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老匠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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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燦第二次去老秦鋪子,是在第二天下午。

  昨天削的那根白樺箭杆,老秦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讓他再削一根。

  沈燦沒急著動刀。先用拇指肚從根部到梢頭把整根料子摸了一遍,把每一段的紋路走向記在心裡。

  根部偏左,中段微微回正,梢頭又往右拐了一點。

  第一刀從根部下去。順著紋路朝左弧了一個彎。

  木屑捲起來,薄薄一片。

  但老秦只是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沈燦繼續削。第二刀比第一刀更穩。

  第三刀,他找到了節奏,刮刀推出去的速度要勻,不快不慢,讓刀刃吃進木面的深度始終一模一樣。

  一炷香後,第一根白樺木料的粗皮全部刮淨。

  老秦放下砂石,接過箭杆,橫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從根部劃到梢頭。

  「根部多了一刀。」

  「我推了三刀。」

  「應該是兩刀。白樺根部的紋最密,一刀剃的面積比梢頭大三成。你拿梢頭的手感來削根部,多推了。」

  沈燦把那個位置記住了。根部,兩刀。

  「再削一根。」

  第二根。根部只推了兩刀。

  削完之後老秦接過去,摸了一遍。一遍就放下了。

  他沒評價。從牆上摘下一根自己的成品箭杆,擱在沈燦削的那根旁邊。

  兩根並排。

  沈燦削的那根不差了。放在弓房的箭堆里夠得上中上。

  但老秦的那根不是箭杆,是一根骨頭。表面光滑如嬰兒小臂皮膚。

  沈燦盯著那根箭杆看了一會兒。

  「你的手上有拉弦的繭。」

  老秦冷不丁說了一句。

  沈燦動作頓了一下。

  「弓房的活你幹得利索。但你會開弓,卻不會打架。」

  老秦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燦沒接話。刮刀在手指間轉了一下,他繼續削第二根白樺木料。

  「弓手上了戰場,弓一折就是死人。」

  老秦重新拿起砂石,在箭杆上磨著。

  「蒼州衛弓營十九年,我看著不少人死。能拉開重弓的弓手,十個裡面三個死在戰場上。剩下七個里,有四個死在弓折之後的近戰里。」

  沈燦的手停了。

  「為什麼?」

  老秦砂石磨動的聲音停了一下。

  「不是沒有近戰功夫。是來不及用。弓一折,敵人在三步之內。三步——你連拔刀的時間都沒有。」

  他放下砂石,枯瘦的手指在箭杆表面摩挲著。

  「你在弓房搓弦,用的什麼木料?」

  「杉木。偶爾有檀木。」

  「白樺呢?」

  沈燦沒接話。弓房不用白樺做弓弦,他沒正經接觸過。

  「白樺的紋不走直線。它繞著樹心轉。」

  老秦從桌子底下摸出一根削壞了的廢料,遞給沈燦。

  廢料的表面坑坑窪窪,像被狗啃過。

  「這就是逆紋硬削的結果。你把刀刃想像成犁地的犁,順著壟走,地是平的。橫著壟走呢?」

  老秦的拐棍在地上點了一下。

  「全給你翻出來。」

  沈燦盯著那根廢料看了兩息。

  他以前在弓房裡搓弦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木紋走向這回事。

  杉木的紋太直了,怎麼削都差不多。但白樺不一樣,白樺的紋路會騙人。

  這東西弓房裡學不到。壯漢搓了十幾年弦,搓的全是杉木,手上的活是死活。老秦教的這個,是活的。

  活紋。

  「蒼州衛的徵調箭杆量翻了一倍。」

  老秦冷不丁又說了一句。

  沈燦抬起頭。

  「我一個人趕不出來。」


  老秦看著沈燦。燈光把老頭枯瘦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深眼窩裡的眼珠子很亮。

  「你幫我削完這批。我教你一套東西。弓營弓手的保命傢伙,不是江湖把式。」

  沈燦看著老秦。看了好一會兒。

  「什麼?」

  「伏虎斷弓手。弓手近身保命的功夫。折臂、撩陰、鎖喉,三招。出手就要人命,沒有花架子。」

  老秦的拐棍在地上點了兩下。

  「但有一個規矩。入門之前別在外面動手。半生不熟的招式比不會還危險。」

  沈燦沒說話。

  他在算帳。

  白天弓房一百文,晚上老秦鋪子削箭杆——老秦沒說加工費給多少,但昨天走的時候他說「明天帶兩文錢來」,意思是讓他交木料錢。那工錢呢?

  「你想什麼呢?」

  「工錢怎麼算。」

  老秦笑了一聲。不是冷笑,是真的覺得有意思。

  「工錢?教你一套保命的功夫,還跟我要工錢?」

  他想了想。

  「這樣。箭杆你幫我削。削完了歸我入庫。工錢另算,一根三文。每天兩根,就是六文。包你兩頓飯。」

  沈燦算了算。

  白天弓房一百文+晚上老秦六文=一百零六文。

  比昨天多六文。

  「成。」

  老秦重新拿起砂石。

  「今天就到這。明天開始正式削。卯時來。」

  沈燦把刮刀插進腰帶。站起來的時候,面板跳了一下。

  【弓箭制修(入門):5/200】

  漲了五點。

  方向對了。

  弓房裡搓弦掛弦是粗活,進度條蠕動型。老秦鋪子裡的精工刮削才是真正吃進度的路子。

  就像培元伏虎樁,光使蠻力站樁漲一點,吃了精肉站樁漲五點。

  不在於干多久。在於路子對不對。

  沈燦把這個數字吞進肚子裡,臉上什麼都沒有。

  「明天帶兩文錢來。」

  老秦在後面說了一句。

  「木料錢。白樺不是大風颳來的。」

  沈燦跨過門檻,走進了巷子深處的黑暗裡。

  ——

  回到屋裡,蘇婉正在炕沿上縫衣裳。

  鐵柱靠在牆根,給磨爛的手掌抹灶灰。阿水往爐膛里塞柴,火苗躥高了一截。

  「少爺。」

  蘇婉抬起頭。

  「今天有人敲門。」

  沈燦腳步停了一下。

  「誰?」

  「不知道。敲了兩聲,沒人應,就走了。」

  沈燦皺起眉。

  「什麼時候?」

  「上午。我在後廚做飯,聽見敲門聲。開了門,外面沒有人。」

  鐵柱從牆根湊過來。

  「少爺,會不會又是那天那兩個?」

  「不知道。先不管。」

  沈燦走到屋角那塊空地,沉腰,擺樁。

  面板跳了。

  【培元伏虎樁:25/200】

  比昨天漲了三點。

  今天在老秦鋪子削了兩根箭杆,耗的是腰力和指力,無形中跟站樁的發力方式是一樣的。

  身體的記憶比腦子裡想的更誠實。

  沈燦睜開眼。

  蘇婉已經把今天的一百文掏出來,和鐵柱阿水的湊在一起。數了一遍。

  「一百零八文。」

  銅板倒進大陶罐。連響了好幾聲才停。

  沈燦看著那口大陶罐。

  一百零八文。離五十兩還差四十九兩八錢。

  但他現在不只有錢在漲——他的拳也在漲。

  蘇婉把銅錢數了三遍。鐵柱靠在牆根打盹。阿水往爐膛里塞柴。

  瘦猴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的,又什麼時候回來的,坐在門口,眼睛盯著巷子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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