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水上墳場
第五十六章水上墳場
空氣仿佛凝固了。濃重的、帶著淤泥腐朽和深水寒意的霧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腳下，是冰冷刺骨的墨色江水，輕輕拍打著漂浮的朽木和殘骸，發出空洞而單調的「啪、啪」聲。而在前方，在那片被濃霧籠罩的水域盡頭，那影影綽綽的、長條形的、巨大漆黑的陰影，如同潛伏在水中的怪獸，無聲地宣示著此地的禁忌與不祥。
沉棺地。
僅僅是這個名字，就足以讓任何知曉這片水域傳說的人，頭皮發麻，骨髓生寒。
老瞎子癱坐在那塊濕滑的甲板邊緣，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那件油亮的魚皮褂子被水浸透，緊貼在他佝僂乾瘦的身體上，更顯得狼狽不堪。他手裡緊緊攥著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嘴裡神經質般地低聲念叨著：「完了……全完了……怎麼跑到這鬼地方來了……死人灣……沉棺地……這是有進無出的死地啊……」
陳不語緊緊抱著懷裡的紅布鞋，胸口那冰冷與滾燙交織的異樣感，此刻變得更加清晰。鞋子裡的悲傷悸動，仿佛受到了前方那片「水上墳場」的吸引，變得愈發活躍，甚至隱隱傳來一種細微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牽引力，拉扯著他，想要朝那片沉棺漂浮的水域而去。
他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驚悸，將目光投向雨師。此時此刻，只有這個神秘而強大的「雨師」，似乎還保持著冷靜。
雨師依舊半跪在那塊甲板上，素白的衣裙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纖細卻挺直的脊背。她臉色依舊蒼白，嘴角那絲冰藍的血跡已經乾涸，但那雙清冷的眸子，卻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靜靜注視著前方濃霧中若隱若現的沉棺陰影。手中的素白綢傘，破損處有淡淡的水汽縈繞，似乎在緩慢地自我修復，但速度極慢。
她沒有立刻回應老瞎子的崩潰，也沒有對這片恐怖的「沉棺地」流露出過多的情緒。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仿佛在透過那濃霧，觀察、判斷、計算著什麼。
良久，就在老瞎子的喃喃自語幾乎要變成絕望的哀嚎時，雨師清冷的聲音，終於響起，在這死寂的水域中，格外清晰：
「不是意外。」
老瞎子的念叨戛然而止，猛地抬起頭，用那雙布滿血絲、充滿驚懼和不解的渾濁眼睛，「瞪」向雨師。
「我們偏離了去回龍灣的水路。」雨師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是有人，或者說，是有什麼東西，借那水底『老物』掀起的暗流，故意把我們『送』到了這裡。」
「送？故意？」老瞎子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誰？誰能有這麼大本事，在那種怪物嘴裡搶食，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咱們送到這沉棺地來？！」
雨師的目光，終於從遠處的沉棺陰影上收回，落在了陳不語懷裡的紅布鞋上。她的眼神，冰冷而銳利，仿佛能穿透布料，直視鞋中那股悲傷悸動的本質。
「它。」雨師緩緩吐出兩個字。
陳不語心頭一緊，手下意識地捂緊了胸口。老瞎子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幾乎要跳起來：「是這鬼鞋子搞的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玩意兒邪性！它想把咱們都害死在這兒？！」
「不是它想，是它被牽引。」雨師糾正道，聲音依舊平淡，「鞋中的『念』，與回龍灣的『新念』有牽連，這點老瞎子你沒說錯。但你漏了一點，或者，你根本不知道——這鞋中的『念』，與這『沉棺地』里的某些『存在』，恐怕也有著某種更深層次的、我們尚未知曉的共鳴。水底那『老物』的暴動，不僅驚擾了它，也激活了這種共鳴。是那股共鳴的牽引力，結合水底暗流，將我們帶到了這裡。」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濃霧中的沉棺陰影，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凝重：「或許，從一開始，這雙鞋出現在蘆葦盪，被我們帶走，就不是偶然。它，或者說，鞋中『念』的主人，真正想來的地方，或許……就是這裡。」
陳不語聽得心頭冰涼。不是偶然？是這雙鞋，或者鞋裡那個悲傷的「念」，在引導他們？從一開始，他和雨師，就落入了一個未知的、以這雙詭異紅鞋為媒介的「局」中？那水底襲擊他們的巨大黑影，是意外，還是這「局」的一部分？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陳不語澀聲問道，聲音因為緊張和寒冷而有些發抖，「離開這裡？回黑水渡？還是……」
「離開？」老瞎子尖聲打斷，臉上滿是慘然和絕望，「進了沉棺地，還想離開？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這是雲夢故澤最大的水上亂葬崗！是幾百上千年裡，所有沉不下去、浮不上來、怨念沖天、找不到歸處的水鬼凶屍的最終歸宿！是連最凶的撈屍人、最邪的擺渡客都繞著走的死地！進來了，就別想再出去！要麼變成它們中的一員，永遠漂在這鬼地方，要麼……」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臉上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已經說明了一切。
雨師沒有反駁老瞎子的話。她緩緩站起身，撐著那把破損的綢傘，在這塊漂浮的甲板上站穩。濕透的衣裙緊貼身體，勾勒出纖細卻挺拔的輪廓，在濃霧和黯淡天光下，仿佛一株生長在絕境中的孤冷雪蓮。
「既然來了，就看看。」她淡淡道，目光平靜地掃過遠處那些沉浮的棺木陰影，「回龍灣的『新念』，與這裡的『舊物』，或許本就是一體兩面。找到鞋中『念』的源頭，或許就能解開這裡的謎，找到離開的路。」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要進去？你瘋了？！」老瞎子失聲叫道，枯瘦的手指顫抖地指著那片沉棺水域，「你知道那裡面有什麼嗎？！幾百上千年的老粽子！泡發了的水凶！怨氣衝天的水鬼王！還有……還有那些根本說不清道不明的鬼東西！咱們剛才遇到的那個水底怪物，說不定就是從這裡面跑出去的！進去就是送死！」
「不進去，也是等死。」雨師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如同冰錐，刺破了老瞎子的恐懼，「水底那東西只是暫時被驚退，沒有遠離。它遲早會再回來。在這裡，無遮無擋，無險可守，等它回來，或者等這片沉棺地里其他『東西』被驚動，我們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她頓了頓，看向老瞎子，目光中沒有逼迫，只有一種平靜的陳述：「你可以選擇留在這裡。或者，跟著我，進去賭一線生機。」
老瞎子張了張嘴，臉上的皺紋因為恐懼和掙扎而扭曲成一團。他看看遠處那片令人心悸的沉棺陰影，又看看腳下冰冷刺骨、深不見底的墨色江水，最後看了看雨師平靜卻堅定的側臉，以及陳不語懷裡那雙散發著不祥悸動的紅布鞋。
留在這裡，幾乎是十死無生。跟著進去，是九死一生。
半晌，他猛地一咬牙，那張樹皮般的老臉上，露出一種豁出去的、近乎猙獰的神色，狠狠啐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他娘的！橫豎都是個死！老瞎子我活了這麼多年，還沒見過沉棺地里到底是個什麼光景！死了也能開開眼！雨師大人，我跟你走！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真撞上什麼要命的東西，老瞎子我可顧不上你們，先溜為敬！」
雨師微微頷首，算是同意。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片沉棺水域，似乎在尋找進入的路徑。
陳不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恐懼和不安，也緩緩站起身。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雨師說得對，留在這裡是等死。雖然進去同樣危險，但至少，還有一絲主動尋找生機的可能。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紅布鞋，冰冷的鞋身依舊緊貼胸口，那股悲傷的牽引力，正清晰地指向沉棺水域的深處。
是禍，躲不過。是局，也得闖一闖。
雨師不再猶豫，撐著破損的綢傘，足尖在那濕滑的甲板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同沒有重量般，輕盈地躍起，落在了前方不遠處另一塊漂浮的、相對平整的船板殘骸上。她的動作依舊飄逸，但仔細觀察，能發現她的身形微微有些滯澀，顯然之前與水底那巨大黑影的對抗，消耗不小，傷勢也未愈。
陳不語咬了咬牙，學著雨師的樣子，看準落腳點，縱身一躍。冰冷刺骨的江風颳過臉頰，身下是深不見底的墨色江水，讓他心臟狂跳。好在有驚無險，他穩穩落在了那塊船板上，只是腳下濕滑，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老瞎子罵罵咧咧地，用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在水裡一撐，也像只靈活的瘦猴般，跳了過來，落在陳不語旁邊，濺起一片水花。
三人就這樣，在這片漂浮著無數沉船殘骸的水域中，小心翼翼地、一塊殘骸一塊殘骸地，向著前方濃霧深處、那片被稱為「沉棺地」的水上墳場，緩慢而堅定地靠近。
越是靠近，那種死寂、沉重、壓抑的感覺就越是明顯。周圍的水流似乎都變得粘稠、凝滯起來，拍打殘骸的聲音也漸漸低沉、喑啞。空氣中瀰漫的腐朽水腥味中，開始摻雜一種更加濃烈的、難以形容的異味，像是陳年的棺木浸泡在水裡發出的霉爛氣味，又像是某種水生動植物屍體高度腐爛後的惡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如同焚燒紙錢般的焦糊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卻又從心底生出寒意的古怪味道。
前方的濃霧，也似乎變得更加粘稠、厚重，顏色從鉛灰，逐漸向一種灰黑過渡，如同化不開的墨汁。透過霧氣，那些漂浮、半沉半浮的巨大漆黑棺木輪廓，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近了，更近了。
當陳不語終於能看清最近一口漂浮棺木的全貌時，饒是他已有心理準備，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口棺木，比他想像中更加巨大，長約三丈，寬逾一丈，通體漆黑，不知是什麼木料製成，浸泡在墨色的江水中不知多少歲月，表面早已被厚厚的、墨綠色、滑膩膩的苔蘚和水草覆蓋，如同長滿了噁心的膿瘡。棺木兩頭微微翹起，呈現出一種古樸、粗獷、卻又透著森然邪異的造型。棺蓋緊緊閉合，但邊緣處，卻有幾道深深的、仿佛被巨力撕裂的裂痕，裂痕中，隱約能看到裡面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似乎有某種濕漉漉的、暗紅色的、如同血肉筋膜般的東西，在緩緩蠕動。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這口巨大棺木的周圍，墨色的江水似乎都變得粘稠、渾濁，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油膩的、五顏六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泡沫。一些慘白的、仿佛人骨，但又扭曲變形、長滿了水草和貝類的東西，隨著水波，一下一下，輕輕撞擊著棺木的側面，發出空洞的「咚、咚」聲。
而在這口巨大棺木的斜前方，另一口稍微小一些、但同樣布滿苔蘚水草的漆黑棺木，棺蓋竟然是半開的！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只有一股更加濃烈、刺鼻的腐敗腥臭氣味，從棺內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熏得人頭暈目眩。在那半開的棺蓋邊緣，還耷拉著幾縷濕漉漉的、如同水草，又像是長發的黑色絮狀物，隨著水波，緩緩飄蕩。
目光所及，這樣的巨大漆黑棺木，一口接著一口，密密麻麻，或浮或沉，或完整或破損，靜靜地漂浮在這片被濃霧籠罩的、死寂的水域中，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裡，就是沉棺地。
一個真正的，屬於亡者的，水上墳場。
而就在陳不語被這景象震撼得幾乎窒息時，他懷裡的那雙紅布鞋，那股悲傷悸動的牽引力，驟然增強！鞋身變得滾燙，仿佛一顆燒紅的炭，緊緊貼著他的胸口。鞋子裡那股悲傷的「念」，如同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召喚，變得異常活躍，拉扯著他，朝著這片沉棺水域的最深處，那片霧氣最濃、棺木最密集、也最巨大的區域，瘋狂地涌動！
「嗡——！」
一聲低沉、渾厚、仿佛來自遠古、又仿佛來自九幽的嗡鳴，毫無徵兆地，從這片沉棺水域的最深處，那霧氣最濃的地方，緩緩傳來。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靈魂的力量，仿佛能引起心跳的共振，引起骨髓的共鳴。
隨著這聲嗡鳴，陳不語駭然發現，周圍漂浮的、那些原本死寂的、布滿苔蘚水草的巨大漆黑棺木，竟然開始微微震顫起來！
覆蓋在棺木上的厚厚苔蘚和水草，撲簌簌地往下掉落，露出下面更加漆黑、油亮、仿佛塗抹了某種油脂的棺木本體。棺木上，那些被歲月和水流侵蝕的、模糊不清的古老紋路，似乎在這一刻，亮起了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痕般的光芒！
一口，兩口，三口……十口，百口……
目光所及，這片廣袤無垠的沉棺水域中，成千上萬的巨大漆黑棺木，如同沉睡的巨獸，在某種無形的力量召喚下，緩緩甦醒！
「來了……它們……醒了……」老瞎子癱倒在濕滑的船板上，面如死灰，牙齒打顫，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形，「是……是那聲『龍吟』……是那鞋裡的『念』……把它們……吵醒了……」
雨師猛地握緊了手中的綢傘，傘面上，那幾處破損的邊緣，有冰藍色的、極其微弱的光芒，急促地閃爍了一下。她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而陳不語懷裡的那雙紅布鞋，在這萬千棺木震顫、低鳴的瞬間，那股滾燙悲傷的悸動，達到了頂峰！鞋底那濕漉漉的印記，仿佛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的心口！
與此同時，在那片沉棺水域的最深處，那霧氣最濃、棺木最密集的中心區域，一口比周圍所有棺木都要巨大、都要古老、都要漆黑的巨棺，緩緩地、沉重地，從墨色的江水中，抬升而起。
棺木表面，沒有苔蘚，沒有水草，只有光滑如鏡、卻又布滿了無數深可見骨的、仿佛被利爪撕扯、被歲月侵蝕的恐怖傷痕。在那些傷痕的深處，隱約有暗紅色的、如同岩漿般的光澤，在緩緩流淌、明滅。
一股蒼涼、古老、浩瀚、卻又充滿了無盡悲愴與怨恨的恐怖氣息，如同甦醒的火山，從那口巨棺之上，轟然爆發，席捲了整個沉棺水域！
陳不語左眼深處，那縷冰寒破碎的力量，在這股恐怖氣息的刺激下，瘋狂震顫、暴動！劇痛如同潮水般襲來，幾乎要將他的頭顱撕裂！眼前的世界，瞬間被一片混亂、扭曲的、交織著冰藍與暗紅的破碎光影所淹沒！
在那些破碎的光影中，他仿佛「看」到，那口傷痕累累的巨棺之上，隱約浮現出一道模糊的、巨大的、蜿蜒的、布滿漆黑鱗片的龍形虛影！那虛影仰天無聲咆哮，龍眸之中，是滔天的怨恨與不甘！
而懷裡的紅布鞋，仿佛受到了那龍形虛影的召喚，滾燙的悲傷悸動，化為一股狂暴的、不容抗拒的牽引力，拉扯著他，要向著那口巨棺，向著那片最深沉、最恐怖的死亡水域中心，飛撲而去！
（第五十六章完）
空氣仿佛凝固了。濃重的、帶著淤泥腐朽和深水寒意的霧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腳下，是冰冷刺骨的墨色江水，輕輕拍打著漂浮的朽木和殘骸，發出空洞而單調的「啪、啪」聲。而在前方，在那片被濃霧籠罩的水域盡頭，那影影綽綽的、長條形的、巨大漆黑的陰影，如同潛伏在水中的怪獸，無聲地宣示著此地的禁忌與不祥。
沉棺地。
僅僅是這個名字，就足以讓任何知曉這片水域傳說的人，頭皮發麻，骨髓生寒。
老瞎子癱坐在那塊濕滑的甲板邊緣，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那件油亮的魚皮褂子被水浸透，緊貼在他佝僂乾瘦的身體上，更顯得狼狽不堪。他手裡緊緊攥著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嘴裡神經質般地低聲念叨著：「完了……全完了……怎麼跑到這鬼地方來了……死人灣……沉棺地……這是有進無出的死地啊……」
陳不語緊緊抱著懷裡的紅布鞋，胸口那冰冷與滾燙交織的異樣感，此刻變得更加清晰。鞋子裡的悲傷悸動，仿佛受到了前方那片「水上墳場」的吸引，變得愈發活躍，甚至隱隱傳來一種細微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牽引力，拉扯著他，想要朝那片沉棺漂浮的水域而去。
他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驚悸，將目光投向雨師。此時此刻，只有這個神秘而強大的「雨師」，似乎還保持著冷靜。
雨師依舊半跪在那塊甲板上，素白的衣裙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纖細卻挺直的脊背。她臉色依舊蒼白，嘴角那絲冰藍的血跡已經乾涸，但那雙清冷的眸子，卻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靜靜注視著前方濃霧中若隱若現的沉棺陰影。手中的素白綢傘，破損處有淡淡的水汽縈繞，似乎在緩慢地自我修復，但速度極慢。
她沒有立刻回應老瞎子的崩潰，也沒有對這片恐怖的「沉棺地」流露出過多的情緒。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仿佛在透過那濃霧，觀察、判斷、計算著什麼。
良久，就在老瞎子的喃喃自語幾乎要變成絕望的哀嚎時，雨師清冷的聲音，終於響起，在這死寂的水域中，格外清晰：
「不是意外。」
老瞎子的念叨戛然而止，猛地抬起頭，用那雙布滿血絲、充滿驚懼和不解的渾濁眼睛，「瞪」向雨師。
「我們偏離了去回龍灣的水路。」雨師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是有人，或者說，是有什麼東西，借那水底『老物』掀起的暗流，故意把我們『送』到了這裡。」
「送？故意？」老瞎子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誰？誰能有這麼大本事，在那種怪物嘴裡搶食，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咱們送到這沉棺地來？！」
雨師的目光，終於從遠處的沉棺陰影上收回，落在了陳不語懷裡的紅布鞋上。她的眼神，冰冷而銳利，仿佛能穿透布料，直視鞋中那股悲傷悸動的本質。
「它。」雨師緩緩吐出兩個字。
陳不語心頭一緊，手下意識地捂緊了胸口。老瞎子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幾乎要跳起來：「是這鬼鞋子搞的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玩意兒邪性！它想把咱們都害死在這兒？！」
「不是它想，是它被牽引。」雨師糾正道，聲音依舊平淡，「鞋中的『念』，與回龍灣的『新念』有牽連，這點老瞎子你沒說錯。但你漏了一點，或者，你根本不知道——這鞋中的『念』，與這『沉棺地』里的某些『存在』，恐怕也有著某種更深層次的、我們尚未知曉的共鳴。水底那『老物』的暴動，不僅驚擾了它，也激活了這種共鳴。是那股共鳴的牽引力，結合水底暗流，將我們帶到了這裡。」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濃霧中的沉棺陰影，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凝重：「或許，從一開始，這雙鞋出現在蘆葦盪，被我們帶走，就不是偶然。它，或者說，鞋中『念』的主人，真正想來的地方，或許……就是這裡。」
陳不語聽得心頭冰涼。不是偶然？是這雙鞋，或者鞋裡那個悲傷的「念」，在引導他們？從一開始，他和雨師，就落入了一個未知的、以這雙詭異紅鞋為媒介的「局」中？那水底襲擊他們的巨大黑影，是意外，還是這「局」的一部分？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陳不語澀聲問道，聲音因為緊張和寒冷而有些發抖，「離開這裡？回黑水渡？還是……」
「離開？」老瞎子尖聲打斷，臉上滿是慘然和絕望，「進了沉棺地，還想離開？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這是雲夢故澤最大的水上亂葬崗！是幾百上千年裡，所有沉不下去、浮不上來、怨念沖天、找不到歸處的水鬼凶屍的最終歸宿！是連最凶的撈屍人、最邪的擺渡客都繞著走的死地！進來了，就別想再出去！要麼變成它們中的一員，永遠漂在這鬼地方，要麼……」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臉上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已經說明了一切。
雨師沒有反駁老瞎子的話。她緩緩站起身，撐著那把破損的綢傘，在這塊漂浮的甲板上站穩。濕透的衣裙緊貼身體，勾勒出纖細卻挺拔的輪廓，在濃霧和黯淡天光下，仿佛一株生長在絕境中的孤冷雪蓮。
「既然來了，就看看。」她淡淡道，目光平靜地掃過遠處那些沉浮的棺木陰影，「回龍灣的『新念』，與這裡的『舊物』，或許本就是一體兩面。找到鞋中『念』的源頭，或許就能解開這裡的謎，找到離開的路。」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要進去？你瘋了？！」老瞎子失聲叫道，枯瘦的手指顫抖地指著那片沉棺水域，「你知道那裡面有什麼嗎？！幾百上千年的老粽子！泡發了的水凶！怨氣衝天的水鬼王！還有……還有那些根本說不清道不明的鬼東西！咱們剛才遇到的那個水底怪物，說不定就是從這裡面跑出去的！進去就是送死！」
「不進去，也是等死。」雨師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如同冰錐，刺破了老瞎子的恐懼，「水底那東西只是暫時被驚退，沒有遠離。它遲早會再回來。在這裡，無遮無擋，無險可守，等它回來，或者等這片沉棺地里其他『東西』被驚動，我們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她頓了頓，看向老瞎子，目光中沒有逼迫，只有一種平靜的陳述：「你可以選擇留在這裡。或者，跟著我，進去賭一線生機。」
老瞎子張了張嘴，臉上的皺紋因為恐懼和掙扎而扭曲成一團。他看看遠處那片令人心悸的沉棺陰影，又看看腳下冰冷刺骨、深不見底的墨色江水，最後看了看雨師平靜卻堅定的側臉，以及陳不語懷裡那雙散發著不祥悸動的紅布鞋。
留在這裡，幾乎是十死無生。跟著進去，是九死一生。
半晌，他猛地一咬牙，那張樹皮般的老臉上，露出一種豁出去的、近乎猙獰的神色，狠狠啐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他娘的！橫豎都是個死！老瞎子我活了這麼多年，還沒見過沉棺地里到底是個什麼光景！死了也能開開眼！雨師大人，我跟你走！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真撞上什麼要命的東西，老瞎子我可顧不上你們，先溜為敬！」
雨師微微頷首，算是同意。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片沉棺水域，似乎在尋找進入的路徑。
陳不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恐懼和不安，也緩緩站起身。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雨師說得對，留在這裡是等死。雖然進去同樣危險，但至少，還有一絲主動尋找生機的可能。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紅布鞋，冰冷的鞋身依舊緊貼胸口，那股悲傷的牽引力，正清晰地指向沉棺水域的深處。
是禍，躲不過。是局，也得闖一闖。
雨師不再猶豫，撐著破損的綢傘，足尖在那濕滑的甲板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同沒有重量般，輕盈地躍起，落在了前方不遠處另一塊漂浮的、相對平整的船板殘骸上。她的動作依舊飄逸，但仔細觀察，能發現她的身形微微有些滯澀，顯然之前與水底那巨大黑影的對抗，消耗不小，傷勢也未愈。
陳不語咬了咬牙，學著雨師的樣子，看準落腳點，縱身一躍。冰冷刺骨的江風颳過臉頰，身下是深不見底的墨色江水，讓他心臟狂跳。好在有驚無險，他穩穩落在了那塊船板上，只是腳下濕滑，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老瞎子罵罵咧咧地，用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在水裡一撐，也像只靈活的瘦猴般，跳了過來，落在陳不語旁邊，濺起一片水花。
三人就這樣，在這片漂浮著無數沉船殘骸的水域中，小心翼翼地、一塊殘骸一塊殘骸地，向著前方濃霧深處、那片被稱為「沉棺地」的水上墳場，緩慢而堅定地靠近。
越是靠近，那種死寂、沉重、壓抑的感覺就越是明顯。周圍的水流似乎都變得粘稠、凝滯起來，拍打殘骸的聲音也漸漸低沉、喑啞。空氣中瀰漫的腐朽水腥味中，開始摻雜一種更加濃烈的、難以形容的異味，像是陳年的棺木浸泡在水裡發出的霉爛氣味，又像是某種水生動植物屍體高度腐爛後的惡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如同焚燒紙錢般的焦糊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卻又從心底生出寒意的古怪味道。
前方的濃霧，也似乎變得更加粘稠、厚重，顏色從鉛灰，逐漸向一種灰黑過渡，如同化不開的墨汁。透過霧氣，那些漂浮、半沉半浮的巨大漆黑棺木輪廓，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近了，更近了。
當陳不語終於能看清最近一口漂浮棺木的全貌時，饒是他已有心理準備，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口棺木，比他想像中更加巨大，長約三丈，寬逾一丈，通體漆黑，不知是什麼木料製成，浸泡在墨色的江水中不知多少歲月，表面早已被厚厚的、墨綠色、滑膩膩的苔蘚和水草覆蓋，如同長滿了噁心的膿瘡。棺木兩頭微微翹起，呈現出一種古樸、粗獷、卻又透著森然邪異的造型。棺蓋緊緊閉合，但邊緣處，卻有幾道深深的、仿佛被巨力撕裂的裂痕，裂痕中，隱約能看到裡面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似乎有某種濕漉漉的、暗紅色的、如同血肉筋膜般的東西，在緩緩蠕動。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這口巨大棺木的周圍，墨色的江水似乎都變得粘稠、渾濁，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油膩的、五顏六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泡沫。一些慘白的、仿佛人骨，但又扭曲變形、長滿了水草和貝類的東西，隨著水波，一下一下，輕輕撞擊著棺木的側面，發出空洞的「咚、咚」聲。
而在這口巨大棺木的斜前方，另一口稍微小一些、但同樣布滿苔蘚水草的漆黑棺木，棺蓋竟然是半開的！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只有一股更加濃烈、刺鼻的腐敗腥臭氣味，從棺內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熏得人頭暈目眩。在那半開的棺蓋邊緣，還耷拉著幾縷濕漉漉的、如同水草，又像是長發的黑色絮狀物，隨著水波，緩緩飄蕩。
目光所及，這樣的巨大漆黑棺木，一口接著一口，密密麻麻，或浮或沉，或完整或破損，靜靜地漂浮在這片被濃霧籠罩的、死寂的水域中，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裡，就是沉棺地。
一個真正的，屬於亡者的，水上墳場。
而就在陳不語被這景象震撼得幾乎窒息時，他懷裡的那雙紅布鞋，那股悲傷悸動的牽引力，驟然增強！鞋身變得滾燙，仿佛一顆燒紅的炭，緊緊貼著他的胸口。鞋子裡那股悲傷的「念」，如同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召喚，變得異常活躍，拉扯著他，朝著這片沉棺水域的最深處，那片霧氣最濃、棺木最密集、也最巨大的區域，瘋狂地涌動！
「嗡——！」
一聲低沉、渾厚、仿佛來自遠古、又仿佛來自九幽的嗡鳴，毫無徵兆地，從這片沉棺水域的最深處，那霧氣最濃的地方，緩緩傳來。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靈魂的力量，仿佛能引起心跳的共振，引起骨髓的共鳴。
隨著這聲嗡鳴，陳不語駭然發現，周圍漂浮的、那些原本死寂的、布滿苔蘚水草的巨大漆黑棺木，竟然開始微微震顫起來！
覆蓋在棺木上的厚厚苔蘚和水草，撲簌簌地往下掉落，露出下面更加漆黑、油亮、仿佛塗抹了某種油脂的棺木本體。棺木上，那些被歲月和水流侵蝕的、模糊不清的古老紋路，似乎在這一刻，亮起了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痕般的光芒！
一口，兩口，三口……十口，百口……
目光所及，這片廣袤無垠的沉棺水域中，成千上萬的巨大漆黑棺木，如同沉睡的巨獸，在某種無形的力量召喚下，緩緩甦醒！
「來了……它們……醒了……」老瞎子癱倒在濕滑的船板上，面如死灰，牙齒打顫，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形，「是……是那聲『龍吟』……是那鞋裡的『念』……把它們……吵醒了……」
雨師猛地握緊了手中的綢傘，傘面上，那幾處破損的邊緣，有冰藍色的、極其微弱的光芒，急促地閃爍了一下。她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而陳不語懷裡的那雙紅布鞋，在這萬千棺木震顫、低鳴的瞬間，那股滾燙悲傷的悸動，達到了頂峰！鞋底那濕漉漉的印記，仿佛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的心口！
與此同時，在那片沉棺水域的最深處，那霧氣最濃、棺木最密集的中心區域，一口比周圍所有棺木都要巨大、都要古老、都要漆黑的巨棺，緩緩地、沉重地，從墨色的江水中，抬升而起。
棺木表面，沒有苔蘚，沒有水草，只有光滑如鏡、卻又布滿了無數深可見骨的、仿佛被利爪撕扯、被歲月侵蝕的恐怖傷痕。在那些傷痕的深處，隱約有暗紅色的、如同岩漿般的光澤，在緩緩流淌、明滅。
一股蒼涼、古老、浩瀚、卻又充滿了無盡悲愴與怨恨的恐怖氣息，如同甦醒的火山，從那口巨棺之上，轟然爆發，席捲了整個沉棺水域！
陳不語左眼深處，那縷冰寒破碎的力量，在這股恐怖氣息的刺激下，瘋狂震顫、暴動！劇痛如同潮水般襲來，幾乎要將他的頭顱撕裂！眼前的世界，瞬間被一片混亂、扭曲的、交織著冰藍與暗紅的破碎光影所淹沒！
在那些破碎的光影中，他仿佛「看」到，那口傷痕累累的巨棺之上，隱約浮現出一道模糊的、巨大的、蜿蜒的、布滿漆黑鱗片的龍形虛影！那虛影仰天無聲咆哮，龍眸之中，是滔天的怨恨與不甘！
而懷裡的紅布鞋，仿佛受到了那龍形虛影的召喚，滾燙的悲傷悸動，化為一股狂暴的、不容抗拒的牽引力，拉扯著他，要向著那口巨棺，向著那片最深沉、最恐怖的死亡水域中心，飛撲而去！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