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這裡沒有界碑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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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看看合同吧。」

  周深拿出了兩種不同的合同,前一種是界碑局的聘用協議,只有程明約簽署,後一種是異調所的,由林業和陳墨二人簽署,但是,兩種合同都沒有蓋章。

  「看一看合同的內容,在明天蓋章之前,你們都有反悔的機會。」

  「還有,對外我們會宣稱你們是外包輔警,只有這樣才更方便接觸異常事件,所以你們要有個心理準備,家裡人要接受才行。」周深說話時只對著林業,陳墨沒有身份,而程明約是要加入界碑局的,明面上被安排什麼身份他也管不著。

  「放心吧,我家裡人沒問題。」林業拍著胸脯保證道。

  「明天我會給你們兩個發送一個地址,在市區外,你們要早點出發去面試,放心吧,面試並不難,但會詳細檢查一下你們的身體以及心理健康。」

  周深詳細地解釋:「面試通過後,會有人安排你們之後的培訓,到時候聽教官的就行,如果有什麼問題,也可以手機聯繫我。」

  他又看向程明約:「至於你,需要和余主任對接,他才是你未來的上司,等會兒我也會把余主任的工作室位置發給你。」

  ……

  次日,程明約和林業二人短暫分別了,因為身邊的異常都被處理掉了,又有了余文樂的二十萬以及未來加入界碑局的福利承諾,他索性就退掉了閣樓,連夜搬去了夏怡的住處。

  早上,心情甚好的夏怡早早就起來打了豆漿順便煎蛋,吃飯時,她也只是一個勁地盯著程明約無故傻笑。

  「你不會下毒了吧?」程明約罕見的開玩笑。

  「是的呢哥哥。」夏怡驕傲抬頭。

  無視了夏怡無厘頭的話,程明約簡單整理衣著後,就動身前去周深留下的地址——一家位於城中村的雜誌社。

  地鐵無法直達,只能坐公交去。

  清冷的公交車上,加上程明約只有四個乘客。

  一個老太太坐在最前面,膝蓋上放著一個布袋子,袋口露出幾根蔥,她一直看著窗外,旁邊還有一個打瞌睡的中年社畜,哪怕是大霧天氣,也擺脫不了上班的厄運。

  程明約坐在中間靠窗的位置,車窗上凝著一層水霧,他伸手擦了一下,外面的霧更濃了,路邊的行道樹只剩一團模糊的影子,偶爾有一盞路燈從霧裡露出來,很快就過去了。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忽然慢了下來。

  司機突然按了一下喇叭,沒反應,又按了一下,長按,嘟嘟嘟的聲音連綿不絕。

  車停了。

  「怎麼回事啊?」前面的老太太探著脖子往前看。

  司機沒回答,拉開車門下去了。

  冷霧立刻從車門湧進來,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涼意,程明約往外看,只能看見車頭的燈在霧裡散開,司機的背影模模糊糊的,往前走了幾步,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司機回來了,沒上車,站在車門口朝裡面喊:「前面封路了,過不去,警察讓等著。」

  「等多久啊?」老太太問。

  「不知道。」司機上了車,把車門關上,但沒有發動,「你們要是不想等,可以下車往前走,路口左拐有別的公交,但那邊也封沒封路我就不知道了。」

  老太太嘟囔了幾句,把布袋子抱緊了些,繼續看著窗外,打瞌睡的男人也被吵醒,迷迷糊糊問了一句「到了?」,沒人理他,就又縮回去接著睡。

  程明約往車頭方向看,霧裡隱約有燈光在閃,紅藍色的警燈,隱約還能看見幾團更暗的黃色,是工程車的燈。

  有人影在霧裡走動,穿著反光背心,一晃一晃的。

  「死人了吧。」老太太忽然說,聲音不大,但車裡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沒人接話,她也不需要人接,自顧自繼續說,「這麼大霧,能不出門就不出門……」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在車廂里嗡嗡的。

  幾分鐘後,程明約正打算下車,車門忽然開了,一個穿反光背心的警察站在門口,帽檐上全是水珠,他往裡看了一眼,問:「往哪兒去的?」

  「南郊。」司機說。

  「掉頭吧,前面過不去了,繞路走濱河路。」

  「濱河路也封了吧?早上聽廣播說那邊出車禍了。」司機問道。


  「沒封,剛通。」警察說完就走了。

  司機發動車,開始掉頭,公交車很笨,倒了一把,往前一把,又倒了一把,磨了好幾下才轉過去。

  搖搖晃晃地車廂內,頂部廣播開始了每日晨報。

  廣播裡的聲音是錄好的女聲,字正腔圓,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生硬,像是每個字都是單獨貼上去的。

  「受持續大霧天氣影響,我市能見度持續降低,市氣象台已將大霧預警信號升級為黃色預警,預計未來24小時,我市大部分地區能見度將低於500米,局部地區能見度不足200米。」

  廣播還在繼續:「市應急管理局提醒廣大市民:請儘量減少不必要的出行,已在路上的駕駛員,請打開霧燈,保持車距,減速慢行,行人請儘量遠離機動車道,注意觀察周圍環境……」

  公交車已經調好了頭,慢慢往前開,司機把車速壓得很低,比剛才慢了一半不止。

  雨刮器偶爾掃一下擋風玻璃,刮掉一層水珠,但霧是刮不掉的。

  廣播裡的女聲頓了一下,像是換了一頁稿子,聲音忽然低了些:

  「再次提醒廣大市民,大霧天氣能見度低,請務必注意出行安全,老人和兒童請儘量避免外出,如遇緊急情況,請撥打110或120求助……」

  兜兜轉轉一個小時,程明約才在雜誌社附近的站台下車,手機上,他已提前聯繫了余文樂。

  「霧氣又變大了,你要注意安全。」余文樂叮囑道。

  根據地址。沒一會兒程明約就來到了雜誌社門口,不過和他預想中的出入有點大,按理說,既然已經被國家招安,還得到了重點關注,那自然是不缺錢的。

  可是,這個雜誌社為什麼這麼破?

  《怪奇雜誌社》——招牌邊緣爬上了苔蘚,像是很久沒人打理過,招牌下面掛著一塊木牌,用紅漆寫著「暫停營業」,漆面開裂,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

  程明約站在門口,往後退了一步,抬頭看整棟樓,一共三層,外牆的瓷磚掉了好幾塊,留著一道道深色的水漬。

  二樓的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窗簾布發黃還起了毛球,但三樓的窗戶卻有一扇沒關嚴,窗框被風吹得一開一合。

  程明約盯著門口那幾盆枯花看了幾秒,又看了看招牌,心裡有點沒底,他掏出手機,確認了一遍地址。

  沒錯,就是這裡。

  推門而入,裡面很暗,前台空著,桌面上什麼都沒有,連灰塵都沒有,只有空氣里的霉味,混著舊紙頁的氣味和某種說不清的潮濕。

  余文樂恭候多時,見到程明約後喜笑顏開:「歡迎,這裡是界碑局的一處據點,在暴雨之前,界碑局的成員遍布各行各業,雜誌社、便利店、安保公司、餐廳……」

  「可這裡看起來好久都沒開業了。」程明約直截了當地說。

  「一個多月沒開業了。」余文樂沒有掩飾,從容不迫地拿出印章,「在簽合同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程明約,你老實告訴我,你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我只想我妹妹能夠平平安安生活下去。」程明約想都沒想說道。

  說完,程明約從包里拿出合同,內容他昨晚已經看過了,沒什麼大坑。

  在把合同交給對方前,程明約反問道:「我也有個問題想問,可能會冒犯到你,余主任,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問吧,有問題不要藏著掖著,否則以後遇見了異常可是會吃大虧的。」

  「周教授曾提到過界碑局是在暴雨之後突然成立的,但你又說,界碑局是一個全球性組織,那我想界碑局應該不會差到哪去。」程明約凝視著余文樂的眼睛,「但,暴雨之後,界碑局為什麼會成為異調所的特殊部門之一呢?」

  程明約連忙補充:「我沒有要冒犯界碑局的意思,我只是好奇,暴雨之後,界碑局發生了什麼?」

  「消失了。」

  余文樂沒有要隱瞞的打算,倘若成為界碑局的一員,那早晚都要面對這個事實,「界碑局消失了,曾經,我們是常態的守護者,是現實的穩定者,人類文明中曾出現的絕大部分異常都處在我們的管控之下。」

  「三個板塊,九大部門,無數前仆後繼對抗異常的人構成了界碑局,可是現在全沒了,這就是答案。」

  說著說著,余文樂眼中流露前所未有的悲哀,「我不知道原因,在某一晚過去後,有關界碑局的一切痕跡都被抹除,一部分人帶著有關他們的一切消失了,另一部分人則失去了和界碑局相關的記憶,只有少數幾個界碑局成員還保留著記憶。」


  「周深說界碑局是在暴雨之後成立的,其實,是從廢墟里爬出來的。」

  「唉,程明約,我並不想以欺騙的方式讓你成為界碑局的一員,實話實說吧,算上我,暴雨之後界碑局還保留了記憶的成員只有六個人,在弄清楚界碑局消失的原因前,我們只能先暫時以異調所特殊部門的身份行動,你要是反悔的話,我可以向異調所那邊申請,讓你轉進它們的部門中。」

  程明約心中掀起大浪,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

  余文樂說的那些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他低頭看著手裡那份合同,封面上的字清清楚楚——界碑局聘用協議。

  這幾個字現在看起來不太一樣了,之前他以為這是一個強大組織的入職手續,現在他知道,這更像是一個將死之人在寫遺書。

  這就是真相嗎?難怪余文樂對界碑局的其他部門閉口不談,難怪招人變得如此馬虎,因為……界碑局已經沒人了。

  但又是什麼東西,能夠悄無聲息的抹消一個龐大組織的痕跡呢?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余文樂在說謊,其實界碑局根本不存在,這都是他胡謅出來騙國家的……

  他抬起頭,看著余文樂不為動搖的眼神,心情複雜。

  余文樂的眼睛裡有悲哀,但沒有躲閃,他沒有試圖掩飾,沒有轉移話題,也沒有說任何假大空的話,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程明約,等他做決定。

  「轉去異調所,」余文樂又說了一遍,聲音很平,「待遇不會差,你妹妹的病也會有人管。」

  程明約看著他,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的無框眼鏡,坐在一間破雜誌社裡,面前放著一枚舊印章,身後是空空蕩蕩的書架。

  「雜誌社裡原來有二十六個人。」余文樂說,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個多月前,他們來上班,問我雜誌社為什麼關門了,他們不記得界碑局,不記得自己處理過什麼異常,什麼都不記得,我索性就給他們辦了離職,讓他們走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待在這裡,加入異調所不就行了……反正,都是處理異常。」

  余文樂抬起頭,看著他,「那些忘了的人,他們曾做過的事還在,那些被收容的異常還在,這個世界需要有人守著,他們不記得界碑局所付出的一切,我替他們記著。」

  余文樂的這番話讓程明約想起了夏怡。

  如果有那麼一天,夏怡的病好了,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上學、工作,她會不會記得這段日子?記得自己生過病,記得哥哥為了她做過什麼?他希望不會,希望她把這一切都忘了,以為生活從來就是這麼平常。

  想到這裡,程明約暫時認可余文樂的話,於是滿懷誠懇地說:

  「我相信你,就像我始終相信我妹妹的病會好,而且你也說過,世界每天都在變得奇怪,沒人能逃掉,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硬著頭皮去接觸它們了。」

  程明約越說笑意越濃,「以後夏怡知道自己的哥哥在做這些事,心底里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她可一直都是個善良的孩子。」

  「我要加入界碑局,余主任。」

  余文樂低下頭,拿起桌上的印章,蓋了一下,又蓋了一下。

  「行了。」他的聲音啞了,「合同生效了。」

  他站起來,走到程明約面前,伸出手。

  「歡迎加入界碑局,雖然現在……沒幾個人了。」

  程明約握住那隻手,說,「早晚會多起來的。」

  霧依舊灰白,眺望過去什麼都看不清,但那扇沒關嚴的窗戶,被風吹得吱呀吱呀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往裡面擠,又像有什麼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這裡沒有界碑局,只有兩個孤獨的靈魂守望著各自心中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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