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入棺
第六十一章入棺
「從……從這裡進去？」老瞎子看著那條暗紅色脈絡末端微微張開的漆黑口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如同見了鬼，「這……這他娘的是入口？這分明是鬼門關！是這鬼棺材張開嘴等著吃人！」
陳不語盯著那微微顫動、如同活物呼吸般的暗紅「花苞」，以及其後深不見底的漆黑，同樣覺得喉嚨發乾，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那絕不是什麼善地。那漆黑深處瀰漫出的冰冷、死寂、悲傷、古老的氣息，比外面這片沉棺地更加濃烈，更加純粹，也更加……不祥。
「我們沒有選擇。」雨師的聲音依舊冰冷，但比剛才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急迫。她撐著破損的綢傘，緩緩走近那條脈絡，蒼白的臉上，冰藍色的眸子緊盯著那微微張開的漆黑口子，似乎在快速計算、感知著什麼。「這些『脈絡』的生長速度在加快，棺材裡的『東西』隨時可能再次『醒來』，或者發生其他不可測的異變。這是唯一的、可能存在的『通道』。要麼進，要麼等。」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身下這口巨大的「孽龍棺」，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震顫。
「咚……」
震顫很輕微，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的、古老的韻律，仿佛從棺木最深處傳來，又像是從這片沉棺地、乃至整個水域的地脈深處傳來。伴隨著這聲「心跳」般的震顫，棺木表面那些緩緩蠕動、延伸的暗紅色脈絡，仿佛受到了刺激，同時、劇烈地抖動了一下！脈絡末端那些微微張開的漆黑口子，同時、猛地、張大了一圈！從裡面瀰漫出的那股冰冷、死寂、悲傷、古老的氣息，驟然變得濃郁、清晰了數倍！
與此同時，棺蓋上，那道最深、躺著紅布鞋的傷痕深處，那如同凝固血斑般明滅的暗紅微光，驟然、急促地閃爍了幾下，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黯淡了下去！仿佛風中殘燭，即將徹底熄滅。
而那靜靜躺在傷痕正中心的、小小的、破舊的、暗紅色的紅布鞋，鞋身上那層極其微弱的暗紅光芒，也隨之急速黯淡，鞋子的顏色，似乎也褪去了一些，變得灰敗、陳舊，仿佛隨時會化為飛灰。
那雙鞋裡，那股悲傷的、不甘的、眷戀的「殘念」，正在飛快地消散。
「它在消散！」陳不語失聲道，胸口因為激動牽動了傷勢，劇痛讓他眼前又是一黑，但他強忍著，死死盯著那雙鞋，「那雙鞋裡的『念』，要散了！」
一旦那雙鞋裡的「殘念」徹底消散，這口「孽龍棺」里那恐怖的存在，是否就會立刻「醒來」？周圍這些僵立不動、如同雕塑般的「水凶」，是否會再次瘋狂撲來？他們現在這點狀態，如何抵擋？
「不能再等了！」雨師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冰冷，「進！現在！立刻！」
話音未落，她不再猶豫，也似乎根本沒有等待陳不語和老瞎子回應的意思，用那把破損的綢傘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一步踏出，竟然徑直朝著那條距離最近的、暗紅色脈絡末端、微微張開的漆黑口子，邁了進去！
「雨師大人！」陳不語驚呼出聲。
只見雨師那素白的身影，在接觸到那漆黑口子的瞬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漆黑的大手，輕輕地、不容抗拒地，吞沒了進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激起，就那樣憑空消失在了那深不見底的漆黑之中，只留下那破損的綢傘，在她身影消失的剎那，脫手掉落，靜靜躺在了冰冷漆黑的棺木表面，傘面上破損處的冰藍光芒，閃爍了最後一下，隨即徹底熄滅，如同她最後的氣息。
陳不語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他就這樣進去了？就這麼……消失了？那漆黑的深處，究竟是什麼？是生路，還是……更恐怖的死地？
「他娘的！橫豎都是死！老瞎子我……我拼了！！」老瞎子發出一聲如同困獸般的、絕望的嘶吼，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種豁出去的、近乎猙獰的瘋狂。他似乎也明白，此刻已無退路，留下是等死，下水是送死，或許……或許這詭異的「入口」，真的有一線生機？哪怕這生機渺茫到近乎於無。
他連滾爬爬地，用那半截陰沉木拐杖支撐著身體，臉上混合著極致的恐懼和豁出去的瘋狂，閉上眼睛，對著那條暗紅色脈絡末端的漆黑口子，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一撲！
同樣，在接觸到那漆黑口子的瞬間，他那枯瘦佝僂的身影，也如同被吞噬一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那深不見底的漆黑之中，連那半截陰沉木拐杖，也一同被「吞」了進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冰冷、漆黑、布滿歲月刻痕和水漬的「孽龍棺」棺木表面，只剩下了陳不語一個人，孤零零地，癱坐在那裡，胸口劇痛，意識昏沉，周圍是死寂的沉棺地，僵立的「水凶」，緩緩涌動的巨大水渦，以及棺蓋上，那雙即將徹底黯淡、消散的紅布鞋，和周圍那些微微顫動、如同活物呼吸、末端張開漆黑口子的暗紅色脈絡。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孽龍棺」深處傳來的、低沉而緩慢的、如同心跳般的「咚……咚……」聲，以及自己那微弱、急促、帶著血腥味的喘息聲。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心臟，越收越緊。
進去？還是留下？
進去，可能是未知的、更加恐怖、十死無生的絕地。那漆黑的深處，是真正的「龍冢」，是那恐怖存在沉睡（或沉寂）的核心，是這無邊悲傷和怨恨的源頭。雨師和老瞎子進去後無聲無息，生死未卜。
留下？那雙紅布鞋裡的「殘念」即將徹底消散，一旦消散，這口「孽龍棺」里的東西「醒來」，周圍這些「水凶」再次暴動，以他現在這重傷垂死的狀態，能撐多久？恐怕瞬間就會被撕碎，或者被那恐怖漩渦吞噬。
進，可能是死。留，一定是死。
而且，是比死更可怕的，在無邊恐懼和絕望中，孤獨地等待死亡降臨。
不！不能這樣！
一股混雜著強烈不甘、求生欲，以及某種被拋棄、被逼到絕境的瘋狂怒火，猛地從陳不語心底沖了出來，衝散了恐懼，也衝散了猶豫。
「啊——！！！」
他發出一聲嘶啞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忍著胸口傳來、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劇痛，用雙手支撐著冰冷潮濕的棺木，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挪動著身體，朝著雨師消失的那條暗紅色脈絡末端的漆黑口子，爬了過去。
每挪動一寸，都像是耗盡全身的力氣，胸口的劇痛如同潮水，衝擊著他僅存的意識，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鳴不止，口中不斷有帶著冰碴的血沫湧出，滴落在冰冷漆黑的棺木表面，留下點點暗紅的、迅速被棺木吸收的印記。
但他沒有停。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進去！跟著雨師，跟著老瞎子，進入那漆黑的、未知的、可能代表著毀滅的深處！哪怕是死，也要死個明白！哪怕是絕路，也要自己走上去！
近了，更近了。
那暗紅色的脈絡，如同活物的血管，在眼前微微顫動，散發著一種冰冷、粘稠、帶著淡淡血腥和腐朽氣息的暗紅光澤。脈絡末端，那微微張開、如同花苞般的漆黑口子，此刻在他眼中，如同深淵巨獸張開的、等待著吞噬一切的巨口。
口子內部，是純粹的、濃郁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冰冷、死寂、悲傷、古老的氣息，如同實質的墨汁，從中瀰漫出來，包裹著他，滲入他的皮膚，侵入他的骨髓，凍結他的靈魂。
左眼深處，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在這濃烈的、悲傷古老的氣息刺激下，再次劇烈地悸動起來，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但也讓他昏沉的意識，強行維持著一絲清醒。
懷中，早已空空如也，那雙紅布鞋已經不在。但胸口皮膚上，那被滾燙悲傷「殘念」灼燒留下的刺痛感，似乎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與這口巨棺、與這雙鞋之間，那詭異而悲傷的聯繫。
終於，他爬到了那條暗紅色脈絡的末端，爬到了那微微張開的、漆黑的、如同花苞般的口子邊緣。
濃烈的、冰冷死寂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海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停下動作，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和鐵鏽的味道，胸口疼得幾乎要裂開。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周圍這片死寂的沉棺地，看了一眼那些僵立不動、如同雕塑般的「水凶」，看了一眼棺蓋上那雙即將徹底黯淡、消散的紅布鞋，看了一眼那道最深、最猙獰的、如同巨口般的恐怖傷痕……
然後，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冰冷刺骨，帶著濃烈的悲傷和死寂，幾乎讓他窒息。
沒有再猶豫，也沒有再回頭。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雙手猛地一撐冰冷潮濕的棺木，將整個身體，向著那微微張開的、漆黑的、深不見底的、散發著冰冷死寂悲傷氣息的——
口子，撞了進去！
「呼——」
沒有想像中穿過某種薄膜或屏障的感覺，也沒有任何聲音。只有一股冰冷的、粘稠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黑暗，瞬間將他吞沒。
身體仿佛失去了重量，又像是被無數冰冷粘稠的絲線纏繞、拉扯，向著無底的深淵，墜落、沉淪。
視覺、聽覺、嗅覺、觸覺……所有的感官，在這一刻，似乎都失靈了，或者，被這純粹的、濃郁的、冰冷的黑暗，剝奪、吞噬了。
只有左眼深處，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在這極致的黑暗和冰冷中，依舊傳來清晰的、刺痛的悸動，仿佛黑暗中的一點冰冷星火，微弱，卻固執地存在著，提醒著他，他還「活著」。
不，或許不是「活著」。
在這絕對的黑暗和死寂中，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空間也模糊了概念。陳不語感覺自己像是在一片冰冷的、粘稠的、無邊無際的墨色海洋中，不斷下沉、下沉、下沉……
意識，在這無止境的下沉中，開始渙散，模糊。
無數破碎的、混亂的、光怪陸離的畫面和聲音，如同沉入水底的碎片，再次浮了上來，衝擊著他昏沉的意識。
他「看」到，那條龐大無匹、傷痕累累的漆黑巨龍，在無邊的、墨色的水域上空，在鉛灰色的、厚重的烏雲下，發出最後一聲充滿不甘與怨恨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如同崩塌的山脈，轟然砸入墨色的水域，濺起滔天的、暗紅色與墨色交織的巨浪……
他「看」到，在那巨龍沉沒的水域附近，那片枯死的、扭曲的、掛滿小小的、破舊的、暗紅色布鞋的蘆葦盪邊，那個小小的、模糊的、穿著破舊紅襖的女童背影，蹲在冰冷的、濕滑的水邊，用一雙小小的、凍得通紅的、沾滿泥濘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著那雙同樣破舊的、暗紅色的布鞋，嘴裡低聲哼著一支模糊的、不成調的、充滿悲傷的歌謠……
他「聽」到，那女童的歌謠，斷斷續續，模糊不清，卻充滿了化不開的悲傷和眷戀：
「……阿爹……歸……洗新鞋……等阿爹……穿新鞋……」
「……水冷……手冷……心更冷……」
「……阿爹不歸……鞋不干……等阿爹……穿新鞋……」
「……等啊等……等到蘆葦枯……等到鞋兒破……等到……」
歌謠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無邊的、死寂的、沉重的、幾乎要將他靈魂都壓垮的悲傷，如同墨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徹底淹沒。
在這無邊的悲傷中，他似乎「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輕微到幾乎不存在、卻又仿佛響徹在靈魂最深處的……
嘆息。
那嘆息，蒼老，疲憊，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又似乎帶著一絲……解脫，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
是那條「孽龍」？還是……別的什麼？
意識，在這無邊的黑暗、冰冷、粘稠、以及那沉重的悲傷中，越來越沉，越來越模糊，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即將被永恆的黑暗和死寂，徹底吞噬、同化……
然而，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淪、消散的最後一刻——
左眼深處，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仿佛受到了某種刺激，又或者，是這無邊的黑暗和悲傷，觸及了它最深層的某種「本能」，猛地劇烈、瘋狂地悸動起來！
這一次的悸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都要尖銳！仿佛有一根冰冷刺骨的鋼針，狠狠扎進了他的眼球，扎進了他的大腦，扎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啊——！！！」
劇痛，無法形容的劇痛，如同爆炸般，在他左眼、在他大腦、在他靈魂深處，轟然炸開！將他那即將沉淪、消散的意識，狠狠地、強行地，撕扯了回來！
眼前，不再是純粹的黑暗。
在那冰冷粘稠、無邊無際的墨色之中，突然亮起了一點光。
一點極其微弱的、冰藍色的、帶著破碎與鋒銳之意的、如同寒冰碎片般的光。
那光，來自他的左眼深處。
準確地說，是來自他左眼深處，那股冰寒破碎力量的核心，似乎被這無邊的黑暗和悲傷，激發出了某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東西。
冰藍色的、破碎的光，如同一點微弱的星火，在這絕對的黑暗中，頑強地、掙扎著，燃燒著，照亮了周圍極其微小的一片區域。
借著這微弱、冰冷、破碎的光芒，陳不語那被劇痛強行撕扯回來的、模糊的意識，「看」清了周圍——或者說，感知到了周圍。
這裡，似乎不再是那純粹、粘稠、無邊無際的黑暗。而是……一個巨大的、空曠的、冰冷的、瀰漫著濃烈的、古老的、悲傷氣息的……
空間。
一個，位於「孽龍棺」內部的……空間。
空間極其巨大，仿佛沒有邊際，上下左右，皆是一片深沉、冰冷、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如同最深的海底，又像是凝固的墨汁。唯有他左眼深處那一點冰藍破碎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照亮了周圍不過丈許的範圍。
光芒所及之處，是冰冷的、光滑的、如同黑色玉石般的「地面」？不，不是地面，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內壁？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古老的、扭曲的、如同天然生成又像是後天篆刻的、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絲般的紋路。這些紋路，與外面棺木表面的傷痕紋路，有些相似，卻又更加複雜，更加玄奧，隱隱構成了一幅幅巨大的、殘缺的、充滿了蒼涼和悲傷氣息的、仿佛描繪著某種古老的、慘烈的祭祀或葬儀的圖案。
而在這冰冷、光滑、布滿暗紅紋路的「內壁」上，此刻，正有無數暗紅色的、如同血管或根須般的脈絡，如同活的、蠕動的、生長的藤蔓，從四面八方、從上下左右、從這巨大空間的每一個角落，延伸出來，匯聚向空間的中心。
陳不語強忍著左眼傳來的、幾乎要將他靈魂撕裂的劇痛，以及胸口那幾乎讓他昏厥的傷勢，掙扎著，抬起頭，順著那些暗紅色脈絡延伸、匯聚的方向，向著這巨大、空曠、冰冷、悲傷的空間中心，「看」去。
借著左眼那一點微弱、冰冷、破碎的光芒，他勉強「看」清了——
在這巨大空間的最中心，那無數暗紅色脈絡匯聚的核心，並非空無一物。
那裡，靜靜地，懸浮著……
一口棺。
一口，比外面那「孽龍棺」，小了無數倍，卻又仿佛蘊含著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悲傷氣息的……
棺。
那口棺，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內斂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線的漆黑，但在左眼那冰藍破碎光芒的映照下，隱約能看到，棺體表面，並非光滑，而是布滿了更加細密、更加複雜、更加玄奧的、暗金色的、如同天然紋理又像是古老符文的紋路。這些暗金色的紋路，與周圍「內壁」上那些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絲般的紋路，隱隱呼應，卻又截然不同，散發出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威嚴、卻也更加悲傷的氣息。
而在這口漆黑、布滿暗金紋路的小棺周圍，那無數從四面八方延伸、匯聚而來的暗紅色脈絡，如同臣服的子民，又像是供養的根系，輕柔地、虔誠地，纏繞、連接在小棺的棺體之上，仿佛在朝拜，又像是在……維繫著什麼。
小棺靜靜地懸浮在那裡，沒有任何支撐，卻穩如泰山。棺蓋嚴絲合縫，看不到一絲縫隙，唯有在棺蓋的正中心，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的、不規則的、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內斂的、如同最純淨的墨玉般的黑色晶體。
那黑色晶體，仿佛是整個巨大空間的核心，又像是這口小棺的「心臟」。在左眼那冰藍破碎光芒的映照下，黑色晶體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如同星塵般的光點，在緩緩地、有節奏地流轉、明滅，仿佛在呼吸，又像是在……沉睡。
一股難以言喻的、浩大的、蒼涼的、古老的、充滿了無邊悲傷和深沉死寂的氣息，正從這口小棺，尤其是從棺蓋正中心那塊黑色晶體中，緩緩地、不可阻擋地，瀰漫開來，充斥了整個巨大、空曠、冰冷的空間，也淹沒了陳不語那微弱、破碎的意識。
這氣息，與外面「孽龍棺」散發出的那股滔天怨恨不同，更加內斂，更加深沉，更加……純粹的悲傷，和……死寂。
仿佛，這口小棺，才是這「孽龍棺」真正的核心，是那恐怖意志和怨恨之下，所掩藏的、真實的……
內核。
或者說，是那條「孽龍」，在隕落之後，在無盡的怨恨和不甘之下，最終所凝結、沉澱下來的……
最本源的、最真實的……
殘骸？
遺蛻？
亦或是……執念所化的……龍冢之心？
陳不語不知道。他的意識，在這浩大、蒼涼、古老、悲傷、死寂的氣息衝擊下，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破碎。
他只能死死咬著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強行維持著左眼那一點微弱、冰冷、破碎的光芒，不讓它熄滅，同時，目光（或者說感知）死死鎖定在那口懸浮的、漆黑的小棺，以及棺蓋上那塊如同「心臟」般、緩緩流轉明滅著暗金光點的黑色晶體之上。
然後，他看到了更加令他心神劇震、難以置信的一幕。
只見那口漆黑小棺的棺體表面，那些細密、複雜、玄奧的暗金色紋路，似乎與周圍「內壁」上那些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絲般的紋路，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暗金色的光芒，與暗紅色的光芒，如同水乳交融般，交織在一起，緩緩地、有節奏地流淌、明滅。
而在這些交織流淌的光芒之中，在那口漆黑小棺的上方，那無數暗紅色脈絡匯聚的中心，那濃郁的、悲傷的、死寂的氣息最濃烈的地方——
懸浮著，飄蕩著……
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個小小的、模糊的、似乎由最純粹的、悲傷的、眷戀的「念」所凝結而成的……
小女孩的虛影。
那虛影極其黯淡，仿佛隨時會消散，只能勉強看出一個小小的輪廓，穿著破舊的、暗紅色的小襖，梳著兩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羊角辮，背對著陳不語，蹲在一個看不見的、冰冷的、濕滑的「水邊」，用一雙小小的、凍得通紅的、沾滿泥濘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著一雙同樣破舊的、暗紅色的、小小的「布鞋」。
她的動作，緩慢，機械，一遍又一遍，仿佛要一直洗到天荒地老，洗到那雙鞋，永遠也不會「干」。
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悲傷的、眷戀的、不甘的「念」，從那小小的、模糊的、背對著的虛影身上，緩緩瀰漫開來，與這巨大空間中那浩大、蒼涼、古老、悲傷、死寂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卻又格格不入，仿佛一滴清澈的、悲傷的眼淚，滴入了一片深沉的、死寂的、墨色的悲傷海洋。
而右邊，懸浮、飄蕩著的，則是……
兩道人影。
兩道，陳不語熟悉的、此刻卻讓他心頭劇震、難以置信的……
人影。
雨師，和老瞎子。
（第六十一章完）
「從……從這裡進去？」老瞎子看著那條暗紅色脈絡末端微微張開的漆黑口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如同見了鬼，「這……這他娘的是入口？這分明是鬼門關！是這鬼棺材張開嘴等著吃人！」
陳不語盯著那微微顫動、如同活物呼吸般的暗紅「花苞」，以及其後深不見底的漆黑，同樣覺得喉嚨發乾，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那絕不是什麼善地。那漆黑深處瀰漫出的冰冷、死寂、悲傷、古老的氣息，比外面這片沉棺地更加濃烈，更加純粹，也更加……不祥。
「我們沒有選擇。」雨師的聲音依舊冰冷，但比剛才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急迫。她撐著破損的綢傘，緩緩走近那條脈絡，蒼白的臉上，冰藍色的眸子緊盯著那微微張開的漆黑口子，似乎在快速計算、感知著什麼。「這些『脈絡』的生長速度在加快，棺材裡的『東西』隨時可能再次『醒來』，或者發生其他不可測的異變。這是唯一的、可能存在的『通道』。要麼進，要麼等。」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身下這口巨大的「孽龍棺」，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震顫。
「咚……」
震顫很輕微，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的、古老的韻律，仿佛從棺木最深處傳來，又像是從這片沉棺地、乃至整個水域的地脈深處傳來。伴隨著這聲「心跳」般的震顫，棺木表面那些緩緩蠕動、延伸的暗紅色脈絡，仿佛受到了刺激，同時、劇烈地抖動了一下！脈絡末端那些微微張開的漆黑口子，同時、猛地、張大了一圈！從裡面瀰漫出的那股冰冷、死寂、悲傷、古老的氣息，驟然變得濃郁、清晰了數倍！
與此同時，棺蓋上，那道最深、躺著紅布鞋的傷痕深處，那如同凝固血斑般明滅的暗紅微光，驟然、急促地閃爍了幾下，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黯淡了下去！仿佛風中殘燭，即將徹底熄滅。
而那靜靜躺在傷痕正中心的、小小的、破舊的、暗紅色的紅布鞋，鞋身上那層極其微弱的暗紅光芒，也隨之急速黯淡，鞋子的顏色，似乎也褪去了一些，變得灰敗、陳舊，仿佛隨時會化為飛灰。
那雙鞋裡，那股悲傷的、不甘的、眷戀的「殘念」，正在飛快地消散。
「它在消散！」陳不語失聲道，胸口因為激動牽動了傷勢，劇痛讓他眼前又是一黑，但他強忍著，死死盯著那雙鞋，「那雙鞋裡的『念』，要散了！」
一旦那雙鞋裡的「殘念」徹底消散，這口「孽龍棺」里那恐怖的存在，是否就會立刻「醒來」？周圍這些僵立不動、如同雕塑般的「水凶」，是否會再次瘋狂撲來？他們現在這點狀態，如何抵擋？
「不能再等了！」雨師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冰冷，「進！現在！立刻！」
話音未落，她不再猶豫，也似乎根本沒有等待陳不語和老瞎子回應的意思，用那把破損的綢傘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一步踏出，竟然徑直朝著那條距離最近的、暗紅色脈絡末端、微微張開的漆黑口子，邁了進去！
「雨師大人！」陳不語驚呼出聲。
只見雨師那素白的身影，在接觸到那漆黑口子的瞬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漆黑的大手，輕輕地、不容抗拒地，吞沒了進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激起，就那樣憑空消失在了那深不見底的漆黑之中，只留下那破損的綢傘，在她身影消失的剎那，脫手掉落，靜靜躺在了冰冷漆黑的棺木表面，傘面上破損處的冰藍光芒，閃爍了最後一下，隨即徹底熄滅，如同她最後的氣息。
陳不語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他就這樣進去了？就這麼……消失了？那漆黑的深處，究竟是什麼？是生路，還是……更恐怖的死地？
「他娘的！橫豎都是死！老瞎子我……我拼了！！」老瞎子發出一聲如同困獸般的、絕望的嘶吼，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種豁出去的、近乎猙獰的瘋狂。他似乎也明白，此刻已無退路，留下是等死，下水是送死，或許……或許這詭異的「入口」，真的有一線生機？哪怕這生機渺茫到近乎於無。
他連滾爬爬地，用那半截陰沉木拐杖支撐著身體，臉上混合著極致的恐懼和豁出去的瘋狂，閉上眼睛，對著那條暗紅色脈絡末端的漆黑口子，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一撲！
同樣，在接觸到那漆黑口子的瞬間，他那枯瘦佝僂的身影，也如同被吞噬一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那深不見底的漆黑之中，連那半截陰沉木拐杖，也一同被「吞」了進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冰冷、漆黑、布滿歲月刻痕和水漬的「孽龍棺」棺木表面，只剩下了陳不語一個人，孤零零地，癱坐在那裡，胸口劇痛，意識昏沉，周圍是死寂的沉棺地，僵立的「水凶」，緩緩涌動的巨大水渦，以及棺蓋上，那雙即將徹底黯淡、消散的紅布鞋，和周圍那些微微顫動、如同活物呼吸、末端張開漆黑口子的暗紅色脈絡。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孽龍棺」深處傳來的、低沉而緩慢的、如同心跳般的「咚……咚……」聲，以及自己那微弱、急促、帶著血腥味的喘息聲。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心臟，越收越緊。
進去？還是留下？
進去，可能是未知的、更加恐怖、十死無生的絕地。那漆黑的深處，是真正的「龍冢」，是那恐怖存在沉睡（或沉寂）的核心，是這無邊悲傷和怨恨的源頭。雨師和老瞎子進去後無聲無息，生死未卜。
留下？那雙紅布鞋裡的「殘念」即將徹底消散，一旦消散，這口「孽龍棺」里的東西「醒來」，周圍這些「水凶」再次暴動，以他現在這重傷垂死的狀態，能撐多久？恐怕瞬間就會被撕碎，或者被那恐怖漩渦吞噬。
進，可能是死。留，一定是死。
而且，是比死更可怕的，在無邊恐懼和絕望中，孤獨地等待死亡降臨。
不！不能這樣！
一股混雜著強烈不甘、求生欲，以及某種被拋棄、被逼到絕境的瘋狂怒火，猛地從陳不語心底沖了出來，衝散了恐懼，也衝散了猶豫。
「啊——！！！」
他發出一聲嘶啞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忍著胸口傳來、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劇痛，用雙手支撐著冰冷潮濕的棺木，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挪動著身體，朝著雨師消失的那條暗紅色脈絡末端的漆黑口子，爬了過去。
每挪動一寸，都像是耗盡全身的力氣，胸口的劇痛如同潮水，衝擊著他僅存的意識，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鳴不止，口中不斷有帶著冰碴的血沫湧出，滴落在冰冷漆黑的棺木表面，留下點點暗紅的、迅速被棺木吸收的印記。
但他沒有停。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進去！跟著雨師，跟著老瞎子，進入那漆黑的、未知的、可能代表著毀滅的深處！哪怕是死，也要死個明白！哪怕是絕路，也要自己走上去！
近了，更近了。
那暗紅色的脈絡，如同活物的血管，在眼前微微顫動，散發著一種冰冷、粘稠、帶著淡淡血腥和腐朽氣息的暗紅光澤。脈絡末端，那微微張開、如同花苞般的漆黑口子，此刻在他眼中，如同深淵巨獸張開的、等待著吞噬一切的巨口。
口子內部，是純粹的、濃郁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冰冷、死寂、悲傷、古老的氣息，如同實質的墨汁，從中瀰漫出來，包裹著他，滲入他的皮膚，侵入他的骨髓，凍結他的靈魂。
左眼深處，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在這濃烈的、悲傷古老的氣息刺激下，再次劇烈地悸動起來，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但也讓他昏沉的意識，強行維持著一絲清醒。
懷中，早已空空如也，那雙紅布鞋已經不在。但胸口皮膚上，那被滾燙悲傷「殘念」灼燒留下的刺痛感，似乎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與這口巨棺、與這雙鞋之間，那詭異而悲傷的聯繫。
終於，他爬到了那條暗紅色脈絡的末端，爬到了那微微張開的、漆黑的、如同花苞般的口子邊緣。
濃烈的、冰冷死寂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海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停下動作，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和鐵鏽的味道，胸口疼得幾乎要裂開。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周圍這片死寂的沉棺地，看了一眼那些僵立不動、如同雕塑般的「水凶」，看了一眼棺蓋上那雙即將徹底黯淡、消散的紅布鞋，看了一眼那道最深、最猙獰的、如同巨口般的恐怖傷痕……
然後，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冰冷刺骨，帶著濃烈的悲傷和死寂，幾乎讓他窒息。
沒有再猶豫，也沒有再回頭。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雙手猛地一撐冰冷潮濕的棺木，將整個身體，向著那微微張開的、漆黑的、深不見底的、散發著冰冷死寂悲傷氣息的——
口子，撞了進去！
「呼——」
沒有想像中穿過某種薄膜或屏障的感覺，也沒有任何聲音。只有一股冰冷的、粘稠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黑暗，瞬間將他吞沒。
身體仿佛失去了重量，又像是被無數冰冷粘稠的絲線纏繞、拉扯，向著無底的深淵，墜落、沉淪。
視覺、聽覺、嗅覺、觸覺……所有的感官，在這一刻，似乎都失靈了，或者，被這純粹的、濃郁的、冰冷的黑暗，剝奪、吞噬了。
只有左眼深處，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在這極致的黑暗和冰冷中，依舊傳來清晰的、刺痛的悸動，仿佛黑暗中的一點冰冷星火，微弱，卻固執地存在著，提醒著他，他還「活著」。
不，或許不是「活著」。
在這絕對的黑暗和死寂中，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空間也模糊了概念。陳不語感覺自己像是在一片冰冷的、粘稠的、無邊無際的墨色海洋中，不斷下沉、下沉、下沉……
意識，在這無止境的下沉中，開始渙散，模糊。
無數破碎的、混亂的、光怪陸離的畫面和聲音，如同沉入水底的碎片，再次浮了上來，衝擊著他昏沉的意識。
他「看」到，那條龐大無匹、傷痕累累的漆黑巨龍，在無邊的、墨色的水域上空，在鉛灰色的、厚重的烏雲下，發出最後一聲充滿不甘與怨恨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如同崩塌的山脈，轟然砸入墨色的水域，濺起滔天的、暗紅色與墨色交織的巨浪……
他「看」到，在那巨龍沉沒的水域附近，那片枯死的、扭曲的、掛滿小小的、破舊的、暗紅色布鞋的蘆葦盪邊，那個小小的、模糊的、穿著破舊紅襖的女童背影，蹲在冰冷的、濕滑的水邊，用一雙小小的、凍得通紅的、沾滿泥濘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著那雙同樣破舊的、暗紅色的布鞋，嘴裡低聲哼著一支模糊的、不成調的、充滿悲傷的歌謠……
他「聽」到，那女童的歌謠，斷斷續續，模糊不清，卻充滿了化不開的悲傷和眷戀：
「……阿爹……歸……洗新鞋……等阿爹……穿新鞋……」
「……水冷……手冷……心更冷……」
「……阿爹不歸……鞋不干……等阿爹……穿新鞋……」
「……等啊等……等到蘆葦枯……等到鞋兒破……等到……」
歌謠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無邊的、死寂的、沉重的、幾乎要將他靈魂都壓垮的悲傷，如同墨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徹底淹沒。
在這無邊的悲傷中，他似乎「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輕微到幾乎不存在、卻又仿佛響徹在靈魂最深處的……
嘆息。
那嘆息，蒼老，疲憊，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又似乎帶著一絲……解脫，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
是那條「孽龍」？還是……別的什麼？
意識，在這無邊的黑暗、冰冷、粘稠、以及那沉重的悲傷中，越來越沉，越來越模糊，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即將被永恆的黑暗和死寂，徹底吞噬、同化……
然而，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淪、消散的最後一刻——
左眼深處，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仿佛受到了某種刺激，又或者，是這無邊的黑暗和悲傷，觸及了它最深層的某種「本能」，猛地劇烈、瘋狂地悸動起來！
這一次的悸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都要尖銳！仿佛有一根冰冷刺骨的鋼針，狠狠扎進了他的眼球，扎進了他的大腦，扎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啊——！！！」
劇痛，無法形容的劇痛，如同爆炸般，在他左眼、在他大腦、在他靈魂深處，轟然炸開！將他那即將沉淪、消散的意識，狠狠地、強行地，撕扯了回來！
眼前，不再是純粹的黑暗。
在那冰冷粘稠、無邊無際的墨色之中，突然亮起了一點光。
一點極其微弱的、冰藍色的、帶著破碎與鋒銳之意的、如同寒冰碎片般的光。
那光，來自他的左眼深處。
準確地說，是來自他左眼深處，那股冰寒破碎力量的核心，似乎被這無邊的黑暗和悲傷，激發出了某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東西。
冰藍色的、破碎的光，如同一點微弱的星火，在這絕對的黑暗中，頑強地、掙扎著，燃燒著，照亮了周圍極其微小的一片區域。
借著這微弱、冰冷、破碎的光芒，陳不語那被劇痛強行撕扯回來的、模糊的意識，「看」清了周圍——或者說，感知到了周圍。
這裡，似乎不再是那純粹、粘稠、無邊無際的黑暗。而是……一個巨大的、空曠的、冰冷的、瀰漫著濃烈的、古老的、悲傷氣息的……
空間。
一個，位於「孽龍棺」內部的……空間。
空間極其巨大，仿佛沒有邊際，上下左右，皆是一片深沉、冰冷、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如同最深的海底，又像是凝固的墨汁。唯有他左眼深處那一點冰藍破碎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照亮了周圍不過丈許的範圍。
光芒所及之處，是冰冷的、光滑的、如同黑色玉石般的「地面」？不，不是地面，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內壁？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古老的、扭曲的、如同天然生成又像是後天篆刻的、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絲般的紋路。這些紋路，與外面棺木表面的傷痕紋路，有些相似，卻又更加複雜，更加玄奧，隱隱構成了一幅幅巨大的、殘缺的、充滿了蒼涼和悲傷氣息的、仿佛描繪著某種古老的、慘烈的祭祀或葬儀的圖案。
而在這冰冷、光滑、布滿暗紅紋路的「內壁」上，此刻，正有無數暗紅色的、如同血管或根須般的脈絡，如同活的、蠕動的、生長的藤蔓，從四面八方、從上下左右、從這巨大空間的每一個角落，延伸出來，匯聚向空間的中心。
陳不語強忍著左眼傳來的、幾乎要將他靈魂撕裂的劇痛，以及胸口那幾乎讓他昏厥的傷勢，掙扎著，抬起頭，順著那些暗紅色脈絡延伸、匯聚的方向，向著這巨大、空曠、冰冷、悲傷的空間中心，「看」去。
借著左眼那一點微弱、冰冷、破碎的光芒，他勉強「看」清了——
在這巨大空間的最中心，那無數暗紅色脈絡匯聚的核心，並非空無一物。
那裡，靜靜地，懸浮著……
一口棺。
一口，比外面那「孽龍棺」，小了無數倍，卻又仿佛蘊含著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悲傷氣息的……
棺。
那口棺，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內斂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線的漆黑，但在左眼那冰藍破碎光芒的映照下，隱約能看到，棺體表面，並非光滑，而是布滿了更加細密、更加複雜、更加玄奧的、暗金色的、如同天然紋理又像是古老符文的紋路。這些暗金色的紋路，與周圍「內壁」上那些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絲般的紋路，隱隱呼應，卻又截然不同，散發出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威嚴、卻也更加悲傷的氣息。
而在這口漆黑、布滿暗金紋路的小棺周圍，那無數從四面八方延伸、匯聚而來的暗紅色脈絡，如同臣服的子民，又像是供養的根系，輕柔地、虔誠地，纏繞、連接在小棺的棺體之上，仿佛在朝拜，又像是在……維繫著什麼。
小棺靜靜地懸浮在那裡，沒有任何支撐，卻穩如泰山。棺蓋嚴絲合縫，看不到一絲縫隙，唯有在棺蓋的正中心，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的、不規則的、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內斂的、如同最純淨的墨玉般的黑色晶體。
那黑色晶體，仿佛是整個巨大空間的核心，又像是這口小棺的「心臟」。在左眼那冰藍破碎光芒的映照下，黑色晶體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如同星塵般的光點，在緩緩地、有節奏地流轉、明滅，仿佛在呼吸，又像是在……沉睡。
一股難以言喻的、浩大的、蒼涼的、古老的、充滿了無邊悲傷和深沉死寂的氣息，正從這口小棺，尤其是從棺蓋正中心那塊黑色晶體中，緩緩地、不可阻擋地，瀰漫開來，充斥了整個巨大、空曠、冰冷的空間，也淹沒了陳不語那微弱、破碎的意識。
這氣息，與外面「孽龍棺」散發出的那股滔天怨恨不同，更加內斂，更加深沉，更加……純粹的悲傷，和……死寂。
仿佛，這口小棺，才是這「孽龍棺」真正的核心，是那恐怖意志和怨恨之下，所掩藏的、真實的……
內核。
或者說，是那條「孽龍」，在隕落之後，在無盡的怨恨和不甘之下，最終所凝結、沉澱下來的……
最本源的、最真實的……
殘骸？
遺蛻？
亦或是……執念所化的……龍冢之心？
陳不語不知道。他的意識，在這浩大、蒼涼、古老、悲傷、死寂的氣息衝擊下，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破碎。
他只能死死咬著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強行維持著左眼那一點微弱、冰冷、破碎的光芒，不讓它熄滅，同時，目光（或者說感知）死死鎖定在那口懸浮的、漆黑的小棺，以及棺蓋上那塊如同「心臟」般、緩緩流轉明滅著暗金光點的黑色晶體之上。
然後，他看到了更加令他心神劇震、難以置信的一幕。
只見那口漆黑小棺的棺體表面，那些細密、複雜、玄奧的暗金色紋路，似乎與周圍「內壁」上那些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絲般的紋路，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暗金色的光芒，與暗紅色的光芒，如同水乳交融般，交織在一起，緩緩地、有節奏地流淌、明滅。
而在這些交織流淌的光芒之中，在那口漆黑小棺的上方，那無數暗紅色脈絡匯聚的中心，那濃郁的、悲傷的、死寂的氣息最濃烈的地方——
懸浮著，飄蕩著……
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個小小的、模糊的、似乎由最純粹的、悲傷的、眷戀的「念」所凝結而成的……
小女孩的虛影。
那虛影極其黯淡，仿佛隨時會消散，只能勉強看出一個小小的輪廓，穿著破舊的、暗紅色的小襖，梳著兩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羊角辮，背對著陳不語，蹲在一個看不見的、冰冷的、濕滑的「水邊」，用一雙小小的、凍得通紅的、沾滿泥濘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著一雙同樣破舊的、暗紅色的、小小的「布鞋」。
她的動作，緩慢，機械，一遍又一遍，仿佛要一直洗到天荒地老，洗到那雙鞋，永遠也不會「干」。
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悲傷的、眷戀的、不甘的「念」，從那小小的、模糊的、背對著的虛影身上，緩緩瀰漫開來，與這巨大空間中那浩大、蒼涼、古老、悲傷、死寂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卻又格格不入，仿佛一滴清澈的、悲傷的眼淚，滴入了一片深沉的、死寂的、墨色的悲傷海洋。
而右邊，懸浮、飄蕩著的，則是……
兩道人影。
兩道，陳不語熟悉的、此刻卻讓他心頭劇震、難以置信的……
人影。
雨師，和老瞎子。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