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龍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六十章龍冢

  「噗……」

  陳不語砸在冰冷漆黑的棺木上,喉頭一甜,又是一口帶著冰碴的淤血湧出。劇痛如同潮水,從碎裂的胸骨蔓延到四肢百骸,幾乎要將他僅存的意識也徹底淹沒。視線昏暗模糊,耳中嗡鳴不止,唯有懷中那股空落落的、失去了紅布鞋的觸感,以及胸口皮膚上殘留的、被那滾燙悲傷「殘念」灼燒的刺痛,還在提醒著他剛剛發生的一切。

  意識在黑暗的邊緣沉浮,仿佛隨時會被冰冷的江水徹底吞沒。但左眼深處,那縷冰寒破碎的力量,卻在劇痛和瀕死的刺激下,如同垂死的毒蛇,猛地掙扎了一下,爆發出最後一絲冰冷的、帶著破碎鋒銳之意的刺痛,狠狠扎進他昏沉的神識。

  「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口都帶著血沫,但昏沉的意識,卻因為這最後的刺痛,掙扎著,撕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費力地、緩緩地,睜開了沉重如灌鉛的眼皮。

  眼前,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的霧氣,但霧氣之中,不再是密密麻麻、慘白浮腫、瘋狂撲來的「水凶」身影。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又像是失去了所有動力,僵硬地、無聲地,漂浮在冰冷墨黑的江水之中,或者攀附在周圍那些巨大、漆黑、布滿苔蘚水草的棺木之上。

  它們渾濁慘白、沒有瞳孔的眼睛,不再望向他們,而是齊刷刷地,茫然地,呆滯地,望向了同一個方向——

  他身下,這口巨大、漆黑、傷痕累累、散發著無邊沉重悲傷氣息的「孽龍棺」,棺蓋之上,那道最深、最猙獰的恐怖傷痕正中心,靜靜躺著的,那雙小小的、破舊的、暗紅色的、此刻已黯淡無光、如同凡物的紅布鞋。

  整個沉棺地,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毀天滅地的衝擊波消失了。

  瘋狂旋轉、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渦,旋轉的速度緩緩地、緩緩地,慢了下來,最終,幾乎停滯,只在墨黑的江面上,留下一個巨大、深邃、緩慢涌動的、散發著無盡死寂和悲傷的水渦。

  那「孽龍棺」表面沸騰、刺目的暗紅血光,如同退潮般,徹底黯淡、熄滅。只留下那些深可見骨的恐怖傷痕深處,偶爾有極其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斑的微光,明滅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仿佛一聲悠長的、疲憊的嘆息。

  那股蒼涼、古老、浩瀚、充滿了滔天怨恨的恐怖意志,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邊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瀰漫在整個沉棺地上空的、如同墨色潮水般緩緩流淌的、純粹的、濃烈的、化不開的……

  悲傷。

  死寂的悲傷,沉重的悲傷,仿佛要將時光都凝固的悲傷。

  「咳咳……噗……」

  旁邊傳來壓抑的、痛苦的咳嗽和吐血聲。陳不語艱難地轉動脖頸,循聲望去。

  只見雨師半跪在距離他不遠處的棺木另一側,那把破損的綢傘斜插在身旁,勉強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她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沒有一絲血色,嘴角、胸前,都沾染著冰藍色的、如同冰晶凝結的血跡,氣息微弱到了極點,仿佛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但她那雙清冷的眸子,卻依舊銳利,死死盯著棺蓋之上,那雙靜靜躺著的紅布鞋,以及紅布鞋下方,那道最深、最猙獰的恐怖傷痕,眼中冰藍色的光芒急速流轉,似乎在飛快地計算、推演著什麼。

  而在雨師更遠一些的地方,老瞎子四仰八叉地癱在冰冷的棺木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如同一條瀕死的魚。他身上的魚皮褂子幾乎成了破爛的布條,露出下面布滿青黑色淤傷和數道深可見骨、流淌著黑色膿血**傷口的、枯瘦的身體。他手中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也斷成了兩截,只剩半截還被他死死攥在手裡。此刻,他那張樹皮般的老臉上,混合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深入骨髓的恐懼,以及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呆呆地「望」著棺蓋上那雙紅布鞋,又「望」瞭望周圍那些僵立不動、如同雕塑般的「水凶」,嘴巴無意識地張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

  發生了什麼?

  陳不語的意識,如同生鏽的齒輪,艱難地轉動著。

  那雙鞋……紅布鞋……落在了棺蓋上……然後,一切都停了?

  是那雙鞋的「殘念」,安撫了「孽龍棺」里那恐怖的存在?還是……觸動了別的什麼?

  他艱難地抬起頭,目光越過冰冷漆黑的棺木邊緣,看向周圍。


  視野所及,這片被稱為「沉棺地」的水上墳場,此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灰黑色的霧氣,不再翻滾涌動,而是如同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地籠罩在頭頂,遮蔽了所有天光,讓這片水域更加昏暗、壓抑。墨色的江水,不再有浪花翻湧,只剩下那口巨大、漆黑、傷痕累累的「孽龍棺」下方,那一個緩緩涌動、深不見底的、散發著無盡死寂悲傷的巨大水渦,還在證明著剛才那毀天滅地一幕的真實。

  周圍,那成千上萬的、漂浮、半沉半浮的漆黑棺木,此刻,如同失去了所有靈性的死物,靜靜地漂浮在墨色的水面上,棺木上那些之前亮起的、如同凝固血痕的暗紅紋路,早已徹底黯淡、熄滅。而之前那些從棺木中爬出、瘋狂撲擊的「水凶」,此刻,也如同失去了牽線的木偶,僵硬地、無聲地,或漂浮在水中,或攀附在棺木上,或保持著前撲撕咬的姿勢,凝固在半空……它們渾濁慘白、沒有瞳孔的眼睛,依舊茫然、呆滯地,望著「孽龍棺」棺蓋上的那雙紅布鞋,仿佛在朝拜,又像是在哀悼。

  沒有聲音,沒有動作,沒有之前那瘋狂、暴戾、怨恨的氣息。

  只有一種無邊的、沉重的、死寂的悲傷,如同墨色的潮水,緩緩流淌,淹沒了這裡的一切,也淹沒了陳不語的心。

  這裡,仿佛不再是那個充滿了瘋狂、暴戾、怨恨的水上亂葬崗,而是一個……巨大的、沉寂的、悲傷的……

  墳場。

  不,或許,從一開始,這裡就是一個巨大的墳場。只是此刻,這墳場的主人,那口「孽龍棺」里的存在,似乎因為那雙紅布鞋,陷入了某種沉睡,或者沉寂,連帶著,整個墳場,也陷入了這無邊死寂的悲傷之中。

  「咳咳……」陳不語再次咳出一口帶著冰碴的淤血,胸口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他掙扎著,想要坐起身,但全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劇痛和虛弱讓他連動一下手指都困難。

  「別動。」雨師冰冷、微弱,卻依舊清晰的聲音傳來。她似乎連轉頭都困難,只是微微側了側臉,用眼角的餘光瞥了陳不語一眼,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痛苦和疲憊,「你的肋骨斷了至少三根,臟腑也受了震盪,亂動只會讓傷勢更重。」

  陳不語喘著粗氣,沒有再試圖動作,只是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那鞋……那棺材……現在……是什麼情況?」

  雨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細感知、推演。半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以及一種更深的凝重:「那雙鞋裡的『殘念』,似乎……觸動了這口『孽龍棺』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不是安撫,也不是喚醒,而是……一種共鳴,或者說……一種哀悼。」

  「哀悼?」陳不語忍著劇痛,重複道。

  「嗯。」雨師輕輕應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棺蓋上的紅布鞋,以及那道最深的傷痕,「這口『孽龍棺』,還有這片沉棺地,埋葬的……恐怕不僅僅是一具『孽龍』的屍骸那麼簡單。那雙紅布鞋裡的『念』,悲傷、不甘、眷戀……與這棺材裡散發出的那股滔天怨恨之下,隱藏的……更深沉的悲傷,似乎……同出一源。」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或許,這雙鞋,是某個與這『孽龍』有關之人的……遺物,或者執念所化。它的『念』,勾起了這棺材裡那東西……殘存的一絲……屬於『過去』的……悲傷的『記憶』?所以,那恐怖的意志和怨恨,暫時沉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這股……無邊的悲傷。」

  「暫時沉寂?」陳不語捕捉到了關鍵,心頭一緊。

  「只是猜測。」雨師的聲音更冷,「那東西的怨恨太深,這悲傷的『殘念』太弱,恐怕……持續不了多久。我們必須趁現在,它沉寂的這段時間,想辦法……離開這裡。」

  「離開?怎麼離開?」旁邊傳來老瞎子帶著哭腔、有氣無力的聲音,他掙扎著,勉強撐起半個身子,臉上混合著恐懼和絕望,「咱們現在在這口鬼棺材上,周圍全是水凶,下面是深不見底、能絞碎一切的大漩渦……就算那棺材裡的東西暫時不動了,咱們怎麼走?游出去嗎?怕是剛下水,就被這些水凶撕碎了!就算水凶不動,這鬼地方,沒有船,沒有筏,遲早也是餓死、凍死、淹死的命!」

  老瞎子的話雖然難聽,卻是實情。他們現在雖然暫時安全,但依舊被困在這口「孽龍棺」上,周圍是死寂卻依舊危險的沉棺地,下方是深不見底的恐怖水渦,無船無筏,重傷在身,如何離開?難道真要困死在這裡?

  陳不語的心,沉了下去。剛剛劫後餘生的些許慶幸,瞬間被這殘酷的現實沖得無影無蹤。

  雨師沒有立刻回答,她撐著破損的綢傘,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每動一下,她蒼白的臉上都會閃過一絲痛楚,嘴角有新的冰藍色血絲溢出,但她依舊咬緊牙關,站直了身體,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周圍這片死寂的沉棺地,掃過那些僵立不動的「水凶」,掃過下方緩緩涌動的巨大水渦,最後,落在了他們身下,這口巨大、漆黑、傷痕累累的「孽龍棺」本身。


  她的目光,在棺木表面那些深深的、恐怖的、仿佛被利爪和歲月撕扯出的傷痕上,停留了許久。尤其是棺蓋之上,那道最深、最猙獰、紅布鞋靜靜躺著的傷痕。

  片刻之後,她似乎做出了某個決定,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這口『孽龍棺』,是這片沉棺地的核心,也是這片水域最大的異常所在。那雙鞋裡的『殘念』,能與它產生共鳴,讓它暫時沉寂,說明這棺材裡的東西,與回龍灣的『新念』,與這雙鞋的『舊物』,與這片水域千百年的怨氣沉積,甚至與雲夢故澤更深層的『東西』,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陳不語,又瞥了一眼遠處癱著的老瞎子,一字一句道:「常規的辦法,我們走不了。想要離開,或許……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陳不語和老瞎子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道,儘管心中不抱太大希望。

  雨師的目光,重新落回「孽龍棺」本身,緩緩地,說出了那個讓陳不語和老瞎子都頭皮發麻、心驚肉跳的答案:

  「進入這口棺材。」

  「什麼?!」老瞎子嚇得差點從棺木上跳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臉上的恐懼和難以置信,卻更加濃烈,「進……進這口棺材?!雨師大人,你……你沒說錯吧?進這鬼東西裡面去?那跟送死有什麼區別?!不,比送死還慘!死在外面,好歹還能留個全屍,進了這裡面,天知道會變成什麼鬼樣子!說不定連魂兒都被這棺材裡的東西給吞了,永世不得超生!」

  陳不語也是心頭劇震,難以置信地看著雨師。進入這口散發著無邊悲傷、之前還爆發出毀天滅地怨恨的「孽龍棺」?這簡直是瘋了!

  雨師對兩人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臉色依舊蒼白冰冷,只是那雙清冷的眸子,銳利如初:「在外面,是等死。下水,是送死。這片沉棺地的怨氣和死氣,已經形成了一種特殊的『場』,常規方法,根本出不去。而這口『孽龍棺』,是這片『場』的核心,也是最大的『變數』和……『通道』。」

  「通道?」陳不語捕捉到這個詞。

  「只是猜測。」雨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的推斷,「這口棺,是『孽龍』的葬身之所,但恐怕,不僅僅是『葬身』那麼簡單。它吸收、匯聚、鎮壓了這片水域千百年的怨氣和死氣,也……連通著某些更深層、更隱秘的『地方』。那雙紅布鞋的『殘念』,能觸動它,讓它沉寂,或許……也能為我們打開一條路,一條通往……這棺材所『連通』的、這片沉棺地之外的、未知的『路』。」

  她看向棺蓋上那雙靜靜躺著的、黯淡無光的紅布鞋,緩緩道:「現在,這棺材裡的東西,因為那雙鞋的『殘念』,暫時沉寂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等它再次『醒來』,或者那雙鞋的『殘念』徹底消散,我們將再無機會。要麼被甦醒的它撕碎,要麼被周圍這些『水凶』吞噬,要麼……困死在這裡。」

  陳不語沉默了。雨師的分析雖然大膽,甚至瘋狂,但邏輯上,似乎……有那麼一絲道理。留在這裡,是等死。冒險進入這口最危險的「孽龍棺」,或許……是九死一生,但至少,還有「一生」的可能。

  只是,進入這口棺材……真的能打開一條「路」嗎?這條路,又會通往哪裡?棺材裡面,又是什麼?是那「孽龍」的屍骸?還是別的什麼更恐怖的存在?那雙紅布鞋的「殘念」,能壓制那東西多久?

  無數的疑問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心頭。

  「可……可是……」老瞎子依舊恐懼,但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激烈,顯然,雨師的話,他也聽進去了一些,「就算要進去,怎麼進去?這棺材蓋得這麼嚴實,咱們三個現在這模樣,能撬得開?而且,萬一……萬一進去之後,那東西醒了怎麼辦?」

  雨師的目光,再次落向棺蓋之上,那道最深、最猙獰的恐怖傷痕,以及傷痕正中心,那雙靜靜躺著的紅布鞋。

  「不用撬。」她緩緩道,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冰冷的篤定,「那條『路』,或許……已經『打開』了。」

  陳不語和老瞎子都是一愣,順著雨師的目光,看向棺蓋。

  只見那雙小小的、破舊的、暗紅色的紅布鞋,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黯淡無光,如同凡物。但仔細看去,卻能發現,在紅布鞋的下方,在那道最深、最猙獰的恐怖傷痕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斑的微光,在緩緩地、有節奏地明滅著,如同……呼吸。

  而隨著那微光的明滅,那道原本深不見底、邊緣猙獰可怖的恐怖傷痕,邊緣處那些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物質,似乎軟化了一些,並且,向著傷痕內部,緩緩地、如同活物般,蠕動、延伸出了一條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如同血管或根須般的脈絡。


  那脈絡,從傷痕邊緣,連接到了紅布鞋的鞋底。

  仿佛,這雙紅布鞋,成了這道恐怖傷痕的……鑰匙,或者……傷口上,新長出的、脆弱的、連接著內部與外界的……血肉。

  陳不語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想起之前那股湧入腦海的、破碎混亂的畫面和「念」的碎片——那條傷痕累累、墜入無邊水域的漆黑巨龍……那片掛滿紅鞋的枯死蘆葦……那個蹲在水邊、用力搓洗紅布鞋的、小小的、模糊的女童背影……

  孽龍……紅鞋……女童……悲傷的「念」……

  難道,這雙紅布鞋,與這口「孽龍棺」里的存在,真的有著如此深刻的、悲傷的聯繫?這傷痕,是「孽龍」的傷口,而這紅布鞋,是……「祭品」?是「信物」?還是……別的什麼?

  「看……看那裡!」老瞎子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顫抖的驚呼,枯瘦的手指,指向棺蓋那道恐怖傷痕的旁邊,另一道相對較淺、較短的傷痕。

  只見那道較淺的傷痕邊緣,那些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物質,也在緩緩地、軟化,並且,同樣延伸出了一條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如同血管或根須般的脈絡。

  但這道脈絡,並沒有連接任何東西,只是孤零零地,從傷痕邊緣延伸出來一小截,然後,停在了那裡,微微顫動著,仿佛在探尋,又像是在……等待。

  緊接著,是第三道傷痕,第四道傷痕……

  仿佛連鎖反應,以棺蓋上那道最深、躺著紅布鞋的傷痕為中心,周圍那些大大小小、縱橫交錯的、布滿「孽龍棺」表面的恐怖傷痕,邊緣處那些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物質,都開始緩緩地、有節奏地軟化、蠕動,並且,延伸出了一條條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如同血管或根須般的脈絡。

  這些脈絡,有的連接到了紅布鞋,有的連接到了旁邊的傷痕,更多的,則是孤零零地延伸出來,在冰冷漆黑的棺木表面,微微顫動著,仿佛一張正在緩慢編織的、暗紅色的、詭異的、活的網。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的、蒼涼的、古老的氣息,伴隨著這些暗紅色脈絡的蠕動和延伸,從「孽龍棺」內部,更加清晰、更加濃郁地,瀰漫開來。

  仿佛,這口沉寂了無數歲月的、傷痕累累的巨棺,因為這雙小小的紅布鞋,因為這悲傷的「殘念」,正在從最深沉的、充滿怨恨的「沉睡」中,緩緩地……甦醒過來一絲,屬於「過去」的、悲傷的……記憶。

  或者說,這口巨棺本身,因為這些傷痕,因為這悲傷的「殘念」,正在從一件「死物」,緩緩地,向著某種活的、詭異的、悲傷的……存在,轉變。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老瞎子聲音顫抖,臉色慘白,看著那些在棺木表面緩緩蠕動、延伸的暗紅色脈絡,如同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事物。

  雨師清冷的眸子,死死盯著那些暗紅色脈絡,以及脈絡中心,那雙靜靜躺著的紅布鞋,臉色凝重到了極點。她似乎也沒想到,那雙紅布鞋的「殘念」,會引發如此詭異、如此不可測的變化。

  「沒時間猶豫了。」雨師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傷勢,聲音冰冷而決斷,「這些『脈絡』……是這口棺材內部『氣息』的外顯,也是那雙鞋的『殘念』與棺材內部產生『共鳴』後形成的……『通道』。它們正在『生長』,正在『連接』。等這張『網』完全形成,或者那雙鞋的『殘念』徹底消散,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預料。我們必須在那之前,選一條『脈絡』,進去。」

  「進……進去?怎麼進去?」陳不語看著那些緩緩蠕動、如同活物血管般的暗紅色脈絡,只覺得頭皮發麻,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雨師沒有回答,而是緩緩抬起手,用那沾著冰藍色血跡的手指,指向棺蓋上,距離他們最近的一條,從一道相對較淺的傷痕邊緣延伸出來的、孤零零的、微微顫動的暗紅色脈絡。

  那條脈絡,只有手指粗細,暗紅如血,表面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光澤在明滅。脈絡的末端,並非尖銳,而是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如同花苞般的、微微張開的、暗紅色的口子。口子內部,漆黑一片,深不見底,散發出一股冰冷的、死寂的、悲傷的、古老的氣息。

  「從那裡。」雨師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也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慄。

  陳不語和老瞎子,順著雨師的手指,看向那條暗紅色的脈絡,看向脈絡末端,那微微張開、如同花苞般的、漆黑的口子。

  進去?

  從那裡,進入這口「孽龍棺」的內部?

  進入這個充滿了無邊悲傷、古老怨恨、以及無數未知恐怖的……

  龍冢?

  陳不語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而那條暗紅色的脈絡,仿佛感受到了他們的注視,末端的「花苞」,微微顫動了一下,那張開的、漆黑的口子,似乎……擴大了一絲。

  仿佛,在邀請。

  又或者,是吞噬的前兆。

  (第六十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