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虛空深處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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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歡呼聲還在繼續,無數雙手同時舉起,螢光棒、手機、旗子、光膀子的胳膊,密密麻麻地伸向天空,像一片被風吹倒的樹林。

  陳默站在那片手臂下面,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心跳,是那扇他一直關著的窗戶,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風從縫裡灌進來,涼涼的,帶著沙子、海腥味和人群的體溫。

  他以前一直關著它,關得很緊。

  在走廊里關著,在食堂里關著,在教室里關著。

  他不想看見那些東西。

  那些不屬於他的情緒,像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滲進來,他怕自己被淹死。

  但現在,他主動推開了它。

  不是因為想開了,是因為那些情緒太濃了,濃到隔著窗戶都能聞見。

  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焦慮,是——燃燒。

  上萬人同時在燃燒。

  他看到一縷光從他們的頭頂升起來,像煙,又不像煙。

  煙是縹緲的,風一吹就散了。

  這些光不是,它們有顏色,有形狀,有溫度。

  有的發白,像剛點亮的燈絲。

  有的發黃,像冬天的爐火。

  有的發藍,像焊槍上的焰心。

  它們從三萬人的頭頂升起來,升到半空,像無數條細線,擰在一起,纏在一起,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但升到一定高度,那些光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轟然炸開。

  散成更細的碎屑,被風吹走。

  什麼都沒剩下。

  陳默看著那些光在半空中消散,胸口忽然悶了一下。

  不是難受,是可惜。

  那些光那麼亮,那麼熱,那麼努力地從三萬人的身體裡擠出來,卻在半空中被什麼東西攔住了,像撞上了一扇關著的門。

  門那邊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感覺到,門那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等。

  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心臟的位置,有一根線。

  不是從外面長出來的,是從裡面長出來的。

  像樹根,深深扎在他身體裡。

  又像藤蔓,從骨縫裡鑽出來,穿過皮膚,穿過衣服。

  筆直地伸向夜空。

  那根線是銀白色的,很細,細到像一根蛛絲。

  但它很堅韌。

  風吹不斷,人潮擠不散。

  舞台上的燈光打在上面,它連晃都不晃一下。

  它往天上走,往高處走,往那片那些光撞碎的地方走。

  穿過了那堵看不見的牆,像一根針,扎進了牆那邊的黑暗裡。

  他順著那根線往遠處看。

  線的那一頭,消失在了虛空深處。

  仿佛沒有盡頭。

  但他感覺到了,那邊有什麼東西,一直在等。

  他感覺到了孤獨。

  那種孤獨不是一個人坐在空房間裡的孤獨,是億萬年的孤獨,是從來沒有被人碰過的孤獨,是連孤獨本身都不知道自己叫孤獨的孤獨。

  那根線把那邊的孤獨傳過來了,沿著銀白色的絲線,一點一點地淌進他胸口。

  不疼,但很沉。

  像有人在他心口放了一塊石頭,不是要壓死他,是要他記住。

  他轉頭看向夏詩妍。

  她正站在他前面,眼睛看著舞台。

  她身體裡也有一根線。不是銀白色的,是紅色的,從心口長出來,從校服下面、皮膚下面、骨頭下面伸出來,像一根被血染過的絲線。

  那根線很粗,粗到他一眼就看見了。

  不是蛛絲,是繩索。

  不是飄著的,是繃直的,繃得很緊,像拉滿的弓弦,從她心口出發,筆直地扎進了他的心口。像樹根扎進泥土。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那根紅色的線消失的地方,正好是那根銀白色的線長出來的地方。

  兩根線在同一個傷口裡,一進一出。

  一根從虛空來,一根從她來。

  一根涼,一根熱。

  涼的那根往虛空去,熱的那根往他心裡扎。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口長著一根線,不知道那根線有多粗、多紅、多燙。

  不知道那根線的另一端扎在他心口上,扎得有多深。

  他也沒說。

  他只是看著那根線,看著它從她身體裡長出來的地方,看著她校服下面那個看不見的源頭。

  恍惚間,他好像通過那根線看到了一片天空。

  那是一片他從沒見過的天空。

  灰濛濛的。沒有雲,沒有太陽,沒有顏色。

  像有人把整個天幕塗成了水泥。

  那道穿白裙的身影,就站在天空的盡頭。

  身後有一圈純白的光暈,溫暖而明亮。

  亮到他看不清她的臉。

  但他知道她在等。

  一直都在。

  下一秒,畫面碎了。

  像一面鏡子從天上掉下來,碎了成無數片。

  每一片裡都有那道白色的身影。

  那些碎片在夜空里轉了一圈,被風輕輕一吹,徹底消散不見。那片天空也在他的記憶中,快速變得模糊。

  三萬人的歡呼聲又涌回來了,把陳默從那個世界裡拽了出來。

  舞台上的燈光還在閃,那個主唱正在鞠躬,開始準備下台了。

  陳默站在鐵馬邊上,後背和手心全是汗。

  他用力攥著夏詩妍的手,攥得很緊。

  夏詩妍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手怎麼這麼涼?」

  「沒事。」

  她沒再問,但她把手翻過來,手指插進他指縫裡,輕輕扣住了。

  她的手很小,但帶著一團溫熱。

  陳默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看著她的手背上那根若隱若現的紅色絲線。

  那根線從她心口長出來,穿過她的手臂,穿過她的手指,扎進他心口。

  扎得很深。

  他開始思考,這根線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是第一次見面?

  是醫務室里她抱住他的時候?

  還是更早。

  早到他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他,早到桑樹還沒種下的時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根線不會斷。

  三萬人頭頂的光會碎。

  但這根紅色的線,不會斷。

  他把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些,然後順著她的目光一起看向舞台,等著那首歌。

  台上開始報幕:

  下一位出場的歌手是!

  周逸倫!

  燈牌亮起來了,「周逸倫」三個字開始在人群里起起伏伏。

  「啪——」

  舞台上的燈滅了。

  所有的光同時消失,整個舞台像被人從世界裡抹去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從舞台中央往四周漫,漫過觀眾席,漫過鐵馬,漫過陳默的腳面。

  舞台中央亮起一束微弱的光柱。

  仿佛在等待著一個人。

  陳默抬頭看向那一束光。

  那是他們的歌。

  現在,它要被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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