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血路
第五十八章血路
「嗬嗬嗬……」
「嗬……嗬……」
令人頭皮發麻的、混雜著水汽與腐朽的低吼喘息聲，如同死亡的潮汐，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墨色的江面上，水花翻滾，一個個浮腫慘白、布滿水鏽與水蛭的身影，如同索命的厲鬼，手腳並用地劃開冰冷刺骨的江水，向著三人所在的殘骸瘋狂撲來。它們動作僵硬，但速度奇快，數量更是多到令人絕望，放眼望去，目力所及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儘是一片慘白蠕動，將原本就黯淡的光線遮蔽得更加昏暗。
空氣被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腐爛惡臭和陰冷死氣徹底填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冰冷的刀刃。萬千「水凶」匯聚而成的、充滿怨恨與饑渴的氣息，如同無形的牆壁，狠狠擠壓著三人的心神。
「完了……全完了……」老瞎子癱在濕滑的木板上，雙手抱著腦袋，身體蜷縮成一團，篩糠般顫抖，嘴裡不斷重複著絕望的囈語，似乎已經徹底放棄了抵抗。
雨師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那縷冰藍血跡格外刺目。她強撐著破損的綢傘，勉強站穩，清冷的眸子裡，冰藍色的光芒黯淡了許多，但依舊銳利如初。面對這絕境，她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冰冷，以及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近乎玉石俱焚的決絕。
而陳不語，則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冰火兩重天的折磨。
懷中，那雙紅布鞋，在他左眼那股失控的冰寒破碎力量注入後，如同被徹底點燃，爆發出沖天而起的暗紅血光。那光芒熾烈、滾燙，如同沸騰的血液，灼燒著他的胸口皮膚，帶來火辣辣的刺痛。鞋中那股悲傷的「念」，在這血光的催發下，化為一股狂暴、混亂、充滿不甘與怨恨的洪流，瘋狂衝擊著他的意識，拉扯著他的靈魂，要將他拖入那無盡的悲傷與瘋狂之中。
而左眼深處，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在失控爆發、注入紅布鞋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因為與那暗紅血光、悲傷「念」力的劇烈衝突，變得更加狂暴、肆虐。劇痛如同無數冰錐，在眼球、在大腦、在靈魂深處瘋狂攪動、穿刺，視野中混亂的光影幾乎要將現實徹底撕裂。冰冷與滾燙，破碎與悲傷，兩股截然不同、卻都強大無比的力量，在他體內、在他與紅布鞋之間，激烈地對抗、衝突、撕扯，仿佛要將他的身體和靈魂都徹底撕成碎片。
就在這內外交困、意識即將被撕裂的瞬間，那沖天而起的暗紅光柱，似乎達到了某個頂點，又或者，是那「孽龍棺」發出的暴怒咆哮，與萬千「水凶」的瘋狂低吼，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充滿惡意的「共鳴」——
「嗡——！」
暗紅光柱猛地一震，頂端驟然爆開，化為無數細碎、黯淡的、如同血色螢火蟲般的光點，向著四面八方飄散開來。
而就在光柱爆開、光點飄散的剎那，陳不語感覺自己與懷中紅布鞋之間，那種狂暴的、幾乎要將他靈魂撕裂的衝突和拉扯，驟然一松！左眼的劇痛和視野的混亂，也在瞬間減弱了許多，雖然依舊存在，但至少恢復了些許清明。
緊接著，一股奇異的、冰冷的、帶著破碎與鋒銳之意的信息流，混合著紅布鞋中那股悲傷不甘的「念」的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那尚未完全切斷的聯繫，狠狠沖入了他的腦海！
「轟——！」
無數破碎、混亂、光怪陸離的畫面，在他眼前、在他意識深處，轟然炸開！
他「看」到，一條龐大到無邊無際、蜿蜒如山脈、漆黑的鱗片在黯淡天光下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巨龍，在鉛灰色的、無邊無際的水域上空，在墨色的、厚重的、仿佛要壓垮蒼穹的烏雲之下，翻滾、掙扎、咆哮！那咆哮聲震天動地，充滿了無盡的憤怒、痛苦與不甘！巨龍的身上，布滿了深可見骨的、縱橫交錯的、仿佛被無數利刃和雷霆反覆劈砍、撕裂的恐怖傷痕！暗金色、如同岩漿般滾燙的龍血，如同暴雨般從傷口中噴灑而出，落入下方墨色的、無邊無際的水域，將大片水域都染成了暗紅色！
他「看」到，無數渺小如螻蟻、卻散發著強大氣息的、模糊的、穿著古老服飾的人影，腳踏法寶、法器，懸浮在烏雲與水域之間，結成某種玄奧的大陣，手中不斷打出各色的、充滿毀滅氣息的光華，如同暴雨般，瘋狂地轟擊在那條傷痕累累的漆黑巨龍身上！每一次轟擊，都在巨龍身上留下一道新的、深可見骨的傷口，濺起漫天暗金色的血雨！巨龍的反擊，撕裂烏雲，掀起滔天巨浪，將無數「螻蟻」般的人影捲入水中，碾成齏粉，但更多的、新的「人影」和「光華」，又如同蝗蟲般湧來，仿佛無窮無盡！
他「看」到，巨龍發出最後一聲充滿不甘與怨恨的、震動天地的咆哮，龐大無匹的身軀，終於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崩塌的山脈，轟然砸落在下方墨色的、無邊無際的水域之中，濺起萬丈高的、暗紅色與墨色交織的、滔天巨浪！巨浪之中，隱約可見巨龍那布滿傷痕的、殘破的軀體，緩緩沉入那深不見底的、墨色的水域深處，只有那雙巨大的、暗金色的、充滿了無盡悲愴與滔天怨恨的龍眸，在沉入水底的最後一刻，依舊死死「瞪」著鉛灰色的蒼穹，仿佛要將這蒼穹，連同那些將它圍殺的「螻蟻」，都一併烙印在靈魂深處！
他「看」到，在那條巨龍沉沒的水域附近，似乎有一片相對平緩的、水流迴旋的河灣。河灣的岸邊，生長著大片大片、枯死的、扭曲的、沒有葉子的蘆葦。蘆葦的枝幹上，掛滿了無數小小的、破舊的、暗紅色的、沾滿了泥濘和水漬的布鞋。那些布鞋，隨著河灣中迴旋的、冰冷的水流，輕輕晃動，如同無數無聲的、悲傷的風鈴……
他「看」到，在那片掛滿紅鞋的枯死蘆葦叢深處，在那冰冷迴旋的河灣水邊，似乎有一個小小的、模糊的、穿著破舊紅襖的、女童的背影，正蹲在冰冷的、濕滑的水邊，用一雙小小的、凍得通紅的、沾滿泥濘的手，吃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著一雙同樣破舊的、暗紅色的、沾滿泥濘的布鞋。水很冷，她的手凍得通紅，甚至有些地方已經開裂，滲出細細的血絲，但她似乎毫無所覺，只是低著頭，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搓洗著，嘴裡似乎還低聲哼著一支模糊的、不成調的、充滿悲傷的歌謠……
破碎的畫面，混亂的信息，如同走馬燈般，在陳不語的意識中飛速閃過，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卻又隱隱揭示著某些驚心動魄、卻又模糊不清的真相。
孽龍隕落……古老圍殺……回龍灣……掛滿紅鞋的枯死蘆葦……洗鞋的女童背影……
這些破碎的畫面和「念」的碎片，與此刻身處的「沉棺地」、與那口散發滔天怨恨的「孽龍棺」、與懷中這雙詭異的紅布鞋、與左眼深處那冰寒破碎的力量……似乎隱隱勾勒出一條隱秘而兇險的線索，卻又如同霧裡看花，難以清晰把握。
「吼——！！！」
就在陳不語被這洶湧而來的破碎畫面和信息衝擊得頭暈目眩、幾欲昏厥之時，沉棺水域最中心，那口「孽龍棺」再次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這一次的咆哮，不再僅僅是靈魂層面的衝擊，更伴隨著實質的、恐怖的力量！
「轟隆隆——！」
以「孽龍棺」為中心，墨色的江水，猛然向上拱起，形成一個巨大的、急速旋轉的、直徑超過數十丈的恐怖漩渦！漩渦中心深不見底，仿佛直通九幽，散發出無窮的吸力，將周圍的水流、霧氣、乃至那些漂浮的沉船殘骸、甚至一些靠得較近的、剛剛從棺木中爬出的「水凶」，都瘋狂地拉扯、吞噬進去！漩渦的邊緣，水流如同鋒利的刀刃，切割著一切，發出刺耳的尖嘯！
而那口傷痕累累的「孽龍棺」，就在這恐怖漩渦的中心，緩緩抬升，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巨手，將它從墨色的水底，托舉而起！棺體表面，那些如同岩漿般流淌的暗紅光澤，此刻沸騰到了極致，光芒大盛，將周圍濃重的灰黑霧氣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紅！一股更加蒼涼、更加古老、更加暴戾、充滿了毀滅氣息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狠狠壓在每一個活物的心頭！
「它……它要出來了！那口棺材裡的東西……要出來了！！」老瞎子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叫，連滾爬爬地想要後退，卻一腳踩空，差點跌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被陳不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後襟，才勉強穩住。
雨師緊握傘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著那緩緩抬升、威壓恐怖的「孽龍棺」，又看了看周圍那如同潮水般、越來越近、密密麻麻撲來的萬千「水凶」，清冷的眸子裡，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玉石俱焚的決絕。
她猛地轉頭，看向陳不語，或者說，看向陳不語懷中那雙依舊散發著微弱暗紅光芒、但那股悲傷悸動和拉扯力已經減弱許多的紅布鞋，語速極快、聲音冰冷而清晰地說道：
「鞋裡的『念』，與那口『孽龍棺』同源！是『鑰匙』，也是『標記』！現在，它被你的『眼』和這沉棺地的氣息徹底激發，已經和那棺材裡的東西產生了強烈共鳴！棺材裡的東西，是因為這雙鞋，因為這股『念』的共鳴，才提前甦醒、暴動！」
「想要活命，只有一個辦法——」
雨師的目光，如同冰錐，死死釘在陳不語臉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拿著鞋，衝過去！衝到那口『孽龍棺』旁邊！用這鞋裡的『念』，去安撫它，或者……喚醒它更深層的東西！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否則，等它徹底破棺而出，或者等這些『水凶』撲上來，我們必死無疑！」
衝到「孽龍棺」旁邊？！用這雙鞋，去「安撫」或者「喚醒」那棺材裡不知是什麼的、散發著滔天怨恨的恐怖存在？！
陳不語的心臟，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他看著雨師那雙冰冷決絕的眸子，又看了看懷中這雙散發著不祥暗紅光芒、鞋底那冰冷濕滑的印記仿佛在微微搏動的紅布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是送死！是自投羅網！是比被「水凶」撕碎更加悽慘的死法！
「不行！絕對不行！」不等陳不語回答，癱在地上的老瞎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彈了起來，臉上混合著極致的恐懼和瘋狂，尖聲叫道，「衝到那棺材旁邊？那是去送死！是去給那棺材裡的東西當點心！雨師大人，你瘋了嗎？！咱們趁現在，那棺材還沒完全出來，這些水凶還沒完全圍上來，趕緊跑！能跑多遠跑多遠！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跑？」雨師冷冷地瞥了老瞎子一眼，目光如同看一個死人，「往哪裡跑？這裡是沉棺地核心，四周全是水凶，水下還有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能跑得過它們？還是你能游出這片被怨氣和死氣籠罩的死地？留在這裡，或者亂跑，十死無生。衝過去，賭一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況且，我們現在，已經沒有選擇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周圍那些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水凶」，速度驟然加快！最近的一些，距離他們所在的這塊殘骸，已經不足十丈！那些浮腫慘白、布滿水鏽水蛭的手臂，已經能清晰看到上面蠕動著的、暗紅色的詭異活物！它們渾濁慘白的眼睛裡，閃爍著貪婪、饑渴、暴戾的光芒，咧開的嘴角，淌下粘稠、腥臭的黑色涎液，滴落在墨色的江水中，發出「嗤嗤」的、仿佛腐蝕般的輕響。
而沉棺水域中心，那口「孽龍棺」，抬升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散發出的恐怖威壓越來越強，下方那巨大的漩渦，吸力也越來越恐怖，已經開始拉扯著他們腳下的這塊殘骸，緩緩向著漩渦邊緣移動！
「嗬……嗬……」
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聲，混合著水流被劃開的「嘩啦」聲，如同死亡的喪鐘，越來越近。
絕境！真正的絕境！要麼被「水凶」撕碎吞噬，要麼被「孽龍棺」的漩渦捲入，要麼……按照雨師說的，賭上一切，沖向那口最恐怖的棺材！
陳不語死死咬著牙，牙齦幾乎要咬出血來。左眼的劇痛，懷中的滾燙，周圍逼近的死亡陰影，雨師冰冷決絕的話語，老瞎子絕望恐懼的哀嚎，還有腦海中那些破碎的、關於孽龍隕落、女童洗鞋的畫面……所有的一切，混雜在一起，如同沸騰的油鍋，煎熬著他的神經。
衝過去，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
不沖，是十死無生。
橫豎都是死……
「啊——！！！」
就在最近的一隻「水凶」，那慘白浮腫、指甲烏黑的手爪，幾乎要觸及殘骸邊緣的瞬間，陳不語猛地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混合了恐懼、不甘、絕望和最後瘋狂的嘶吼！
他不再猶豫，或者說，已經沒有時間猶豫！
賭了！
他一把從懷中掏出那雙依舊散發著微弱暗紅光芒、鞋底那冰冷濕滑的印記仿佛在微微搏動的紅布鞋，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攥在手中！鞋身傳來的滾燙和悲傷悸動，以及左眼深處與之隱隱呼應、帶來陣陣刺痛的冰寒破碎力量，在這一刻，仿佛化為了某種奇異的、扭曲的「勇氣」和「力量」！
「走！！」
他朝著雨師和老瞎子，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吼道。然後，不再看周圍那些越來越近、面目猙獰的「水凶」，也不再看那口散發著滔天威壓、緩緩抬升的「孽龍棺」，而是將所有的恐懼、猶豫、絕望，都強行壓入心底最深處，只剩下一個念頭——
衝過去！衝到那棺材旁邊！
他猛地轉身，面對著那口如同小山般、散發著恐怖威壓、正在緩緩抬升的「孽龍棺」，面對著那口巨棺下方、那直徑超過數十丈、瘋狂旋轉、吞噬著一切的恐怖漩渦，面對著那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水陸並進、瘋狂撲來的萬千「水凶」——以及，那隱藏在「孽龍棺」之後，或許存在的、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唯一的「一線生機」！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冰冷刺骨，帶著濃烈的腐爛惡臭和死亡氣息，幾乎讓他窒息。但他沒有停下，而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雙滾燙的紅布鞋，高高舉起，仿佛舉著一面染血的、不祥的戰旗！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又猛地睜開！左眼深處，那冰寒破碎的力量，被他以近乎自毀的方式，瘋狂地催動！一股冰冷刺骨、帶著破碎與鋒銳之意的氣息，從他身上爆發開來，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跟我沖——！！！！」
他發出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咆哮，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口「孽龍棺」，朝著那死亡漩渦的中心，朝著那唯一的、渺茫的、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路」，義無反顧地，沖了過去！
在他身後，雨師撐著破損的綢傘，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卻冰冷而堅定，毫不猶豫地，緊隨其後，一步踏出！素白的衣裙在陰冷的江風中獵獵作響，傘面上破損處，有淡淡的、近乎熄滅的冰藍光芒，頑強地閃爍著。
而老瞎子，看著陳不語和雨師決絕衝出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越來越近、面目猙獰的「水凶」，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他發出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絕望的哀嚎，猛地一咬牙，臉上露出一種豁出去的、近乎瘋狂的猙獰，用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狠狠一點腳下的殘骸，也連滾爬爬地、跟了上去，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著：
「他娘的！橫豎都是死！老瞎子我跟你們賭了！賭輸了，黃泉路上也有個伴！賭贏了……老子一定要知道，是哪個天殺的王八蛋，把這催命符一樣的鬼鞋子，放到那該死的蘆葦盪的！！！」
三道身影，一前兩後，在這片漂浮著無數沉棺、被死亡和絕望籠罩的水上墳場，在那萬千「水凶」如同潮水般的瘋狂撲擊下，在那口散發著滔天威壓的「孽龍棺」和恐怖漩渦的注視下，如同撲向烈焰的飛蛾，又像是斬開黑暗的利刃，朝著那片最深沉、最恐怖的死亡中心，決絕地，沖了過去！
一條被暗紅光芒微弱照亮、被冰藍氣息艱難開闢、被絕望和瘋狂驅動的、染血的、通往未知生死的——
血路，就此，開啟。
（第五十八章完）
「嗬嗬嗬……」
「嗬……嗬……」
令人頭皮發麻的、混雜著水汽與腐朽的低吼喘息聲，如同死亡的潮汐，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墨色的江面上，水花翻滾，一個個浮腫慘白、布滿水鏽與水蛭的身影，如同索命的厲鬼，手腳並用地劃開冰冷刺骨的江水，向著三人所在的殘骸瘋狂撲來。它們動作僵硬，但速度奇快，數量更是多到令人絕望，放眼望去，目力所及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儘是一片慘白蠕動，將原本就黯淡的光線遮蔽得更加昏暗。
空氣被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腐爛惡臭和陰冷死氣徹底填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冰冷的刀刃。萬千「水凶」匯聚而成的、充滿怨恨與饑渴的氣息，如同無形的牆壁，狠狠擠壓著三人的心神。
「完了……全完了……」老瞎子癱在濕滑的木板上，雙手抱著腦袋，身體蜷縮成一團，篩糠般顫抖，嘴裡不斷重複著絕望的囈語，似乎已經徹底放棄了抵抗。
雨師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那縷冰藍血跡格外刺目。她強撐著破損的綢傘，勉強站穩，清冷的眸子裡，冰藍色的光芒黯淡了許多，但依舊銳利如初。面對這絕境，她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冰冷，以及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近乎玉石俱焚的決絕。
而陳不語，則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冰火兩重天的折磨。
懷中，那雙紅布鞋，在他左眼那股失控的冰寒破碎力量注入後，如同被徹底點燃，爆發出沖天而起的暗紅血光。那光芒熾烈、滾燙，如同沸騰的血液，灼燒著他的胸口皮膚，帶來火辣辣的刺痛。鞋中那股悲傷的「念」，在這血光的催發下，化為一股狂暴、混亂、充滿不甘與怨恨的洪流，瘋狂衝擊著他的意識，拉扯著他的靈魂，要將他拖入那無盡的悲傷與瘋狂之中。
而左眼深處，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在失控爆發、注入紅布鞋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因為與那暗紅血光、悲傷「念」力的劇烈衝突，變得更加狂暴、肆虐。劇痛如同無數冰錐，在眼球、在大腦、在靈魂深處瘋狂攪動、穿刺，視野中混亂的光影幾乎要將現實徹底撕裂。冰冷與滾燙，破碎與悲傷，兩股截然不同、卻都強大無比的力量，在他體內、在他與紅布鞋之間，激烈地對抗、衝突、撕扯，仿佛要將他的身體和靈魂都徹底撕成碎片。
就在這內外交困、意識即將被撕裂的瞬間，那沖天而起的暗紅光柱，似乎達到了某個頂點，又或者，是那「孽龍棺」發出的暴怒咆哮，與萬千「水凶」的瘋狂低吼，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充滿惡意的「共鳴」——
「嗡——！」
暗紅光柱猛地一震，頂端驟然爆開，化為無數細碎、黯淡的、如同血色螢火蟲般的光點，向著四面八方飄散開來。
而就在光柱爆開、光點飄散的剎那，陳不語感覺自己與懷中紅布鞋之間，那種狂暴的、幾乎要將他靈魂撕裂的衝突和拉扯，驟然一松！左眼的劇痛和視野的混亂，也在瞬間減弱了許多，雖然依舊存在，但至少恢復了些許清明。
緊接著，一股奇異的、冰冷的、帶著破碎與鋒銳之意的信息流，混合著紅布鞋中那股悲傷不甘的「念」的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那尚未完全切斷的聯繫，狠狠沖入了他的腦海！
「轟——！」
無數破碎、混亂、光怪陸離的畫面，在他眼前、在他意識深處，轟然炸開！
他「看」到，一條龐大到無邊無際、蜿蜒如山脈、漆黑的鱗片在黯淡天光下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巨龍，在鉛灰色的、無邊無際的水域上空，在墨色的、厚重的、仿佛要壓垮蒼穹的烏雲之下，翻滾、掙扎、咆哮！那咆哮聲震天動地，充滿了無盡的憤怒、痛苦與不甘！巨龍的身上，布滿了深可見骨的、縱橫交錯的、仿佛被無數利刃和雷霆反覆劈砍、撕裂的恐怖傷痕！暗金色、如同岩漿般滾燙的龍血，如同暴雨般從傷口中噴灑而出，落入下方墨色的、無邊無際的水域，將大片水域都染成了暗紅色！
他「看」到，無數渺小如螻蟻、卻散發著強大氣息的、模糊的、穿著古老服飾的人影，腳踏法寶、法器，懸浮在烏雲與水域之間，結成某種玄奧的大陣，手中不斷打出各色的、充滿毀滅氣息的光華，如同暴雨般，瘋狂地轟擊在那條傷痕累累的漆黑巨龍身上！每一次轟擊，都在巨龍身上留下一道新的、深可見骨的傷口，濺起漫天暗金色的血雨！巨龍的反擊，撕裂烏雲，掀起滔天巨浪，將無數「螻蟻」般的人影捲入水中，碾成齏粉，但更多的、新的「人影」和「光華」，又如同蝗蟲般湧來，仿佛無窮無盡！
他「看」到，巨龍發出最後一聲充滿不甘與怨恨的、震動天地的咆哮，龐大無匹的身軀，終於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崩塌的山脈，轟然砸落在下方墨色的、無邊無際的水域之中，濺起萬丈高的、暗紅色與墨色交織的、滔天巨浪！巨浪之中，隱約可見巨龍那布滿傷痕的、殘破的軀體，緩緩沉入那深不見底的、墨色的水域深處，只有那雙巨大的、暗金色的、充滿了無盡悲愴與滔天怨恨的龍眸，在沉入水底的最後一刻，依舊死死「瞪」著鉛灰色的蒼穹，仿佛要將這蒼穹，連同那些將它圍殺的「螻蟻」，都一併烙印在靈魂深處！
他「看」到，在那條巨龍沉沒的水域附近，似乎有一片相對平緩的、水流迴旋的河灣。河灣的岸邊，生長著大片大片、枯死的、扭曲的、沒有葉子的蘆葦。蘆葦的枝幹上，掛滿了無數小小的、破舊的、暗紅色的、沾滿了泥濘和水漬的布鞋。那些布鞋，隨著河灣中迴旋的、冰冷的水流，輕輕晃動，如同無數無聲的、悲傷的風鈴……
他「看」到，在那片掛滿紅鞋的枯死蘆葦叢深處，在那冰冷迴旋的河灣水邊，似乎有一個小小的、模糊的、穿著破舊紅襖的、女童的背影，正蹲在冰冷的、濕滑的水邊，用一雙小小的、凍得通紅的、沾滿泥濘的手，吃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著一雙同樣破舊的、暗紅色的、沾滿泥濘的布鞋。水很冷，她的手凍得通紅，甚至有些地方已經開裂，滲出細細的血絲，但她似乎毫無所覺，只是低著頭，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搓洗著，嘴裡似乎還低聲哼著一支模糊的、不成調的、充滿悲傷的歌謠……
破碎的畫面，混亂的信息，如同走馬燈般，在陳不語的意識中飛速閃過，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卻又隱隱揭示著某些驚心動魄、卻又模糊不清的真相。
孽龍隕落……古老圍殺……回龍灣……掛滿紅鞋的枯死蘆葦……洗鞋的女童背影……
這些破碎的畫面和「念」的碎片，與此刻身處的「沉棺地」、與那口散發滔天怨恨的「孽龍棺」、與懷中這雙詭異的紅布鞋、與左眼深處那冰寒破碎的力量……似乎隱隱勾勒出一條隱秘而兇險的線索，卻又如同霧裡看花，難以清晰把握。
「吼——！！！」
就在陳不語被這洶湧而來的破碎畫面和信息衝擊得頭暈目眩、幾欲昏厥之時，沉棺水域最中心，那口「孽龍棺」再次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這一次的咆哮，不再僅僅是靈魂層面的衝擊，更伴隨著實質的、恐怖的力量！
「轟隆隆——！」
以「孽龍棺」為中心，墨色的江水，猛然向上拱起，形成一個巨大的、急速旋轉的、直徑超過數十丈的恐怖漩渦！漩渦中心深不見底，仿佛直通九幽，散發出無窮的吸力，將周圍的水流、霧氣、乃至那些漂浮的沉船殘骸、甚至一些靠得較近的、剛剛從棺木中爬出的「水凶」，都瘋狂地拉扯、吞噬進去！漩渦的邊緣，水流如同鋒利的刀刃，切割著一切，發出刺耳的尖嘯！
而那口傷痕累累的「孽龍棺」，就在這恐怖漩渦的中心，緩緩抬升，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巨手，將它從墨色的水底，托舉而起！棺體表面，那些如同岩漿般流淌的暗紅光澤，此刻沸騰到了極致，光芒大盛，將周圍濃重的灰黑霧氣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紅！一股更加蒼涼、更加古老、更加暴戾、充滿了毀滅氣息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狠狠壓在每一個活物的心頭！
「它……它要出來了！那口棺材裡的東西……要出來了！！」老瞎子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叫，連滾爬爬地想要後退，卻一腳踩空，差點跌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被陳不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後襟，才勉強穩住。
雨師緊握傘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著那緩緩抬升、威壓恐怖的「孽龍棺」，又看了看周圍那如同潮水般、越來越近、密密麻麻撲來的萬千「水凶」，清冷的眸子裡，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玉石俱焚的決絕。
她猛地轉頭，看向陳不語，或者說，看向陳不語懷中那雙依舊散發著微弱暗紅光芒、但那股悲傷悸動和拉扯力已經減弱許多的紅布鞋，語速極快、聲音冰冷而清晰地說道：
「鞋裡的『念』，與那口『孽龍棺』同源！是『鑰匙』，也是『標記』！現在，它被你的『眼』和這沉棺地的氣息徹底激發，已經和那棺材裡的東西產生了強烈共鳴！棺材裡的東西，是因為這雙鞋，因為這股『念』的共鳴，才提前甦醒、暴動！」
「想要活命，只有一個辦法——」
雨師的目光，如同冰錐，死死釘在陳不語臉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拿著鞋，衝過去！衝到那口『孽龍棺』旁邊！用這鞋裡的『念』，去安撫它，或者……喚醒它更深層的東西！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否則，等它徹底破棺而出，或者等這些『水凶』撲上來，我們必死無疑！」
衝到「孽龍棺」旁邊？！用這雙鞋，去「安撫」或者「喚醒」那棺材裡不知是什麼的、散發著滔天怨恨的恐怖存在？！
陳不語的心臟，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他看著雨師那雙冰冷決絕的眸子，又看了看懷中這雙散發著不祥暗紅光芒、鞋底那冰冷濕滑的印記仿佛在微微搏動的紅布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是送死！是自投羅網！是比被「水凶」撕碎更加悽慘的死法！
「不行！絕對不行！」不等陳不語回答，癱在地上的老瞎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彈了起來，臉上混合著極致的恐懼和瘋狂，尖聲叫道，「衝到那棺材旁邊？那是去送死！是去給那棺材裡的東西當點心！雨師大人，你瘋了嗎？！咱們趁現在，那棺材還沒完全出來，這些水凶還沒完全圍上來，趕緊跑！能跑多遠跑多遠！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跑？」雨師冷冷地瞥了老瞎子一眼，目光如同看一個死人，「往哪裡跑？這裡是沉棺地核心，四周全是水凶，水下還有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能跑得過它們？還是你能游出這片被怨氣和死氣籠罩的死地？留在這裡，或者亂跑，十死無生。衝過去，賭一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況且，我們現在，已經沒有選擇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周圍那些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水凶」，速度驟然加快！最近的一些，距離他們所在的這塊殘骸，已經不足十丈！那些浮腫慘白、布滿水鏽水蛭的手臂，已經能清晰看到上面蠕動著的、暗紅色的詭異活物！它們渾濁慘白的眼睛裡，閃爍著貪婪、饑渴、暴戾的光芒，咧開的嘴角，淌下粘稠、腥臭的黑色涎液，滴落在墨色的江水中，發出「嗤嗤」的、仿佛腐蝕般的輕響。
而沉棺水域中心，那口「孽龍棺」，抬升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散發出的恐怖威壓越來越強，下方那巨大的漩渦，吸力也越來越恐怖，已經開始拉扯著他們腳下的這塊殘骸，緩緩向著漩渦邊緣移動！
「嗬……嗬……」
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聲，混合著水流被劃開的「嘩啦」聲，如同死亡的喪鐘，越來越近。
絕境！真正的絕境！要麼被「水凶」撕碎吞噬，要麼被「孽龍棺」的漩渦捲入，要麼……按照雨師說的，賭上一切，沖向那口最恐怖的棺材！
陳不語死死咬著牙，牙齦幾乎要咬出血來。左眼的劇痛，懷中的滾燙，周圍逼近的死亡陰影，雨師冰冷決絕的話語，老瞎子絕望恐懼的哀嚎，還有腦海中那些破碎的、關於孽龍隕落、女童洗鞋的畫面……所有的一切，混雜在一起，如同沸騰的油鍋，煎熬著他的神經。
衝過去，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
不沖，是十死無生。
橫豎都是死……
「啊——！！！」
就在最近的一隻「水凶」，那慘白浮腫、指甲烏黑的手爪，幾乎要觸及殘骸邊緣的瞬間，陳不語猛地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混合了恐懼、不甘、絕望和最後瘋狂的嘶吼！
他不再猶豫，或者說，已經沒有時間猶豫！
賭了！
他一把從懷中掏出那雙依舊散發著微弱暗紅光芒、鞋底那冰冷濕滑的印記仿佛在微微搏動的紅布鞋，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攥在手中！鞋身傳來的滾燙和悲傷悸動，以及左眼深處與之隱隱呼應、帶來陣陣刺痛的冰寒破碎力量，在這一刻，仿佛化為了某種奇異的、扭曲的「勇氣」和「力量」！
「走！！」
他朝著雨師和老瞎子，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吼道。然後，不再看周圍那些越來越近、面目猙獰的「水凶」，也不再看那口散發著滔天威壓、緩緩抬升的「孽龍棺」，而是將所有的恐懼、猶豫、絕望，都強行壓入心底最深處，只剩下一個念頭——
衝過去！衝到那棺材旁邊！
他猛地轉身，面對著那口如同小山般、散發著恐怖威壓、正在緩緩抬升的「孽龍棺」，面對著那口巨棺下方、那直徑超過數十丈、瘋狂旋轉、吞噬著一切的恐怖漩渦，面對著那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水陸並進、瘋狂撲來的萬千「水凶」——以及，那隱藏在「孽龍棺」之後，或許存在的、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唯一的「一線生機」！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冰冷刺骨，帶著濃烈的腐爛惡臭和死亡氣息，幾乎讓他窒息。但他沒有停下，而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雙滾燙的紅布鞋，高高舉起，仿佛舉著一面染血的、不祥的戰旗！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又猛地睜開！左眼深處，那冰寒破碎的力量，被他以近乎自毀的方式，瘋狂地催動！一股冰冷刺骨、帶著破碎與鋒銳之意的氣息，從他身上爆發開來，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跟我沖——！！！！」
他發出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咆哮，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口「孽龍棺」，朝著那死亡漩渦的中心，朝著那唯一的、渺茫的、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路」，義無反顧地，沖了過去！
在他身後，雨師撐著破損的綢傘，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卻冰冷而堅定，毫不猶豫地，緊隨其後，一步踏出！素白的衣裙在陰冷的江風中獵獵作響，傘面上破損處，有淡淡的、近乎熄滅的冰藍光芒，頑強地閃爍著。
而老瞎子，看著陳不語和雨師決絕衝出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越來越近、面目猙獰的「水凶」，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他發出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絕望的哀嚎，猛地一咬牙，臉上露出一種豁出去的、近乎瘋狂的猙獰，用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狠狠一點腳下的殘骸，也連滾爬爬地、跟了上去，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著：
「他娘的！橫豎都是死！老瞎子我跟你們賭了！賭輸了，黃泉路上也有個伴！賭贏了……老子一定要知道，是哪個天殺的王八蛋，把這催命符一樣的鬼鞋子，放到那該死的蘆葦盪的！！！」
三道身影，一前兩後，在這片漂浮著無數沉棺、被死亡和絕望籠罩的水上墳場，在那萬千「水凶」如同潮水般的瘋狂撲擊下，在那口散發著滔天威壓的「孽龍棺」和恐怖漩渦的注視下，如同撲向烈焰的飛蛾，又像是斬開黑暗的利刃，朝著那片最深沉、最恐怖的死亡中心，決絕地，沖了過去！
一條被暗紅光芒微弱照亮、被冰藍氣息艱難開闢、被絕望和瘋狂驅動的、染血的、通往未知生死的——
血路，就此，開啟。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