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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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老秦教的那幾步,夜裡他又在院角站了小半個時辰,腿根和腰側一直發酸,今早起來,那股酸還沒退,反倒像是卡進肉里了。

  不是壞事。

  他知道,那是勁路變了。

  蘇婉把粥盛出來,又從鍋邊摸出半個粗麵餅,遞給他:「趁熱吃。」

  沈燦接過來,三兩口咽下去,喉頭熱了些。

  蘇婉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把昨晚剩下的那點雪豬肉又包進布里,低聲道:「中午墊一口,別硬扛。」

  「嗯。」

  沈燦把布包塞進懷裡,抄起弓袋出了門。

  路上風硬,雪沒化透,地面一層薄殼,踩上去咔咔作響。

  他走得不快。

  不是怕摔,是在試腳。

  老秦昨日教他折臂、撩陰,沒讓他多出手,只一遍遍挪步。

  腳往哪落,膝往哪扣,腰往哪沉,肩又該怎麼帶。那時候聽著像散碎,今早一路走下來,沈燦才覺出味來。

  以前他拉弓,勁多半吊在肩背上,腰是腰,腿是腿。

  如今腳掌一扣,後腰自然往下墜,胸口反倒鬆了一寸。那一寸一松,整個人就穩了。

  到了武館,他照舊先去弓房。

  木架上新送來的硬木胚還沒修過,散著生木氣。沈燦把活接過來,低頭就干。削刀一下一下推過去,碎木卷落在案邊。他手不慢,肩也沒像前幾日那樣越干越緊。

  干到半晌,趙教頭從外頭進來,看了一眼地上的木屑,又看了眼沈燦。

  「出來。」

  沈燦放下削刀,跟著走到院裡。

  趙教頭沒廢話,抬手把一張短弓丟給他:「射三箭。」

  箭靶就在院角,二十來步。

  沈燦接弓,上箭,開弓。

  第一箭出去時,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不是準頭變了,是弓一拉開,腰先沉住,肩沒往上飄。箭出去後,身子還穩穩釘在原地。

  第二箭、第三箭也一樣。

  三箭都釘在靶心外一圈,彼此咬得很緊。

  趙教頭背著手站在一旁,看完才開口:「你的腰,比上次沉了。」

  沈燦沒接話。

  趙教頭走近兩步,盯著他下盤:「誰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

  趙教頭嗤了一聲,也沒追問,只道:「亂琢磨能琢磨成這樣,你倒有點命。」

  他說完,忽然抬腳一掃。

  這一腳來得快,專沖沈燦小腿。

  沈燦下意識一扣腳,腰往下一墜,人沒退,反倒借著那股勁往旁邊讓了半尺。

  趙教頭腳落空,眼裡那點散漫這才收了。

  「不錯。」

  他點點頭,「弓手怕的不是射不准,是人一貼上來就亂。你這腰要是再沉一點,近身時就不至於一碰就散。」

  說到這,他頓了頓,又瞥了沈燦一眼:「最近外頭不太平,收工別磨蹭。」

  「是。」

  沈燦應了一聲,重新回弓房幹活。

  只是手裡還在削木,心裡卻把剛才那一下來回過了兩遍。

  趙教頭那一腳,像是試他。

  試出來了,就說明他身上這點變化,已經不是自己能糊弄過去的小動靜。

  中午歇口氣時,他坐在牆根,把蘇婉給的那點雪豬肉就著冷餅吃了。

  肉不多,咸香卻足,一口咬下去,肚裡總算有了點熱乎氣。

  他靠在牆邊閉了一會兒眼,眼前那塊淡灰色的面板便浮了出來。

  【姓名:沈燦】

  【武學:培元伏虎樁(28/200)、伏虎斷弓手(1/100)】

  【技藝:箭術(小成:31/100)、弓箭制修(入門:13/200)】

  伏虎斷弓手後頭那點數,昨夜還是零。

  只加了一點。

  可那一點像是針尖,把原先裹著的那層皮給戳破了。以前他練樁,練的是撐,是熬,是把氣血一點點磨出來。現在再站樁,腰胯之間像多了一條線,能把腳底的力往上拽。


  這東西還沒成。

  但已經結繭了。

  有了繭,後面才磨得出硬皮。

  下午活更多。

  館裡新來幾張弓坯,弓弦也斷了兩根。沈燦一直忙到日頭偏西,才把手裡差事收完。

  臨出門前,他又被趙教頭叫去搬了一趟木料,耽誤了半刻鐘。

  等他趕到老秦那邊,鋪子門口已經掛了燈。

  老秦正坐在門檻邊磨小刀,聽見腳步也沒抬頭,只道:「晚了。」

  「武館拖了會兒。」

  「晚了就少說廢話,先削。」

  沈燦進去照舊幹活。

  白樺木料在手裡轉了兩圈,他下刀比昨日穩了些。木皮薄薄起開,露出裡頭緊實的木紋。老秦瞥過一眼,沒罵,算是默認。

  兩根削完,老秦才起身,撣了撣褲腿上的木屑。

  「昨日教你的是招。」

  「今日教你怎麼把招塞進身子裡。」

  說完,他伸手一撥,讓沈燦站到鋪子後頭那塊空地上。

  地面壓得實,邊角堆著斷箭和廢杆。

  老秦沒擺花架子,只讓他反覆走昨晚那三步。

  一步扣,一步沉,一步貼。

  走錯了就拿拐杖敲。

  敲膝,敲胯,敲後腰。

  「你不是練拳的料子,至少現在不是。」

  「那就別想著漂漂亮亮。」

  「人撲上來,你只要別讓自己先散。」

  「手出去,腿要先把根釘住;腿要抬,人就得像縮成一團。」

  沈燦照著走,額頭很快出了汗。

  伏虎斷弓手的招不大,都是貼身短打。越是短,越藏不了假。腰一浮,腳一慢,動作立刻就散。

  老秦看了一陣,又忽地逼上前來,肩膀一頂,手肘順勢卡住沈燦臂彎。

  沈燦心裡一凜,腳往後撤了半寸,剛要掙,老秦拐杖已經點在他小腿外側。

  「撤什麼?」

  「你後頭要是牆呢?」

  沈燦立刻收腳,咬牙把腰往下沉。

  老秦這才鬆手:「記住。近身時最值錢的,不是你能打中別人幾下,是你還有沒有第二口氣。」

  這一句說完,他又把昨日那第三招鎖喉拆開講了一遍。

  不是掐脖子。

  是貼進去,拿小臂卡住對方下頜和喉結,讓人抬不起頭,也喘不勻氣。卡住的一瞬,膝、肩、肘,哪個順手用哪個。

  說白了,還是求活。

  沈燦一連試了十幾遍,脖頸、後背全濕透了,動作才勉強連上。

  老秦點了下頭:「行,算你沾著一點邊。」

  他說著,從桌角摸出幾枚銅錢丟過去。

  「今天兩根,還是六文。你來晚了,少練了會兒,不扣你。」

  沈燦接住銅錢,掌心微沉。

  老秦又道:「明日開始,來的路上多看看。」

  「看什麼?」

  「看誰總在同一個地方出現。」

  沈燦抬眼。

  老秦把小刀別回腰後,語氣淡淡:「城裡這陣子眼雜。活得久的人,都是先會看,再會躲。」

  沈燦沒再問,只把這話記下。

  回去時天已經黑透。

  巷子口風更冷,家家門縫裡漏出一點燈色。沈燦進院時,鐵柱正蹲在門口啃雜糧餅,瘦猴在一邊拿樹枝劃地,像是在畫什麼。

  見他回來,兩人都抬了頭。

  「少爺。」

  鐵柱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今天有點不對。」

  沈燦腳下一停:「說。」

  「我下午去西街扛包,回來繞了趟舊橋那邊。」鐵柱撓了撓頭,「前兩天盯著咱們的,還是那兩個熟臉。今兒多了個新的。」

  「什麼樣?」

  「瘦,個高,左臉有塊青印,站在米鋪對面賣炭的棚子邊上,看著像路人,可我走了兩趟,他眼睛都跟著我。」


  瘦猴這時插了句:「我也瞧見了。不是街坊。」

  院裡一下靜了。

  灶屋裡還飄著粥氣,阿水捧著碗,站在門帘後面,只露出半張臉。蘇婉沒出聲,手卻下意識在圍裙上擦了擦。

  沈燦把懷裡的銅錢摸出來,先遞給蘇婉:「收著。」

  蘇婉接過去,沒數,只攥緊了。

  沈燦這才看向鐵柱和瘦猴:「從明天起,路換一換。」

  「鐵柱,你照常出門,但別只走一條道。過橋一次,鑽巷一次,若還見著那人,別回頭。」

  「瘦猴,你腿快,明天別跟著我,繞遠些,看他最後落到哪。」

  瘦猴眼睛一亮,立刻點頭:「成。」

  「阿水。」

  阿水一激靈:「在。」

  「這兩天少往外跑,院門有人敲,先別開。」

  阿水連連點頭。

  鐵柱捏著拳頭,忍不住問:「少爺,要不要俺也去把那人悶一頓?」

  「悶完呢?」沈燦看了他一眼。

  鐵柱張了張嘴,沒聲了。

  「先看清楚再說。」

  沈燦聲音不高,「人家只是在看。咱們先動手,反倒露底。」

  說完,他進屋把弓袋靠牆放下,又去院角站樁。

  風從牆頭刮下來,鑽進衣領。腳下是凍硬的土,肩背還帶著一天勞累後的酸麻。可他這一站,腰慢慢就沉住了。

  昨晚那點變化還只是薄薄一層。

  今晚再站,像是掌心、腳底、腰胯之間,全都被磨出了一層新的皮。

  不厚。

  卻結實。

  屋裡,蘇婉在輕聲數錢。門外,瘦猴還蹲在地上,把舊橋、米鋪、賣炭棚子的位置一點點劃出來。

  沈燦垂著眼,呼吸拉長。

  他知道,繭一旦結出來,後面不是長肉,就是見血。

  可眼下還不到亮刀的時候。

  先把這層繭養硬。

  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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