有人跟進來,轉身就得擠過半截塌牆。

  最適合貼身下手。

  瘦高男人追到磨坊外,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人不見了。

  風從破窗洞裡呼呼灌出來,卷得地上的灰土直打轉。半邊塌掉的石磨斜著壓在牆根,陰影黑沉沉的。

  男人眯起眼,沒急著進去,只站在門口聽動靜。

  呼吸很細。

  心也夠穩。

  「跟了一路了。」磨坊裡面忽然傳出沈燦的聲音,不高,帶著點吃過熱食後的沙啞,「還不進來?」

  瘦高男人嘴角動了動,像是笑,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沈少爺果然不笨。」

  他一邊說,一邊邁步進來。

  腳下踩過碎磚,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我還當你真只是個在武館裡搓弦的病鬼。」

  沈燦站在石磨另一側,半邊身子沒在暗裡,手裡什麼也沒拿,袖口卻微微鼓著。

  「誰讓你來的?」

  瘦高男人沒有正面回答,只把目光在磨坊里掃了一圈,像是在找退路,也像是在估量沈燦是不是藏了別的人。


  「問這麼急做什麼?」他笑了笑,牙有些發黃,「不過是想摸摸你住哪兒,晚上走哪條路,跟誰來往。你這麼緊張,倒像是心裡真有鬼。」

  話沒說完,他忽然往前一滑。

  這一下快得很,腳底踩著碎磚卻幾乎沒聲,右手從袖子裡一探,寒光一閃,竟是一柄窄窄的短匕。

  不是潑皮鬥毆用的劈刀。

  是貼身扎人的東西。

  若換作前幾日,沈燦多半只能硬退。

  可這會兒,他腳下先一步錯開,腰往下一沉,老秦教的那兩步像是提前埋在骨子裡似的,自己就走了出來。

  匕首擦著他肋邊過去,割破了一層舊棉襖的布皮。

  沈燦左手一搭,正卡在對方手腕上,借著對方前沖的勁一擰一帶。

  「咔。」

  一聲極輕的脆響。

  瘦高男人臉色瞬間變了。

  他手腕像是被鐵鉗扣住,整條胳膊被擰得往外翻,匕首險些脫手。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沈燦右肩已經順勢撞進他胸口,膝蓋從下路往上一頂。

  「呃——」

  男人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眼珠子都差點突出來,身子本能一縮。

  就是這一縮,脖頸前面徹底露空了。

  沈燦右手往上一翻,虎口卡住他下頜和喉結,猛地往石磨邊緣一壓。

  砰!

  瘦高男人後背撞在石磨上,半口氣當場被掐斷,眼前都發了黑。

  這三下連得極快。

  折臂、撩陰、鎖喉。

  一氣呵成。

  沈燦自己都能感覺到,動作還不算圓,甚至有點生硬。可生硬歸生硬,勝在夠狠,夠近,也夠突然。

  他沒給對方緩過勁的機會,膝蓋死死頂住男人大腿根,右手卡著脖子,左手則把那隻被擰傷的手腕按在石磨上。

  「我再問一遍。」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冰碴子順著喉嚨滾出來。

  「誰讓你來的?」

  瘦高男人被卡得臉色發紫,嘴還硬著:「你……敢動我?」

  沈燦沒廢話,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對方喉結被壓得咯咯作響,呼吸一下子亂了。那種窒息感一上來,人再硬的骨頭也會先軟三分。

  「陳頭……」

  男人終於擠出兩個字。

  「哪個陳頭?」

  「陳……陳三。」男人額頭青筋暴起,「讓、讓我盯你……看你住哪……還跟武館、鐵匠鋪……有沒有往來……」

  沈燦眼神冷了下去。

  果然是這條線。

  縣衙那條狗,順著爛泥巷沒摸著人,如今又摸到長寧街來了。

  「就你一個?」

  「今兒、今兒是我。」男人喘得厲害,「另外兩個盯別處……我只管跟路……」

  沈燦盯著他看了兩息,手卻沒松。

  這種人嘴裡的話,只能信一半。

  他騰出左手,直接在男人懷裡和腰間摸了一遍。先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硬牌,冷冰冰的,邊角磨得發亮,上面刻著縣衙快班的暗記。又從內襟摸出一小張折得極細的紙條。

  紙條展開,上面只寫著幾行短句——

  長寧街後巷。武館弓房。老瘸匠。

  字不多,卻把他這幾天的路數記得七七八八。

  沈燦把紙條看完,重新折好揣進自己懷裡。

  瘦高男人喉頭髮緊,眼裡終於露出一點真慌了:「東西你拿了……放我一馬……」

  「放你一馬?」

  沈燦看著他,忽然笑了下。

  笑意卻一點都沒到眼底。

  「可以。」

  男人眼睛剛一亮,下一瞬,沈燦抬手就是一拳,狠狠砸在他胃口上。

  這一下不算花哨,純是樁功磨出來的死力。

  瘦高男人整個人弓成了蝦米,嘴裡酸水都往上翻。還沒緩過勁,沈燦已經把那塊快班銅牌按在他胸口,低聲道:


  「回去告訴陳三。」

  「長寧街這邊,他伸一隻手,我就剁一隻手。」

  「想摸我住哪兒,可以。下回再派人跟,記得先把棺材備好。」

  說完,他鬆了手,往後一退。

  瘦高男人捂著脖子和肚子,半跪在地上,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明顯還想放句狠話,可一抬頭對上沈燦的眼睛,硬生生又把話咽了回去。

  那不是武館裡那些年輕學徒打贏了架的狠。

  是真的想過要不要殺人的眼神。

  男人踉蹌著爬起來,撿也不敢撿那把掉在地上的短匕,扶著牆就往外跑。

  腳步亂得像條被打斷了腿的野狗。

  一直等人影徹底消失在巷口,沈燦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後背有汗。

  手指也在微微發麻。

  第一次真正把老秦那三招用到活人身上,和對著空地走步子到底不一樣。

  尤其剛才鎖喉那一下,他能清楚感覺到對方脖子在掌心裡繃緊、掙扎、發抖。

  只差一點。

  再多一分力,這人今晚就得死在磨坊里。

  沈燦低頭,把地上那柄短匕撿了起來,用布裹好塞進布袋。

  又把沒吃完的那半個烤紅薯從袖裡掏出來,已經涼了。

  他低頭看了兩眼,還是咬了一口。

  甜味還在。

  只是涼透之後,像摻了點灰。

  風從破窗洞裡灌進來,把他棉襖下擺吹得直擺。

  沈燦把剩下那半個紅薯三兩口吃完,轉身出了舊磨坊,沒再沿原路回去,而是繞著外街多兜了兩圈。

  一直確認後頭再沒人跟,才拎著布袋回了長寧街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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