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殘念
第五十九章殘念
「嗬——！！！」
嘶啞的咆哮從喉嚨深處擠壓而出，混雜著血腥氣和濃烈的恐懼。陳不語高舉著那雙滾燙、散發著微弱暗紅光芒的紅布鞋，如同舉著一支燃燒著不祥火焰的火炬，一頭撞入了迎面而來的、由無數慘白浮腫、布滿水鏽和水蛭的軀體組成的、死亡的浪潮。
冰冷，腥臭，滑膩。
撞上第一隻「水凶」的瞬間，陳不語感覺像是撞上了一堵濕冷、腐爛、卻又充滿驚人韌性的肉牆。那浮腫的軀體冰冷刺骨，表面的皮膚滑膩不堪，布滿了黏稠的、散發著惡臭的墨綠色水鏽，以及無數蠕動著的、細小的、暗紅色的詭異活物。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胸口一悶，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但他前沖的勢頭沒有絲毫減緩，反而借著這股撞擊的反作用力，將左眼中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瘋狂地、毫無保留地灌注到緊握著紅布鞋的雙拳之上！
「滾開——！！」
他怒吼著，雙拳狠狠砸在那隻「水凶」浮腫變形的頭顱上。沒有想像中的骨骼碎裂聲，只有一種沉悶的、如同擊打浸泡了許久的皮革的聲響。左眼傳來的劇痛，化為一股冰冷刺骨的、帶著破碎鋒銳之意的力量，順著手臂，狠狠沖入「水凶」的體內。
「嗤——！」
一股冰藍色的、極其微弱的寒氣，以陳不語的雙拳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瞬間將那隻「水凶」頭顱表面那層濕滑黏膩的水鏽和蠕動的暗紅活物，凍結出了一層薄薄的、散發著寒氣的冰霜！那隻「水凶」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滯，那雙渾濁慘白、沒有瞳孔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茫然和痛苦，發出「嗬」的一聲短促嘶鳴，動作僵硬地頓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陳不語甚至來不及思考，完全是憑著求生的本能，身體猛地一矮，從那「水凶」僵硬抬起的、指甲烏黑尖銳的手臂下方，如同泥鰍般滑了過去！冰冷滑膩的觸感擦過他的後背，帶起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雞皮疙瘩和火辣辣的刺痛——顯然，那「水凶」的指甲，劃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膚。
但他顧不上這些，腳步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隻被暫時「凍」住的「水凶」，而是咬著牙，將口中那股腥甜狠狠咽下，繼續朝著前方，朝著那口如同小山般、散發著恐怖威壓的「孽龍棺」，朝著那片瘋狂旋轉、吞噬一切的漩渦邊緣，瘋狂地衝去！
「嗤！」
一道冰藍色的、薄如蟬翼的、卻鋒利無匹的弧光，如同新月般，貼著陳不語的頭頂，無聲無息地划過！
是雨師！
她緊隨在陳不語身後，臉色蒼白如紙，嘴角不斷有冰藍色的血絲溢出，但那雙清冷的眸子，卻如同萬古寒冰，沒有絲毫動搖。手中那把破損的綢傘，此刻被她當做一柄奇特的短刃，每一次揮動，都會帶起一道冰藍色的、鋒利的弧光！
弧光所過之處，空氣都仿佛被凍結、切割。那些撲上來的、浮腫慘白的「水凶」，一旦被這冰藍弧光觸及，身上那層濕滑黏膩的水鏽和蠕動的暗紅活物，便會瞬間凍結，然後如同脆弱的冰晶般，碎裂開來！雖然無法對「水凶」那堅韌的軀體造成致命傷害，卻能極大地遲滯它們的動作，將它們暫時「凍」在原地，為陳不語的前沖，開闢出寶貴的、短暫的、狹小的空隙！
「他娘的！給老子滾開！滾開！！」
老瞎子落在最後，此刻也徹底豁出去了。他那件油亮的魚皮褂子，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表面竟然泛起一層黯淡的、如同泥鰍滑過淤泥般的油光，讓那些「水凶」濕滑冰冷的手爪抓在他身上時，總是滑不溜手，難以著力。而他手中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此刻被他舞得如同風車，帶著一股刁鑽、狠辣的勁風，專打「水凶」的關節、眼眶、下頜等脆弱之處，雖然無法造成太大傷害，卻也能將撲上來的「水凶」暫時逼退，或者絆倒，為前面的陳不語和雨師，稍稍阻擋一下側翼和身後的威脅。
三人如同一支微小卻鋒利的箭頭，在無窮無盡、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水凶」群中，艱難地、緩慢地，向著「孽龍棺」的方向，一點點地，鑿進去！
陳不語沖在最前面，高舉著那雙紅布鞋。鞋子上那微弱的暗紅光芒，此刻似乎成了某種催化劑，又像是某種嘲諷的標記。越是靠近「孽龍棺」，那光芒就越是熾亮幾分，鞋中那股悲傷的悸動就越是強烈，那股拉扯著他、想要投向「孽龍棺」的力量就越是狂暴！但同時，周圍的「水凶」對紅布鞋，或者說，對他這個手持紅布鞋的人，攻擊就越是瘋狂、暴戾！
那些「水凶」，渾濁慘白的眼睛裡，似乎只剩下了這雙紅布鞋，只剩下了他這個手持紅布鞋的「人」！它們完全無視了自身可能受到的傷害，前赴後繼，如同瘋狂的海浪，一波接著一波，從四面八方，水陸並進，瘋狂地撲向陳不語！
一隻浮腫慘白、指甲烏黑尖銳的手爪，擦著陳不語的臉頰划過，帶起幾道火辣辣的血痕，腥臭的涎液幾乎濺入他的眼睛。
另一隻「水凶」從側面撲來，張開流淌著黑色涎液、露出漆黑牙齒的嘴巴，狠狠咬向陳不語的手臂。陳不語勉強側身躲過，卻被那「水凶」冰冷滑膩的肩膀狠狠撞在肋部，劇痛傳來，讓他眼前一黑，幾乎喘不過氣。
腳下，冰冷的墨色江水中，也有「水凶」不斷爬出，濕滑冰冷的手爪，抓住他的腳踝，冰冷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拉扯力，幾乎要將他拖入水中！陳不語怒吼著，另一隻腳狠狠踩在那「水凶」浮腫的頭顱上，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掙脫，靴子卻被那「水凶」尖銳的指甲劃破，冰冷的江水瞬間灌入，刺骨的寒意順著小腿蔓延而上。
左眼的劇痛，懷中的滾燙，身體的傷痛，精神的恐懼，體力的飛速消耗……如同無數隻冰冷的手，將他拖向絕望的深淵。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和腐朽，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臨終的鼓點。周圍是無窮無盡、面目猙獰的「水凶」，前方是散發著滔天威壓的「孽龍棺」和恐怖漩渦，身後是雨師和老瞎子勉力支撐、卻也搖搖欲墜的防線……
要死了嗎？
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嗎？
不！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這麼窩囊！不能死在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手裡！
一股近乎瘋狂的、不甘的、憤怒的血氣，猛地從陳不語心底最深處，沖了出來，衝散了恐懼，沖淡了絕望，化為一股滾燙的、支撐著他繼續前行的力量！他死死咬著牙，牙齦已經滲出血來，混合著口中之前的腥甜，在口腔中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味道。
他將這口帶著血的腥甜，連同那不甘的怒吼，一起，狠狠咽下！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將左眼中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再次瘋狂地壓榨出來，不顧那股力量對眼球、對大腦、對身體的反噬和劇痛，將其灌注到緊握著紅布鞋的雙拳之上，灌注到每一次揮拳、每一次踢腿、每一次躲閃的動作之中！
「滾開！都給我滾開——！！！」
他嘶吼著，狀若瘋虎，用最原始、最笨拙、卻也最不要命的方式，拳打、腳踢、頭撞、肩頂……不顧一切地，向前沖！向前沖！向前沖！
紅布鞋上暗紅的光芒，左眼深處冰寒破碎的力量，體內那不甘的血氣，似乎在這絕境之中，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那暗紅的光芒，似乎能干擾、吸引，甚至刺痛那些「水凶」，讓它們的動作出現瞬間的凝滯和混亂。而左眼的冰寒力量，則能凍結、遲滯它們的行動，為他爭取到極其短暫的、一閃即逝的間隙。
就是靠著這微弱的光芒，這點滴的力量，這不要命的瘋狂，以及身後雨師那精準、鋒利、卻越來越黯淡的冰藍弧光，和老瞎子那滑不留手、刁鑽狠辣的拐杖支援，陳不語在這片由「水凶」組成的死亡浪潮中，硬生生地，殺出了一條染血的、狹窄的、短暫的通道！
一步，兩步，三步……十步，二十步……
距離那口「孽龍棺」，越來越近！
越是靠近，那口巨棺散發出的威壓就越是恐怖，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山嶽，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人喘不過氣，心跳都似乎要停止。下方那恐怖的漩渦，旋轉得更加瘋狂，吸力也更加龐大，冰冷的水汽混合著腥臭的、古老的、充滿怨恨的氣息，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墨黑色的、如同實質的氣流，從那漩渦中心升騰而起，纏繞在「孽龍棺」周圍，如同無數條猙獰的、咆哮的、墨黑色的蛟龍！
而「孽龍棺」本身，此刻已經抬升到了一個驚人的高度，幾乎完全脫離了水面。棺體上那些仿佛被利爪撕扯、歲月侵蝕的恐怖傷痕，在周圍墨黑色氣流的映襯下，顯得更加猙獰、深邃。傷痕深處，那如同岩漿般流淌、明滅的暗紅色光澤，此刻沸騰到了極致，幾乎要將整個棺體都染成一種不祥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一股蒼涼、古老、浩瀚、卻又充滿了滔天怨恨和毀滅欲望的恐怖意志，如同甦醒的遠古凶獸，從那口巨棺內部，緩緩地、不可阻擋地，瀰漫開來！
陳不語感覺自己的靈魂，在這股恐怖意志的籠罩下，都在顫抖，在哀鳴！懷中的紅布鞋，滾燙得幾乎要將他胸口皮膚都灼穿！鞋中那股悲傷的悸動，已經化為一種撕心裂肺的、近乎瘋狂的哀慟和呼喚，拉扯著他，要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口巨棺！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那口巨棺內部，在那沸騰的暗紅光芒深處，似乎有一個龐大的、模糊的、充滿了無盡悲愴和滔天怨恨的意志，正在甦醒，正在用一雙冰冷的、充滿毀滅的「眼睛」，注視著他，注視著他手中的這雙紅布鞋！
「快了！就快了！衝過去！！」身後，傳來雨師冰冷、卻帶著一絲急促喘息的聲音。顯然，連續催動那冰藍弧光，對她來說也是極大的負擔，傷勢似乎更加嚴重了。
「他娘的！頂不住了！要死了要死了！！」老瞎子驚恐的尖叫和拐杖舞動的破風聲，混合著「水凶」的嘶吼和水花聲，從身後傳來，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急促，顯然，後方的壓力，已經到了極限。
而前方，距離「孽龍棺」和那恐怖漩渦的邊緣，已經不足十丈！
但這最後的十丈，卻是最為艱難的十丈！
周圍的「水凶」，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即將靠近「孽龍棺」，攻擊變得更加瘋狂、暴戾！它們甚至不再僅僅依靠撲擊和撕咬，而是開始發出一種尖銳的、刺耳的、仿佛用指甲刮擦玻璃的嘶鳴！那嘶鳴聲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讓陳不語頭痛欲裂，眼前發黑，動作都不由自主地遲緩了下來！
更恐怖的是，從周圍那無數漂浮、半沉半浮的漆黑棺木中，從冰冷刺骨的墨色江水中，開始有更多的、形態各異的、但同樣散發著濃烈死氣和怨恨的「東西」，爬出、浮現！有的身體更加浮腫，幾乎不成人形，如同一團蠕動的、慘白的爛肉；有的身上覆蓋著厚厚的、滑膩的、墨綠色的水藻，如同披著一件詭異的水藻長袍；有的甚至長出了類似魚鰭、鱗片的肢體，在冰冷的水中游弋速度奇快，如同水鬼和水怪的結合體……
這些「東西」，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向著陳不語三人，瘋狂地匯聚而來，要將他們徹底淹沒在這死亡的浪潮之中！
「不行了！頂不住了！太多了！！」老瞎子發出絕望的哀嚎，他那件魚皮褂子上的油光，在無數「水凶」的抓撓、撕扯下，已經黯淡了許多，身上也多了數道深可見骨的、流淌著黑色膿血的傷口。他手中的陰沉木拐杖，舞動的速度也明顯減慢，好幾次都差點被「水凶」抓住、拖入水中。
雨師臉色已經蒼白得近乎透明，嘴角不斷溢出的冰藍血絲，幾乎連成了一條線。她揮出的冰藍弧光，範圍越來越小，光芒越來越黯淡，頻率也越來越低。顯然，她的力量，已經接近枯竭。
而陳不語自己，更是已經到了極限。左眼的劇痛如同無數鋼針在攪動大腦，視野中混亂的光影讓他幾乎看不清前路。全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在哀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和鐵鏽的味道。握著紅布鞋的雙手，因為過度用力，指節已經發白、僵硬，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滾燙的鞋面上，瞬間被那暗紅的光芒吞噬、吸收，讓鞋子的光芒，似乎熾亮了一絲。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被這些「水凶」撕碎吞噬，或者被那「孽龍棺」的恐怖漩渦捲入，萬劫不復！
「啊啊啊——！！！！」
他發出最後一聲如同困獸般的、混合了所有痛苦、恐懼、不甘和瘋狂的嘶吼，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將左眼中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連同胸口那股滾燙的不甘血氣，一起，狠狠壓榨出來，灌注到雙腿之上，然後，對著前方那最後不到十丈的距離，對著那口如同小山般、散發著滔天威壓、暗紅光芒沸騰的「孽龍棺」，對著那片瘋狂旋轉、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渦邊緣——
縱身一躍！
這一躍，用盡了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勇氣，所有的瘋狂！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又像是撲向烈焰的飛蛾，在冰冷刺骨的空氣中，劃出一道決絕的、染血的弧線，朝著那口「孽龍棺」，朝著那死亡的中心，義無反顧地，撲了過去！
在他身後，雨師和老瞎子，也緊隨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從那洶湧撲來的、無數慘白浮腫的手臂和猙獰面孔的縫隙中，艱難地，擠了出來，跟隨著陳不語的身影，一同撲向了那最後的、未知的、或許代表著毀滅的終點！
「吼——！！！」
就在陳不語的身體，即將越過那最後十丈距離，撲到「孽龍棺」那巨大、漆黑、布滿傷痕、暗紅光芒沸騰的棺體前的剎那——
「孽龍棺」內部，那蒼涼、古老、浩瀚、充滿了滔天怨恨的恐怖意志，似乎徹底被激怒、被驚醒了！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暴怒、都要恐怖、仿佛來自九幽最深處、要撕裂天地、毀滅一切的咆哮，猛地從「孽龍棺」內部，轟然炸響！
伴隨著這聲咆哮，「孽龍棺」那巨大、漆黑、布滿傷痕的棺體，表面那些如同岩漿般沸騰、流淌的暗紅光澤，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幾乎要吞噬一切的暗紅血光！一股毀天滅地般的、恐怖到極致的衝擊波，以「孽龍棺」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轟然爆發！
衝擊波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墨色的江水被排開，形成一個巨大的、真空的球形區域！周圍那些瘋狂撲來的、密密麻麻的「水凶」，在這恐怖的衝擊波下，如同紙糊的一般，慘白浮腫的軀體瞬間被撕裂、被粉碎、被蒸發，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化為了漫天黑色的、腥臭的、混合著膿血和碎肉的血霧**！
陳不語首當其衝！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感覺一股無可抵禦的、恐怖到極致的力量，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咔嚓——！」
清晰的、骨骼碎裂的聲音，從胸口傳來。劇痛，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鮮血，混合著內臟的碎片，從口中狂噴而出，在冰冷刺骨的空氣中，劃出一道淒艷的、血腥的弧線。
他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又像是被狂風捲起的落葉，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
懷中的那雙紅布鞋，在這恐怖的衝擊波下，終於脫手飛出！暗紅的光芒在空中明滅了一下，隨即黯淡下去，如同風中殘燭，眼看就要徹底熄滅。
「完了……」
這是陳不語意識陷入黑暗前，最後的念頭。
然而，就在他徹底失去意識，身體向後拋飛，即將墜入下方那瘋狂旋轉、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渦的瞬間——
就在那雙紅布鞋即將脫手飛出、暗紅光芒即將徹底熄滅的瞬間——
「嗡——！」
一股微弱的、悲傷的、古老的、仿佛來自無盡歲月之前的悸動，猛地從那雙即將脫手的紅布鞋中，爆發開來！
那不是光芒，也不是力量，而是一股純粹的、悲傷到極致的、充滿了不甘與眷戀的意念！一股殘念！
這股「殘念」，如同迴光返照，又像是臨終前最後的執念，化為一道無形的、悲傷的漣漪，瞬間擴散開來，掃過了那口「孽龍棺」，掃過了周圍那恐怖的衝擊波，掃過了陳不語拋飛的身體，也掃過了緊隨其後、同樣被衝擊波狠狠擊中的雨師和老瞎子。
「孽龍棺」那恐怖的、毀天滅地的咆哮和衝擊波，在這股悲傷「殘念」掃過的瞬間，似乎微微地，停滯了一瞬。
棺體表面那沸騰、刺目的暗紅血光，似乎黯淡了一絲。
那股蒼涼、古老、浩瀚、充滿了滔天怨恨的恐怖意志，似乎在這股悲傷「殘念」的觸及下，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茫然的、混亂的波動。
仿佛，這股悲傷的「殘念」，觸碰到了那恐怖意志深處，某個塵封的、柔軟的、不願被記起的角落。
就是這一瞬的停滯，這一絲的黯淡，這一絲的茫然和混亂——
讓那毀天滅地的衝擊波，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微弱的空隙。
讓陳不語那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回、即將墜入漩渦的身體，下落的軌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不可預測的偏轉。
讓緊隨其後、同樣被衝擊波擊中的雨師和老瞎子，有了一絲喘息的、反應的機會。
「就是現在！」
雨師冰冷、急促、卻帶著一絲決絕的聲音，仿佛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穿透了陳不語逐漸模糊的意識。
緊接著，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股柔和的、冰冷的力量，輕輕託了一下。那股力量很微弱，似乎已經是強弩之末，但卻恰到好處地，改變了他下墜的軌跡，讓他沒有直接墜入那恐怖的漩渦中心，而是斜斜地，朝著「孽龍棺」那巨大、漆黑、布滿傷痕的棺體側面，一塊相對平緩的、凸起的、如同平台般的部位，墜落而去。
而在墜落的過程中，他模糊的、即將徹底黑暗的視線餘光，似乎瞥見，那雙從他手中脫飛而出的、暗紅光芒已經黯淡到極致的紅布鞋，似乎被另一股無形的、悲傷的力量，輕輕牽引著，如同兩隻血色的、悲傷的蝴蝶，在空中劃出兩道悽美的、短暫的弧線，然後，不偏不倚，輕飄飄地，落在了「孽龍棺」那巨大、漆黑、布滿傷痕的棺蓋之上，那一道最深、最長、仿佛被某種恐怖的利爪，生生撕裂的、邊緣還殘留著暗紅色、如同凝固血液般光澤的恐怖傷痕的正中心。
「嗒。」
一聲極其輕微、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如同水滴落在古井中的輕響。
那雙小小的、破舊的、沾滿泥濘的、暗紅色的、散發著微弱悲傷「殘念」的紅布鞋，靜靜地，躺在了那巨大、漆黑、傷痕累累、散發著滔天怨恨與毀滅氣息的「孽龍棺」棺蓋之上，躺在了那道最深的、如同猙獰巨口的恐怖傷痕正中心。
仿佛，一個走失了無盡歲月的、悲傷的孩子，終於，疲憊地，回到了她那傷痕累累、充滿怨恨的、沉睡的「家」的身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毀天滅地的衝擊波，停滯了。
瘋狂旋轉、吞噬一切的漩渦，似乎慢了下來。
周圍那些倖存的、沒有被衝擊波徹底粉碎的「水凶」，那渾濁慘白、沒有瞳孔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茫然、困惑，然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悲傷的、死寂的哀慟。
「孽龍棺」那沸騰、刺目的暗紅血光，如同退潮般，緩緩地，黯淡了下去。
棺體內部，那蒼涼、古老、浩瀚、充滿了滔天怨恨的恐怖意志，似乎也沉寂了下去，只剩下一種無邊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悲傷，如同墨色的潮水，緩緩瀰漫開來，淹沒了這片水域，淹沒了所有人的心神。
然後，陳不語那拋飛的身體，終於重重地，砸在了「孽龍棺」側面，那塊相對平緩的、如同平台般的凸起部位。
「噗——！」
又是一口混合著內臟碎片的鮮血，從口中噴出，染紅了冰冷、漆黑、布滿歲月刻痕和水漬的棺木表面。
眼前，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只有最後一絲殘存的、模糊的意識，似乎「聽」到，從「孽龍棺」那巨大、漆黑、傷痕累累的棺體深處，從那雙靜靜躺在棺蓋傷痕正中心的、小小的、破舊的、暗紅色的紅布鞋下方，傳來一聲極其輕微、輕微到幾乎不存在、卻又仿佛響徹在靈魂最深處的……
嘆息。
一聲充滿了無盡悲傷、無盡疲憊、無盡眷戀，又似乎帶著一絲茫然、一絲解脫的……
嘆息。
（第五十九章完）
「嗬——！！！」
嘶啞的咆哮從喉嚨深處擠壓而出，混雜著血腥氣和濃烈的恐懼。陳不語高舉著那雙滾燙、散發著微弱暗紅光芒的紅布鞋，如同舉著一支燃燒著不祥火焰的火炬，一頭撞入了迎面而來的、由無數慘白浮腫、布滿水鏽和水蛭的軀體組成的、死亡的浪潮。
冰冷，腥臭，滑膩。
撞上第一隻「水凶」的瞬間，陳不語感覺像是撞上了一堵濕冷、腐爛、卻又充滿驚人韌性的肉牆。那浮腫的軀體冰冷刺骨，表面的皮膚滑膩不堪，布滿了黏稠的、散發著惡臭的墨綠色水鏽，以及無數蠕動著的、細小的、暗紅色的詭異活物。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胸口一悶，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但他前沖的勢頭沒有絲毫減緩，反而借著這股撞擊的反作用力，將左眼中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瘋狂地、毫無保留地灌注到緊握著紅布鞋的雙拳之上！
「滾開——！！」
他怒吼著，雙拳狠狠砸在那隻「水凶」浮腫變形的頭顱上。沒有想像中的骨骼碎裂聲，只有一種沉悶的、如同擊打浸泡了許久的皮革的聲響。左眼傳來的劇痛，化為一股冰冷刺骨的、帶著破碎鋒銳之意的力量，順著手臂，狠狠沖入「水凶」的體內。
「嗤——！」
一股冰藍色的、極其微弱的寒氣，以陳不語的雙拳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瞬間將那隻「水凶」頭顱表面那層濕滑黏膩的水鏽和蠕動的暗紅活物，凍結出了一層薄薄的、散發著寒氣的冰霜！那隻「水凶」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滯，那雙渾濁慘白、沒有瞳孔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茫然和痛苦，發出「嗬」的一聲短促嘶鳴，動作僵硬地頓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陳不語甚至來不及思考，完全是憑著求生的本能，身體猛地一矮，從那「水凶」僵硬抬起的、指甲烏黑尖銳的手臂下方，如同泥鰍般滑了過去！冰冷滑膩的觸感擦過他的後背，帶起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雞皮疙瘩和火辣辣的刺痛——顯然，那「水凶」的指甲，劃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膚。
但他顧不上這些，腳步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隻被暫時「凍」住的「水凶」，而是咬著牙，將口中那股腥甜狠狠咽下，繼續朝著前方，朝著那口如同小山般、散發著恐怖威壓的「孽龍棺」，朝著那片瘋狂旋轉、吞噬一切的漩渦邊緣，瘋狂地衝去！
「嗤！」
一道冰藍色的、薄如蟬翼的、卻鋒利無匹的弧光，如同新月般，貼著陳不語的頭頂，無聲無息地划過！
是雨師！
她緊隨在陳不語身後，臉色蒼白如紙，嘴角不斷有冰藍色的血絲溢出，但那雙清冷的眸子，卻如同萬古寒冰，沒有絲毫動搖。手中那把破損的綢傘，此刻被她當做一柄奇特的短刃，每一次揮動，都會帶起一道冰藍色的、鋒利的弧光！
弧光所過之處，空氣都仿佛被凍結、切割。那些撲上來的、浮腫慘白的「水凶」，一旦被這冰藍弧光觸及，身上那層濕滑黏膩的水鏽和蠕動的暗紅活物，便會瞬間凍結，然後如同脆弱的冰晶般，碎裂開來！雖然無法對「水凶」那堅韌的軀體造成致命傷害，卻能極大地遲滯它們的動作，將它們暫時「凍」在原地，為陳不語的前沖，開闢出寶貴的、短暫的、狹小的空隙！
「他娘的！給老子滾開！滾開！！」
老瞎子落在最後，此刻也徹底豁出去了。他那件油亮的魚皮褂子，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表面竟然泛起一層黯淡的、如同泥鰍滑過淤泥般的油光，讓那些「水凶」濕滑冰冷的手爪抓在他身上時，總是滑不溜手，難以著力。而他手中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此刻被他舞得如同風車，帶著一股刁鑽、狠辣的勁風，專打「水凶」的關節、眼眶、下頜等脆弱之處，雖然無法造成太大傷害，卻也能將撲上來的「水凶」暫時逼退，或者絆倒，為前面的陳不語和雨師，稍稍阻擋一下側翼和身後的威脅。
三人如同一支微小卻鋒利的箭頭，在無窮無盡、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水凶」群中，艱難地、緩慢地，向著「孽龍棺」的方向，一點點地，鑿進去！
陳不語沖在最前面，高舉著那雙紅布鞋。鞋子上那微弱的暗紅光芒，此刻似乎成了某種催化劑，又像是某種嘲諷的標記。越是靠近「孽龍棺」，那光芒就越是熾亮幾分，鞋中那股悲傷的悸動就越是強烈，那股拉扯著他、想要投向「孽龍棺」的力量就越是狂暴！但同時，周圍的「水凶」對紅布鞋，或者說，對他這個手持紅布鞋的人，攻擊就越是瘋狂、暴戾！
那些「水凶」，渾濁慘白的眼睛裡，似乎只剩下了這雙紅布鞋，只剩下了他這個手持紅布鞋的「人」！它們完全無視了自身可能受到的傷害，前赴後繼，如同瘋狂的海浪，一波接著一波，從四面八方，水陸並進，瘋狂地撲向陳不語！
一隻浮腫慘白、指甲烏黑尖銳的手爪，擦著陳不語的臉頰划過，帶起幾道火辣辣的血痕，腥臭的涎液幾乎濺入他的眼睛。
另一隻「水凶」從側面撲來，張開流淌著黑色涎液、露出漆黑牙齒的嘴巴，狠狠咬向陳不語的手臂。陳不語勉強側身躲過，卻被那「水凶」冰冷滑膩的肩膀狠狠撞在肋部，劇痛傳來，讓他眼前一黑，幾乎喘不過氣。
腳下，冰冷的墨色江水中，也有「水凶」不斷爬出，濕滑冰冷的手爪，抓住他的腳踝，冰冷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拉扯力，幾乎要將他拖入水中！陳不語怒吼著，另一隻腳狠狠踩在那「水凶」浮腫的頭顱上，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掙脫，靴子卻被那「水凶」尖銳的指甲劃破，冰冷的江水瞬間灌入，刺骨的寒意順著小腿蔓延而上。
左眼的劇痛，懷中的滾燙，身體的傷痛，精神的恐懼，體力的飛速消耗……如同無數隻冰冷的手，將他拖向絕望的深淵。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和腐朽，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臨終的鼓點。周圍是無窮無盡、面目猙獰的「水凶」，前方是散發著滔天威壓的「孽龍棺」和恐怖漩渦，身後是雨師和老瞎子勉力支撐、卻也搖搖欲墜的防線……
要死了嗎？
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嗎？
不！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這麼窩囊！不能死在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手裡！
一股近乎瘋狂的、不甘的、憤怒的血氣，猛地從陳不語心底最深處，沖了出來，衝散了恐懼，沖淡了絕望，化為一股滾燙的、支撐著他繼續前行的力量！他死死咬著牙，牙齦已經滲出血來，混合著口中之前的腥甜，在口腔中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味道。
他將這口帶著血的腥甜，連同那不甘的怒吼，一起，狠狠咽下！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將左眼中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再次瘋狂地壓榨出來，不顧那股力量對眼球、對大腦、對身體的反噬和劇痛，將其灌注到緊握著紅布鞋的雙拳之上，灌注到每一次揮拳、每一次踢腿、每一次躲閃的動作之中！
「滾開！都給我滾開——！！！」
他嘶吼著，狀若瘋虎，用最原始、最笨拙、卻也最不要命的方式，拳打、腳踢、頭撞、肩頂……不顧一切地，向前沖！向前沖！向前沖！
紅布鞋上暗紅的光芒，左眼深處冰寒破碎的力量，體內那不甘的血氣，似乎在這絕境之中，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那暗紅的光芒，似乎能干擾、吸引，甚至刺痛那些「水凶」，讓它們的動作出現瞬間的凝滯和混亂。而左眼的冰寒力量，則能凍結、遲滯它們的行動，為他爭取到極其短暫的、一閃即逝的間隙。
就是靠著這微弱的光芒，這點滴的力量，這不要命的瘋狂，以及身後雨師那精準、鋒利、卻越來越黯淡的冰藍弧光，和老瞎子那滑不留手、刁鑽狠辣的拐杖支援，陳不語在這片由「水凶」組成的死亡浪潮中，硬生生地，殺出了一條染血的、狹窄的、短暫的通道！
一步，兩步，三步……十步，二十步……
距離那口「孽龍棺」，越來越近！
越是靠近，那口巨棺散發出的威壓就越是恐怖，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山嶽，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人喘不過氣，心跳都似乎要停止。下方那恐怖的漩渦，旋轉得更加瘋狂，吸力也更加龐大，冰冷的水汽混合著腥臭的、古老的、充滿怨恨的氣息，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墨黑色的、如同實質的氣流，從那漩渦中心升騰而起，纏繞在「孽龍棺」周圍，如同無數條猙獰的、咆哮的、墨黑色的蛟龍！
而「孽龍棺」本身，此刻已經抬升到了一個驚人的高度，幾乎完全脫離了水面。棺體上那些仿佛被利爪撕扯、歲月侵蝕的恐怖傷痕，在周圍墨黑色氣流的映襯下，顯得更加猙獰、深邃。傷痕深處，那如同岩漿般流淌、明滅的暗紅色光澤，此刻沸騰到了極致，幾乎要將整個棺體都染成一種不祥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一股蒼涼、古老、浩瀚、卻又充滿了滔天怨恨和毀滅欲望的恐怖意志，如同甦醒的遠古凶獸，從那口巨棺內部，緩緩地、不可阻擋地，瀰漫開來！
陳不語感覺自己的靈魂，在這股恐怖意志的籠罩下，都在顫抖，在哀鳴！懷中的紅布鞋，滾燙得幾乎要將他胸口皮膚都灼穿！鞋中那股悲傷的悸動，已經化為一種撕心裂肺的、近乎瘋狂的哀慟和呼喚，拉扯著他，要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口巨棺！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那口巨棺內部，在那沸騰的暗紅光芒深處，似乎有一個龐大的、模糊的、充滿了無盡悲愴和滔天怨恨的意志，正在甦醒，正在用一雙冰冷的、充滿毀滅的「眼睛」，注視著他，注視著他手中的這雙紅布鞋！
「快了！就快了！衝過去！！」身後，傳來雨師冰冷、卻帶著一絲急促喘息的聲音。顯然，連續催動那冰藍弧光，對她來說也是極大的負擔，傷勢似乎更加嚴重了。
「他娘的！頂不住了！要死了要死了！！」老瞎子驚恐的尖叫和拐杖舞動的破風聲，混合著「水凶」的嘶吼和水花聲，從身後傳來，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急促，顯然，後方的壓力，已經到了極限。
而前方，距離「孽龍棺」和那恐怖漩渦的邊緣，已經不足十丈！
但這最後的十丈，卻是最為艱難的十丈！
周圍的「水凶」，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即將靠近「孽龍棺」，攻擊變得更加瘋狂、暴戾！它們甚至不再僅僅依靠撲擊和撕咬，而是開始發出一種尖銳的、刺耳的、仿佛用指甲刮擦玻璃的嘶鳴！那嘶鳴聲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讓陳不語頭痛欲裂，眼前發黑，動作都不由自主地遲緩了下來！
更恐怖的是，從周圍那無數漂浮、半沉半浮的漆黑棺木中，從冰冷刺骨的墨色江水中，開始有更多的、形態各異的、但同樣散發著濃烈死氣和怨恨的「東西」，爬出、浮現！有的身體更加浮腫，幾乎不成人形，如同一團蠕動的、慘白的爛肉；有的身上覆蓋著厚厚的、滑膩的、墨綠色的水藻，如同披著一件詭異的水藻長袍；有的甚至長出了類似魚鰭、鱗片的肢體，在冰冷的水中游弋速度奇快，如同水鬼和水怪的結合體……
這些「東西」，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向著陳不語三人，瘋狂地匯聚而來，要將他們徹底淹沒在這死亡的浪潮之中！
「不行了！頂不住了！太多了！！」老瞎子發出絕望的哀嚎，他那件魚皮褂子上的油光，在無數「水凶」的抓撓、撕扯下，已經黯淡了許多，身上也多了數道深可見骨的、流淌著黑色膿血的傷口。他手中的陰沉木拐杖，舞動的速度也明顯減慢，好幾次都差點被「水凶」抓住、拖入水中。
雨師臉色已經蒼白得近乎透明，嘴角不斷溢出的冰藍血絲，幾乎連成了一條線。她揮出的冰藍弧光，範圍越來越小，光芒越來越黯淡，頻率也越來越低。顯然，她的力量，已經接近枯竭。
而陳不語自己，更是已經到了極限。左眼的劇痛如同無數鋼針在攪動大腦，視野中混亂的光影讓他幾乎看不清前路。全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在哀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和鐵鏽的味道。握著紅布鞋的雙手，因為過度用力，指節已經發白、僵硬，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滾燙的鞋面上，瞬間被那暗紅的光芒吞噬、吸收，讓鞋子的光芒，似乎熾亮了一絲。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被這些「水凶」撕碎吞噬，或者被那「孽龍棺」的恐怖漩渦捲入，萬劫不復！
「啊啊啊——！！！！」
他發出最後一聲如同困獸般的、混合了所有痛苦、恐懼、不甘和瘋狂的嘶吼，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將左眼中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連同胸口那股滾燙的不甘血氣，一起，狠狠壓榨出來，灌注到雙腿之上，然後，對著前方那最後不到十丈的距離，對著那口如同小山般、散發著滔天威壓、暗紅光芒沸騰的「孽龍棺」，對著那片瘋狂旋轉、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渦邊緣——
縱身一躍！
這一躍，用盡了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勇氣，所有的瘋狂！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又像是撲向烈焰的飛蛾，在冰冷刺骨的空氣中，劃出一道決絕的、染血的弧線，朝著那口「孽龍棺」，朝著那死亡的中心，義無反顧地，撲了過去！
在他身後，雨師和老瞎子，也緊隨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從那洶湧撲來的、無數慘白浮腫的手臂和猙獰面孔的縫隙中，艱難地，擠了出來，跟隨著陳不語的身影，一同撲向了那最後的、未知的、或許代表著毀滅的終點！
「吼——！！！」
就在陳不語的身體，即將越過那最後十丈距離，撲到「孽龍棺」那巨大、漆黑、布滿傷痕、暗紅光芒沸騰的棺體前的剎那——
「孽龍棺」內部，那蒼涼、古老、浩瀚、充滿了滔天怨恨的恐怖意志，似乎徹底被激怒、被驚醒了！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暴怒、都要恐怖、仿佛來自九幽最深處、要撕裂天地、毀滅一切的咆哮，猛地從「孽龍棺」內部，轟然炸響！
伴隨著這聲咆哮，「孽龍棺」那巨大、漆黑、布滿傷痕的棺體，表面那些如同岩漿般沸騰、流淌的暗紅光澤，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幾乎要吞噬一切的暗紅血光！一股毀天滅地般的、恐怖到極致的衝擊波，以「孽龍棺」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轟然爆發！
衝擊波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墨色的江水被排開，形成一個巨大的、真空的球形區域！周圍那些瘋狂撲來的、密密麻麻的「水凶」，在這恐怖的衝擊波下，如同紙糊的一般，慘白浮腫的軀體瞬間被撕裂、被粉碎、被蒸發，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化為了漫天黑色的、腥臭的、混合著膿血和碎肉的血霧**！
陳不語首當其衝！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感覺一股無可抵禦的、恐怖到極致的力量，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咔嚓——！」
清晰的、骨骼碎裂的聲音，從胸口傳來。劇痛，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鮮血，混合著內臟的碎片，從口中狂噴而出，在冰冷刺骨的空氣中，劃出一道淒艷的、血腥的弧線。
他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又像是被狂風捲起的落葉，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
懷中的那雙紅布鞋，在這恐怖的衝擊波下，終於脫手飛出！暗紅的光芒在空中明滅了一下，隨即黯淡下去，如同風中殘燭，眼看就要徹底熄滅。
「完了……」
這是陳不語意識陷入黑暗前，最後的念頭。
然而，就在他徹底失去意識，身體向後拋飛，即將墜入下方那瘋狂旋轉、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渦的瞬間——
就在那雙紅布鞋即將脫手飛出、暗紅光芒即將徹底熄滅的瞬間——
「嗡——！」
一股微弱的、悲傷的、古老的、仿佛來自無盡歲月之前的悸動，猛地從那雙即將脫手的紅布鞋中，爆發開來！
那不是光芒，也不是力量，而是一股純粹的、悲傷到極致的、充滿了不甘與眷戀的意念！一股殘念！
這股「殘念」，如同迴光返照，又像是臨終前最後的執念，化為一道無形的、悲傷的漣漪，瞬間擴散開來，掃過了那口「孽龍棺」，掃過了周圍那恐怖的衝擊波，掃過了陳不語拋飛的身體，也掃過了緊隨其後、同樣被衝擊波狠狠擊中的雨師和老瞎子。
「孽龍棺」那恐怖的、毀天滅地的咆哮和衝擊波，在這股悲傷「殘念」掃過的瞬間，似乎微微地，停滯了一瞬。
棺體表面那沸騰、刺目的暗紅血光，似乎黯淡了一絲。
那股蒼涼、古老、浩瀚、充滿了滔天怨恨的恐怖意志，似乎在這股悲傷「殘念」的觸及下，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茫然的、混亂的波動。
仿佛，這股悲傷的「殘念」，觸碰到了那恐怖意志深處，某個塵封的、柔軟的、不願被記起的角落。
就是這一瞬的停滯，這一絲的黯淡，這一絲的茫然和混亂——
讓那毀天滅地的衝擊波，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微弱的空隙。
讓陳不語那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回、即將墜入漩渦的身體，下落的軌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不可預測的偏轉。
讓緊隨其後、同樣被衝擊波擊中的雨師和老瞎子，有了一絲喘息的、反應的機會。
「就是現在！」
雨師冰冷、急促、卻帶著一絲決絕的聲音，仿佛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穿透了陳不語逐漸模糊的意識。
緊接著，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股柔和的、冰冷的力量，輕輕託了一下。那股力量很微弱，似乎已經是強弩之末，但卻恰到好處地，改變了他下墜的軌跡，讓他沒有直接墜入那恐怖的漩渦中心，而是斜斜地，朝著「孽龍棺」那巨大、漆黑、布滿傷痕的棺體側面，一塊相對平緩的、凸起的、如同平台般的部位，墜落而去。
而在墜落的過程中，他模糊的、即將徹底黑暗的視線餘光，似乎瞥見，那雙從他手中脫飛而出的、暗紅光芒已經黯淡到極致的紅布鞋，似乎被另一股無形的、悲傷的力量，輕輕牽引著，如同兩隻血色的、悲傷的蝴蝶，在空中劃出兩道悽美的、短暫的弧線，然後，不偏不倚，輕飄飄地，落在了「孽龍棺」那巨大、漆黑、布滿傷痕的棺蓋之上，那一道最深、最長、仿佛被某種恐怖的利爪，生生撕裂的、邊緣還殘留著暗紅色、如同凝固血液般光澤的恐怖傷痕的正中心。
「嗒。」
一聲極其輕微、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如同水滴落在古井中的輕響。
那雙小小的、破舊的、沾滿泥濘的、暗紅色的、散發著微弱悲傷「殘念」的紅布鞋，靜靜地，躺在了那巨大、漆黑、傷痕累累、散發著滔天怨恨與毀滅氣息的「孽龍棺」棺蓋之上，躺在了那道最深的、如同猙獰巨口的恐怖傷痕正中心。
仿佛，一個走失了無盡歲月的、悲傷的孩子，終於，疲憊地，回到了她那傷痕累累、充滿怨恨的、沉睡的「家」的身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毀天滅地的衝擊波，停滯了。
瘋狂旋轉、吞噬一切的漩渦，似乎慢了下來。
周圍那些倖存的、沒有被衝擊波徹底粉碎的「水凶」，那渾濁慘白、沒有瞳孔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茫然、困惑，然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悲傷的、死寂的哀慟。
「孽龍棺」那沸騰、刺目的暗紅血光，如同退潮般，緩緩地，黯淡了下去。
棺體內部，那蒼涼、古老、浩瀚、充滿了滔天怨恨的恐怖意志，似乎也沉寂了下去，只剩下一種無邊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悲傷，如同墨色的潮水，緩緩瀰漫開來，淹沒了這片水域，淹沒了所有人的心神。
然後，陳不語那拋飛的身體，終於重重地，砸在了「孽龍棺」側面，那塊相對平緩的、如同平台般的凸起部位。
「噗——！」
又是一口混合著內臟碎片的鮮血，從口中噴出，染紅了冰冷、漆黑、布滿歲月刻痕和水漬的棺木表面。
眼前，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只有最後一絲殘存的、模糊的意識，似乎「聽」到，從「孽龍棺」那巨大、漆黑、傷痕累累的棺體深處，從那雙靜靜躺在棺蓋傷痕正中心的、小小的、破舊的、暗紅色的紅布鞋下方，傳來一聲極其輕微、輕微到幾乎不存在、卻又仿佛響徹在靈魂最深處的……
嘆息。
一聲充滿了無盡悲傷、無盡疲憊、無盡眷戀，又似乎帶著一絲茫然、一絲解脫的……
嘆息。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