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棺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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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棺鳴

  嗡——!!!

  那聲來自沉棺水域最深處、傷痕累累的古老巨棺的嗡鳴,仿佛一道無形的波紋,瞬間橫掃過整片死寂的水上墳場。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和悲愴,如同遠古巨獸垂死的嘆息,又像地殼深處岩漿翻湧的低吼。它並不響亮,卻仿佛直接敲擊在靈魂深處,讓心跳不由自主地隨之共振,讓血液都似乎要為之凝固、逆流。

  在這聲嗡鳴響起的剎那,周圍那成千上萬口漂浮、半沉半浮的漆黑棺木,震顫得更加劇烈了!覆蓋其上的墨綠苔蘚和水草,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剝離,簌簌抖落,露出下面光滑、油亮、布滿歲月刻痕和水漬的漆黑木質本體。而棺木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古老紋路,此刻如同活過來一般,亮起了暗紅色的、仿佛凝固血痕的微光,在濃重的霧氣和水波映襯下,明滅不定,詭異萬分。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了淤泥腐朽、陳年棺木霉爛、水生屍體惡臭,以及某種更深沉、更古老、更暴戾的血腥和怨恨的氣息,如同火山噴發般,從這片沉睡的水上墳場中,轟然爆發,沖天而起!

  「呃啊——!」

  陳不語悶哼一聲,左眼深處那縷冰寒破碎的力量,在這股恐怖氣息的衝擊和懷中紅布鞋那瘋狂悸動的雙重刺激下,仿佛被徹底點燃、引爆!劇痛如同無數冰錐,從眼球深處狠狠刺入大腦,瘋狂攪動!視野瞬間被一片刺眼的、扭曲的、交織著冰藍裂痕和暗紅血光的混亂光影所充斥,幾乎要將他最後的理智撕碎!

  懷裡的紅布鞋,更是滾燙得如同燒紅的烙鐵,那股悲傷的悸動已經化為實質般的、狂暴的拉扯力,如同無數隻冰冷而灼熱的手,死死抓著他的心臟,要將他從這漂浮的殘骸上拖下去,拖向那口傷痕累累的巨棺,拖向那片死亡水域的最中心!

  「穩住!」

  一聲清冷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斷喝,如同冰水般灌入陳不語的耳中,讓他幾乎要崩散的意識,有了一絲清明。是雨師!

  只見雨師素手一揚,那把破損的綢傘「唰」地展開,傘面雖然依舊有幾處破損,但邊緣已然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閃爍著淡藍色微光的冰晶。這層冰晶迅速蔓延,在三人所站的這塊船板殘骸周圍,形成了一圈若有若無的、淡藍色的光罩,將他們三人籠罩其中。

  光罩形成的瞬間,那股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的、混雜著腐朽、血腥、怨恨的恐怖氣息,頓時被隔絕了大半。雖然依舊能感覺到那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但至少不像剛才那樣,幾乎要將人的靈魂都直接碾碎、污染。

  陳不語大口喘著粗氣,左眼的劇痛和視野中的混亂光影,在雨師那清冷力量的庇護下,終於稍稍平息了一些。他死死咬著牙,雙手用盡全身力氣,按住懷中那滾燙、瘋狂悸動的紅布鞋,不讓自己被那股恐怖的拉扯力拖走。他能感覺到,鞋中的悲傷「念」力,此刻如同找到了巢穴的遊子,正不顧一切地想要回歸,想要撲向那口傷痕累累的巨棺!

  「嗬……嗬……」老瞎子癱在船板上,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死死抓住濕滑的木板邊緣,整個人抖得如同風中落葉。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死死「瞪」著沉棺水域最中心,那口緩緩抬升、傷痕累累、散發著恐怖氣息的古老巨棺,嘴唇哆嗦著,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那……那是……是那口……孽龍棺?!傳說是真的?!它……它真的在這裡?!完了……全完了……驚醒了它……咱們誰都別想活……」

  孽龍棺?!

  陳不語心頭劇震,雖然不明白具體意味著什麼,但只聽這個名字,再結合那巨棺散發出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蒼涼悲愴與滔天怨恨,就知道這絕對是超出想像的、大恐怖的存在!

  雨師的臉色,在淡藍色光罩的映襯下,也顯得更加透明,仿佛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緊握著傘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顯然,支撐這個隔絕氣息的光罩,對她來說也是極大的負擔,尤其是在之前對抗水底黑影已經受傷的情況下。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那口「孽龍棺」,清冷的眸子裡,冰藍色的光芒急速流轉,仿佛在飛快地計算、推演著什麼。幾息之後,她似乎做出了某個決定,聲音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不能讓它完全甦醒!必須打斷它的共鳴!」

  話音未落,她並指如劍,指尖一點凝練到極致的冰藍光芒驟然亮起,比之前對抗水底黑影時更加熾亮、更加凝實!光芒之中,隱約有無數細密的、玄奧的符文流轉生滅!

  「封!」

  一聲清叱,雨師指尖那一點冰藍光芒,如同出膛的冰彈,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瞬間穿透了淡藍色的光罩,劃破濃重的灰黑霧氣,直奔那口傷痕累累、正緩緩抬升、散發著恐怖氣息的「孽龍棺」而去!


  然而,就在那點冰藍光芒即將擊中巨棺的剎那——

  「咚!」

  一聲沉悶、厚重、仿佛來自九幽地府最深處的撞擊聲,毫無徵兆地,從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口、之前那棺蓋半開、耷拉著濕漉漉黑色絮狀物的漆黑棺木中,驟然響起!

  那聲音,並非敲擊棺蓋,而是仿佛有什麼沉重、僵硬的東西,在棺木內部,用盡全力,狠狠撞在了棺木內壁上!

  「咚!」

  「咚!!」

  「咚!!!」

  第一聲撞擊之後,仿佛是點燃了導火索,接二連三的、沉悶厚重的撞擊聲,從四面八方、從這片廣袤無垠的沉棺水域中,此起彼伏、連綿不絕地響了起來!

  並非只有那一口棺木!而是周圍目光所及,幾乎所有漂浮、半沉半浮的漆黑棺木內部,都開始傳出或沉悶、或尖銳、或緩慢、或急促的撞擊聲!仿佛棺木之中,那些沉睡、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東西」,在這一刻,被那「孽龍棺」的嗡鳴和雨師的冰藍光芒所驚醒,開始躁動,開始掙扎,想要破棺而出!

  「棺……棺鳴了!!」老瞎子發出一聲短促、尖利、不似人聲的驚叫,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癱軟在船板上,只剩下本能的顫抖,「它們……它們都要出來了!都要出來了!!」

  雨師點出的那道冰藍光芒,在即將擊中「孽龍棺」的瞬間,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萬千棺木齊鳴的恐怖聲浪和驟然狂暴、混亂的陰森氣息所干擾,光芒微微一滯,軌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偏差。

  「嗤——!」

  冰藍光芒擦著「孽龍棺」布滿傷痕的棺體邊緣掠過,在漆黑光滑、隱隱有暗紅光澤流淌的棺木表面,留下了一道寸許長、深不見底的、覆蓋著薄薄冰霜的焦痕。

  「吼——!!!」

  一聲比之前更加暴怒、更加痛苦、仿佛來自靈魂被撕裂的、震耳欲聾的咆哮,猛地從「孽龍棺」內部炸響!這咆哮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震得陳不語腦袋嗡嗡作響,眼前發黑,剛剛平復一些的左眼劇痛再次襲來!

  伴隨著這聲咆哮,「孽龍棺」那布滿恐怖傷痕的棺體表面,那些原本只是緩緩流淌、明滅的暗紅色光澤,驟然大亮!如同滾燙的岩漿,在棺木內部奔騰、咆哮!一股更加恐怖、更加狂暴、更加充滿了毀滅性怨恨的蒼涼氣息,如同海嘯般,以「孽龍棺」為中心,轟然爆發,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咔、咔嚓——!」

  雨師撐起的、那圈淡藍色的、隔絕氣息的光罩,在這股恐怖氣息的衝擊下,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玻璃,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光芒急劇黯淡,眼看就要徹底破碎!

  雨師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出一縷冰藍的血絲,臉色蒼白如紙,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顯然,這恐怖氣息的反噬,讓她傷上加傷!

  「不……不行了……擋不住了……」老瞎子面如死灰,喃喃自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已經徹底失去了神采,只剩下絕望。

  而就在這時——

  「嘩啦——!!!」

  距離他們最近的那口、棺蓋半開、之前一直有惡臭散發、耷拉著濕漉漉黑色絮狀物的漆黑棺木,棺蓋被一股巨力,從內部,狠狠掀飛!

  沉重的、布滿苔蘚水草的漆黑棺蓋,旋轉著、呼嘯著,砸落在旁邊的水面上,濺起數丈高的墨色水花。

  緊接著,一隻慘白的、浮腫的、指甲尖銳烏黑、皮膚上布滿了暗綠色水鏽和蠕動的細小水蛭的人手,猛地從棺木內,探了出來,五指如鉤,死死抓住了棺木的邊緣!

  那手,顯然在水裡浸泡了不知多少歲月,皮膚被泡得腫脹發白,近乎透明,能看見下面青黑色的血管和慘白的骨頭。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指甲尖銳彎曲,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烏黑色澤。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慘白浮腫的手背、手臂上,竟然密密麻麻地,覆蓋著一層不斷蠕動的、暗紅色的、如同細小血管,又像是某種水底寄生蟲的詭異活物!

  「嗬……嗬……」

  一陣如同破風箱拉動般的、帶著濃重水汽和腐朽氣息的喘息聲,從棺木內傳來。

  然後,在陳不語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一個身影,緩緩地,從那敞開的漆黑棺木內,坐了起來。

  那是一個「人」,或者說,曾經是個人。他(或者她)身上穿著破爛不堪、勉強能看出是某種古老樣式、但已經被水浸泡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壽衣。頭髮濕漉漉、一綹一綹地貼在慘白浮腫的頭皮和臉頰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浮腫變形、五官模糊、皮膚呈現不正常的青紫色、嘴角咧開到一個詭異弧度、露出漆黑牙齒的下巴。


  它的身體,也和那隻手一樣,浮腫慘白,布滿暗綠水鏽和蠕動的細小水蛭,以及那種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詭異活物。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如同死魚般的慘白,此刻,正「望」著陳不語三人所在的方向,咧開的嘴角,似乎扯出了一個極其詭異、僵硬的、充滿怨恨和饑渴的「笑容」。

  「水……水凶……是泡發了的水凶!!」老瞎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連滾爬爬地向後縮去,差點掉進冰冷刺骨的江水裡。

  「嘩啦!」「嘩啦!」「嘩啦!」

  仿佛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隨著第一口棺木被打開,隨著第一隻「水凶」坐起,周圍的水域,接二連三地響起了棺蓋被掀飛、被撞開的聲音!

  一口又一口的漆黑棺木,棺蓋被內部的「東西」用蠻力撞開、掀飛!一隻又一隻慘白浮腫、布滿水鏽水蛭和詭異活物的手臂,從棺木內探出!一個又一個穿著破爛古老壽衣、身體浮腫變形、眼睛渾濁慘白、散發著濃烈腐朽和怨恨氣息的「水凶」,從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棺木中,坐了起來,站了起來!

  它們動作僵硬,關節發出「咔吧、咔吧」的、令人牙酸的聲響,緩緩轉動著那浮腫變形的頭顱,用那雙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慘白的渾濁眼睛,「看」向了這片水域中,唯一的三個「活物」。

  貪婪。饑渴。無盡的怨恨。

  成千上萬道這樣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在陳不語三人的身上。

  雨師撐起的淡藍色光罩,終於在那「孽龍棺」爆發的恐怖氣息和這萬千「水凶」甦醒帶來的、如同海嘯般的陰森死氣雙重衝擊下,徹底破碎,化為漫天淡藍色的光點,消散在濃重的灰黑霧氣中。

  「噗——!」

  雨師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帶著冰晶的、淡藍色的鮮血,身體晃了晃,用那把破損的綢傘勉強支撐,才沒有倒下。但她臉上,已無一絲血色,氣息也急劇萎靡下去。

  完了。

  陳不語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甦醒的、散發著恐怖氣息的「孽龍棺」,後有萬千破棺而出、虎視眈眈的「水凶」,而他們三人,一個重傷,一個嚇癱,一個弱小無力,被困在這片漂浮的沉船殘骸上,進退無路,插翅難飛。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變成這萬千「水凶」中的一員,永遠漂浮在這冰冷死寂的水上墳場?

  絕望,如同冰冷刺骨的江水,將他徹底淹沒。

  而懷中,那雙紅布鞋,在那「孽龍棺」的咆哮和萬千「水凶」甦醒的刺激下,那股滾燙悲傷的悸動和狂暴的拉扯力,終於達到了頂點!

  「嗡——!」

  鞋身之上,那原本黯淡無光的、粗糙的紅布表面,竟然自主地,亮起了一層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暗紅色的光芒!光芒之中,隱隱有細密的、仿佛用血書寫的、古老而扭曲的符文,一閃而逝!

  與此同時,陳不語左眼深處,那縷冰寒破碎的力量,仿佛受到了這暗紅光芒和符文的刺激,驟然沸騰!一股冰寒刺骨、卻又帶著某種破碎鋒銳之意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從左眼深處狂涌而出,順著他死死按住紅布鞋的手臂,狠狠撞入了那雙滾燙的、亮起暗紅光芒的鞋子之中!

  「轟——!!!」

  仿佛一點火星,落入了滾燙的油鍋。

  紅布鞋上那微弱如風中殘燭的暗紅光芒,在被陳不語左眼那股冰寒破碎力量注入的瞬間,猛然暴漲!化為一道熾烈的、暗紅如血的光柱,沖天而起,直刺上方那濃重得化不開的灰黑霧氣!

  光柱之中,那些一閃而逝的、古老扭曲的血色符文,此刻清晰浮現,圍繞著光柱急速旋轉,散發出一種蒼涼、古老、悲傷、卻又帶著某種不屈的悲愴氣息!

  這道突如其來的、暗紅如血的光柱,如同在死寂黑暗的夜空中,點燃了一盞刺眼的信號燈!

  「吼——!!!」

  沉棺水域最中心,那口傷痕累累的「孽龍棺」,仿佛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刺激,內部傳出的咆哮,陡然變得更加暴怒、更加瘋狂!棺體表面那些如同岩漿般流淌的暗紅光澤,瞬間沸騰!整個巨棺,都開始劇烈震顫起來,仿佛有什麼東西,要破棺而出!

  而周圍,那萬千剛剛甦醒、從棺木中站起的「水凶」,在這暗紅光柱出現的剎那,齊刷刷地,將那雙渾濁慘白、沒有瞳孔的眼睛,「看」向了陳不語——更準確地說,是看向他懷中,那雙爆發出沖天暗紅光柱的紅布鞋!

  它們的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那浮腫變形的臉上,僵硬詭異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一種困惑,隨即,又迅速被一種更加狂熱、更加貪婪、更加暴戾的怨恨和饑渴所取代!

  「嗬……嗬嗬……」

  「嗬嗬嗬……」

  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了水汽和腐朽氣息的喘息聲、低吼聲,從成千上萬的「水凶」喉嚨里發出,匯成一片如同潮水般的、充滿死亡氣息的恐怖合鳴。

  然後,在陳不語、雨師、老瞎子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萬千「水凶」,如同聽到了某種號令,又像是被那暗紅光柱徹底激發了凶性,齊齊發出一聲嘶啞、扭曲、不似人聲的尖嘯,僵硬、浮腫、布滿水鏽和水蛭的身體,以一種與其形態不符的、迅捷而瘋狂的速度,手腳並用,從各自棲身的漆黑棺木中爬出,撲通撲通跳入冰冷的墨色江水中,然後,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群,向著陳不語三人所在的這塊漂浮殘骸,蜂擁而來!

  密密麻麻,無窮無盡!

  前有即將徹底爆發的「孽龍棺」,後有萬千瘋狂撲來的「水凶」!

  絕境!真正的十死無生之局!

  (第五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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