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角落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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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逸倫站在側台的陰影里,攥著話筒,手心裡全是汗。

  場務在暗處沖他打手勢,讓他準備上台。

  前一個歌手唱完了,從另一側下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

  舞台暗了下來,只有地燈還亮著,照出腳下那幾塊木板。

  他的腿像釘在了地上,有些邁不出去。

  趙茜站在三步遠的地方,靠著幕布的架子,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

  她沒催他,也沒說話,就站在那裡。

  她從上一首歌開始就一直站著,腳邊的沙地上被她踩出了兩個坑,她沒發現。

  周逸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還沒簽過公司,還在酒吧唱歌。一晚上唱三四個小時,掙兩百塊。

  趙茜每次都坐在吧檯最角落的位置,點一杯最便宜的可樂,從第一首聽到最後一首。

  散場的時候幫他收線,幫他搬音箱,幫他把設備塞進那輛破麵包車的後備箱。

  有一次他問她:「你老聽不膩嗎?」

  她說:「膩了。」

  他說:「那你還來?」

  她說:「我不來誰幫你收線。」

  那時候他們還沒結婚,還沒搬進那間老小區的兩居室,還沒在陽台上晾滿洗了又洗的舊衣服。

  她的手指還很細,上面塗著好看的指甲油。

  後來他簽了公司,出了第一首歌。不是《向北》,是一首沒什麼人聽過的歌。

  公司花了幾萬塊做推廣,上了幾個音樂平台的推薦位,播放量還是沒過十萬。

  然後是第二首,第三首,第四首。每一首都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有。

  公司開始不耐煩了,經紀人的電話從每周一個變成每月一個,最後變成沒有。

  他坐在出租屋裡,盯著電腦上的播放量數據發呆。

  那天趙茜從廚房端了一碗麵出來,放在他面前說,「吃麵。」

  他說:「吃不下。」

  她把筷子塞到他手裡,說:「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唱下一首。」

  他吃了,面有點咸,可能她放多了鹽。也可能不是鹽。

  後來他唱了《向北》。

  那首歌是個不出名的作者寫的,他自己改了點細節。

  錄完後第一遍後,他站在錄音棚里聽了很久,然後又發給趙茜聽。

  她聽完說,這首能行。

  他當時笑了:「每首你都說能行?」

  她說:「這次真的能行。」

  她沒撒謊。

  真的能行。

  《向北》發出去之後,數據開始瘋漲。

  一天破十萬,三天破百萬,一周破千萬。評論從幾條變成幾百條變成幾千條。

  他的手機開始不停的響,經紀人的電話、公司的電話、不認識的人打來問合作的事。

  趙茜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字,說:「你看,我就說能行。」

  她笑了笑,轉身去廚房給他做飯。

  那天晚上的菜是紅燒排骨,她做了很久,骨頭燉得酥爛。

  後來他就有了那兩百個粉絲。不是數據里的兩百萬、兩千萬,是真實的兩百個人。

  她們給他建了後援會,在微薄上刷話題,在音樂平台評論區一條一條地留言。

  他記得其中一個人的ID,叫「晴天」。她每天打卡,打了四年。

  還有一個,每次他發歌都會寫一篇長評,不是那種「好聽」「加油」的敷衍,是真的在聽他唱了什麼。

  她寫:「這首歌副歌的聲音太沉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他看了那篇長評很久,因為她說對了。

  他那時候確實心情不好。

  他想起趙茜跟著他過苦日子,想起趙茜說想要個孩子,他只能看著手機里那幾千塊錢的餘額裝聾作啞。

  她想要孩子很久了,每次路過學校看見小孩,她都會多看兩眼。


  但她只是說:「算了,不急。等你忙完再說。」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提過。

  一年,兩年,三年。

  她看見小孩還是會多看兩眼,路過學校還是會放慢腳步,但她沒再提過。

  但她什麼都沒說。

  她怕一說,他就垮了。

  所以他撐著。什麼都撐著。他欠債的時候撐著,他半夜回來的時候撐著,他唱不出歌的時候撐著,他坐在陽台上抽了一整夜煙的時候撐著。

  她撐著他,他撐著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

  場務又沖他打了一次手勢。周逸倫回過神。

  趙茜還站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走。

  他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腿不軟了。

  「去吧。」

  趙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笑了笑,攥緊話筒,轉身走向舞台。

  燈光亮起來的瞬間,刺得他眼睛發酸。

  返送音箱裡傳出前奏的第一個音,是《向北》。

  他唱了無數遍的歌。

  他站在話筒前,等那個拍子落下來。

  「你往北去,我往南看。」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台下有人跟著唱了。一個聲音,兩個聲音,十個,一百個,一千個。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他托住。

  他閉著眼睛唱完了整首《向北》。沒有改調,沒有炫技,就是最原始的版本,像他當年第一次站在錄音棚里唱的那樣。

  最後一個音落下去的時候,台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睜開眼睛,對著台下那些亮起的燈牌,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時候,他側過頭,往側台看了一眼。

  趙茜還站在那裡,手攥著欄杆,低著頭,肩膀在抖。

  返送音箱裡傳出第二首歌的前奏。不是《向北》了。

  這是《角落裡的光》。

  陳默為他寫的。

  這首歌沒有高音,沒有那些讓人熱血沸騰的爆發點,它甚至不是一首為音樂節準備的歌。

  音樂節要躁,要蹦,要全場跟著節奏跳起來。

  這首歌是靜的。

  安靜到像一個人在深夜裡輕輕說話,像一盞燈,不刺眼,但亮著。

  但他知道。

  這種靜,比任何喧鬧都更有力量。

  鋼琴開始出現,低音區,一個音,兩個音,三個音。

  像一個人在黑夜裡慢慢走在街道上。

  他站在話筒前,沒有開口。

  前奏很長,八個小節,夠他走一段很長的路。

  然後弦樂從底下浮上來,像一隻手,輕輕托住你的情緒,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台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這是什麼歌?」

  「沒聽過。」

  「新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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