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老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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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0重修了】

  沈燦端著碗沒動,把最後一口黃米飯慢慢嚼完咽了。

  臉上沒什麼表情。

  那些話他聽過太多遍了。從爛泥巷到武館到現在這個弓房,走到哪都有人認出他來。

  有些人是真見過他小時候騎馬的樣子,有些人只是聽了故事當消遣嗑。

  都無所謂。

  他只關心一件事——這些人里,有沒有會把「沈燦在武館弓房做工」這句話傳到不該傳的人耳朵里。

  到了第七天,壯漢收工時把銅錢扔過來,多說了一句。

  「弓房教頭那邊看了你搓的弦,說不錯。下個月開始幫內院也搓一批,工錢另算。」

  沈燦接住銅錢,點了點頭。

  「成。」

  出了外院後門,天色還沒全黑。

  他沒急著回去,轉身拐進了長寧街往東的那條窄巷。

  鐵柱第一天打探回來的事,他一直記著——街尾有個退伍老箭匠。

  巷子盡頭果然有間半塌不塌的矮鋪子,門口靠著一截裂開的舊弓胎,灰撲撲的,半截埋在雪堆里。

  鋪門開了條縫。

  裡頭黑洞洞的,只有最深處一盞油燈發著豆大的暗光。燈底下坐著個老頭,佝僂著背,手裡正拿砂石在一根箭杆上緩緩磨。

  磨得極慢。每磨一下,都要把箭杆舉到燈前轉一圈,用指肚去摸磨痕。

  沈燦站在門縫外看了片刻,沒出聲。

  老頭也沒抬頭。

  但就在沈燦轉身要走的時候,裡面傳出一句沙啞的聲音。

  「看夠了沒有。」

  沈燦停住腳。

  「進來說話還是站著餵風。」

  沈燦推門走了進去。

  矮鋪子裡瀰漫著桐油和鐵鏽味。

  兩面牆上掛著十幾根箭杆半成品,有的颳了漆,有的還帶著毛茬。

  角落堆著一筐劈好的白樺木料,上面壓著一把缺了刃口的柴刀。

  老頭沒抬頭,還是磨他的箭杆。

  沈燦在門口站定,沒往裡走。

  「我住長寧街後面的平房,這幾天在武館弓房做短工。」

  「知道。」

  老頭頭也不抬。

  「弓房那幫小子嘴碎,第二天就傳遍了。」

  他磨了兩下,忽然頓了頓。

  「沈燦。」

  不是在問,是在念。

  老頭緩緩抬起頭。

  燈光照出一張枯瘦的臉,眼窩深,顴骨突出,下巴掛著幾根灰白的胡茬。

  左耳缺了一小塊,像被什麼東西削掉的。

  右腿——膝蓋以下的褲管空蕩蕩的,別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硬木拐。

  退伍的軍中箭匠。斷了腿退下來的。

  老頭盯著他看了兩息。

  「你爹沈萬年,前些年外院翻新弓靶的時候出過一筆錢。」老頭的聲音像乾枯的木頭被風颳過,「七兩銀子。當時我還在武館後頭幫工,經我手買的那批白樺箭杆。」

  沈燦沒動。

  「後來聽說沈家出了事。滿城都傳。」

  老頭低下頭,繼續磨他的箭杆。砂石在木面上發出細微的吱嘎聲。

  「我以前在蒼州衛弓營幹了十九年。開弓,修弓,做箭。後來斷了腿,才退下來,在這街尾混口飯吃。」

  他把箭杆舉到燈前,轉了一下,眯眼看了看。

  「你搓的弦不錯。弓房那幫人搓的東西,練練靶打打獵夠用了。」

  停了停。

  「但你手上的繭不對。」

  沈燦的呼吸沒變。

  老頭沒抬頭,拐杖點了點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關節外側。

  「弓房搓箭的繭,該在這。翎羽刮手,魚鰾膠粘指縫,天天搓的人這兩根指頭會先起繭。」

  「可你的繭——」他的目光掃過沈燦的虎口和拇指根部。

  「在這。」

  矮鋪子裡安靜了一瞬。

  油燈光在兩個人臉上明滅不定。

  「這是拉弦的繭。」

  老頭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看沈燦。他重新低下頭,拿起砂石,繼續磨。

  像是什麼都沒說過一樣。

  沈燦站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道:「老秦叔。」

  「嗯?」

  「你這鋪子裡,收不收學徒?」

  老頭磨箭杆的手頓了一下。

  屋裡只剩下門縫裡灌進來的冷風聲。

  老秦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牆上摘下一根箭杆半成品,擱在桌沿上,朝沈燦面前一推。

  「明天帶把你自個兒使順手的小刮刀來。」

  他低下頭。

  「我看看你削杆子的手,再說收不收。」

  ——

  同一天。

  爛泥巷。

  兩個穿灰布短打的生臉漢子踩著凍硬的泥雪,在那座破城隍廟前停住了腳。

  廟門大敞著,門板上還掛著上次被城防軍踹出來的一道裂痕。

  一個人先進去,裡面轉了一圈。

  灶台冷透了,灰里連一點火星子都沒有。

  房樑上的麻繩還在,吊著的東西早沒了。

  牆角的草窩被翻過,只剩下發黃的碎稻草和幾塊燒裂的碗底。

  後殿鑿出來的牆洞敞著口,洞外就是排污深溝。

  「走了。」先進去的人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動聲色地吐了一口。這破廟裡的味道能把人熏翻。「灶灰全涼,至少七八天了。吃的用的一樣沒留,連口破鍋都沒剩。」

  另一個人蹲下來,翻了翻門檻邊上的爛泥。

  「後頭那牆洞是鑿出來的,大小剛好鑽一個人。這傢伙跑之前想好了退路。」

  兩人對視一眼。

  「回去跟陳頭回話吧。人跑了,廟裡什麼都沒——」

  「等等。」蹲著的那個叫住了他。

  他湊近門框底部,深吸了一口。

  「桐油味。很淡了,但還有一點。」

  站著的人皺了下眉。

  桐油。

  窮人用不起桐油。這東西外城只有鐵匠鋪和武館弓房才大量用——浸弓弦、擦弓胎、塗箭杆。

  「一個住破廟的病鬼,身上沾桐油?」

  「說明他去的地方不簡單。」

  蹲著的人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泥。

  「走。回去跟陳頭細說。這條線該往鐵匠鋪和武館那頭順了。」

  兩人踩著泥雪原路返回,消失在爛泥巷的巷口。

  ——

  長寧街。

  沈燦推開木門。

  蘇婉正在燈下用粗針縫一隻新的布錢袋,嘴裡咬著線頭,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少爺,粥在鍋里熱著。今天肉丁放多了些,鐵柱嘴饞偷吃了一塊,被我拿勺子敲了手背。」

  鐵柱蹲在牆角瓮聲瓮氣地辯解:「就一小塊……碗口那麼大一小塊。」

  阿水在灶邊悶笑了一聲,被鐵柱瞪了一眼。

  瘦猴靠著門框,低聲道:「少爺,今天巷口還是沒見生人。」

  沈燦點點頭,接過蘇婉遞來的粥碗。

  粥比前幾天稠了不少,碗底沉著幾粒實打實的肉丁,油花在粥面上慢慢化開。

  他一口一口喝著,腦子裡想的是老秦鋪子裡那根白樺箭杆的手感——紋路細密、重量輕了兩成、但硬度不輸鐵杉。

  那不是弓房裡那種批量刨出來的貨色。

  是手工一刀一刀削出來的。

  每一刀的深淺都勻成一條線。

  這種手藝,弓房的壯漢搓一輩子的弦也學不會。

  他放下碗。

  蘇婉看了他一眼,輕聲問:「少爺,今天在外頭還順利麼?」

  沈燦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今天的一百文,倒進大陶罐。

  銅錢落進去,砸在底下那堆銅板上面,發出一聲悶悶的響。不像第一天那麼清脆了。

  「順利。」

  「明天可能回來得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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