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沉棺
第五十五章沉棺
冰冷。刺骨的冰冷。比雲夢澤隆冬的冰凌更甚，比陰曹地府的寒泉更徹骨。那墨色的江水，仿佛不是水，而是億萬根淬了冰毒的鋼針，在巨力裹挾下，從四面八方狠狠扎進皮膚，刺透肌肉，鑽進骨髓，要將血液、骨骼、乃至靈魂都一併凍結、碾碎。
眼前是無邊的黑暗，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水流轟鳴，以及更深處、仿佛來自九幽的、沉悶的咆哮。陳不語感覺自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被狂暴的水流肆意揉搓、撕扯。肺里的空氣在急劇消耗，胸腔憋悶欲炸，冰冷腥鹹的江水灌入口鼻，帶來灼燒般的刺痛和溺亡的窒息感。
他想掙扎，想呼喊，但四肢百骸像是被凍僵、被巨力碾碎，完全不聽使喚。只有懷中，那雙紅布鞋，在冰冷的江水中，卻反常地傳來一股滾燙的溫度。那熱量並非溫暖，而是一種灼燒般的、仿佛要將他胸口皮膚都燙穿的滾燙，與周圍刺骨的冰寒形成鮮明對比。鞋子裡那股沉甸甸的悲傷氣息，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澎湃地擴散開來，帶著一種深入靈魂的、不甘的悸動，順著那滾燙的溫度，瘋狂地往他身體裡鑽，往他意識深處鑽。
左眼，那縷冰寒破碎的力量，在這極致的冰冷和滾燙悲傷的雙重刺激下，猛然爆發！不再是微弱的刺痛，而是一種仿佛要將眼球撐裂、將顱骨凍碎的劇痛！眼前並非絕對的黑暗，而是炸開了一片混亂、扭曲的、帶著冰藍和暗紅碎芒的光怪陸離！他「看」到了，渾濁翻湧的墨色水流中，無數模糊的、扭曲的、非人的影子，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從水底更深處，朝著他，或者說，朝著他懷中那滾燙悲傷的源頭，匯聚而來！
他甚至「看」到了，在那道沖天水牆炸開的源頭，在水流最混亂、最黑暗的深處，似乎有一個巨大無比、難以名狀的、長條形的、布滿青黑色苔蘚和水垢的、如同小山般的漆黑輪廓，正緩緩抬起，攪動著冰冷的水流，投下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絕望的陰影！
就在陳不語的意識即將被冰寒、窒息、劇痛和那無邊的黑暗絕望徹底吞沒的剎那——
「嗡——！」
一聲奇異的、仿佛金鐵震顫，又仿佛玉磬輕鳴的清越嗡鳴，穿透了狂暴的水流和耳中的轟鳴，在他意識深處炸響！
是雨師！
陳不語勉強睜大被水流衝擊得幾乎無法睜開的眼睛，在混亂、黑暗、冰冷的水流中，他隱約看到，一抹清冷至極的、淡藍色的光芒，如同在深海中驟然綻放的冰蓮花，以雨師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那光芒並不強烈，甚至有些黯淡，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凍結萬物的寒意和淨澈。光芒所過之處，狂暴翻湧的墨色水流，瞬間變得凝滯，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撫平、凍結；那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模糊扭曲的非人影子，如同被烙鐵燙到一般，發出無聲的、但能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悽厲尖嘯，倉皇地向後退避，重新融入深沉的黑暗。
就連那水底深處、那巨大無比、緩緩抬起的漆黑輪廓，似乎也在這清冷藍光出現的瞬間，微微一頓，攪動的水流，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
借著這瞬息的光亮和凝滯，陳不語看到，雨師依舊撐著那把素白的傘。但此刻，那把傘，已然變了模樣！傘面不再是素白的綢布，而是化為一種剔透的、仿佛由萬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傘蓋，傘骨晶瑩，散發著幽幽的淡藍色寒光。無數細密、繁複、閃爍著冰藍光澤的玄奧符文，如同活物般在傘面和傘骨上遊走、明滅。雨師立於傘下，素白的衣裙在冰冷凝滯的水流中微微拂動，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卻比這萬年玄冰更加清冷、銳利。
她左手持傘，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一點凝練到極致、仿佛能將靈魂都凍碎的冰藍光芒，正對著那水底深處、巨大漆黑輪廓的方向，蓄勢待發。
「哼！」
一聲冰冷的、帶著凜冽殺意的輕哼，仿佛直接在陳不語腦海中響起。是雨師的聲音，卻又與平日不同，帶著一種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漠然與威嚴。
緊接著，陳不語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牽引，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冰冷狂暴的水流中「撈」了起來，飛速向某個方向「拽」去。
幾乎是同時，他眼角餘光瞥見，在那冰藍光芒勉強照亮的、墨色水流的邊緣，一道矮小、佝僂、裹在油亮魚皮褂子裡的身影，正以一種詭異的、如同游魚般的姿態，手腳並用，瘋狂地向著遠離那巨大漆黑輪廓、也遠離雨師的方向，竄去！正是老瞎子！他手裡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此刻正散發著一種黯淡的、如同泥鰍滑過淤泥般的油光，讓他在這凝滯冰冷的水流中，依舊能保持極快的速度逃竄。
這老東西！果然第一個跑了！陳不語心中又驚又怒，但此刻自身難保，也顧不得許多。
「嘩啦——！！！」
就在他被那股力量牽引著，即將脫離這片冰冷水域的瞬間，水底深處，那巨大漆黑的輪廓，似乎被雨師的舉動和逃竄的老瞎子徹底激怒了！
一聲沉悶、厚重、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混合了水流咆哮和岩石摩擦的低吼，從水底最深處傳來！緊接著，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的暗流，如同無形的巨手，狠狠拍打在那片被雨師冰藍光芒「凍結」的水域上！
「咔嚓——！！」
仿佛冰面碎裂的清脆聲響，雨師傘面上那清冷的、擴散開來的淡藍色光芒，驟然黯淡，無數遊走的符文瞬間熄滅了大半！那剔透如玄冰的傘面，也出現了幾道細密的、肉眼可見的裂紋！
雨師悶哼一聲，嘴角似乎溢出了一絲冰藍的、仿佛帶著冰晶的血絲。但她並指如劍的右手，依舊穩穩地指向那巨大輪廓，指尖那一點凝練的冰藍光芒，不僅沒有熄滅，反而驟然熾亮，如同一顆微型的、冰冷的太陽！
「敕！」
一聲短促、冰冷、不帶絲毫感情的法咒，從她唇間吐出。指尖那一點凝練到極致的冰藍光芒，驟然爆發，化為一道細如髮絲、卻銳利無匹、仿佛能凍結時空的冰藍細線，無聲無息地，射入了那墨色水流的深處，射向了那巨大漆黑的輪廓！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狂暴的能量對沖。那冰藍細線沒入黑暗的剎那，陳不語只感覺，整個水域，連同自己的思維，都仿佛被凍結了一瞬。
緊接著——
「吼——！！！」
一聲更加暴怒、更加痛苦、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震耳欲聾的咆哮，從那水底深處轟然炸響！整個墨色水域，都劇烈地震盪起來！無數渾濁的氣泡翻滾上涌，冰冷的水流變得滾燙又冰寒交替，狂暴的暗流如同失控的蛟龍，瘋狂攪動！
借著這混亂的最後一瞥，在冰藍光芒徹底熄滅、黑暗重新吞沒一切的瞬間，陳不語似乎看到，在那巨大漆黑的輪廓之上，在那布滿青黑色苔蘚和水垢的表面，被那道冰藍細線擊中的地方，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冰晶，正在緩緩蔓延、凍結。
而與此同時，他自己，也被那股柔和的力量，徹底「拽」出了那片冰冷、狂暴、充滿死亡威脅的水域。
「噗通！」
冰冷刺骨的空氣，混合著濃重的水腥和淡淡的血腥味，猛地灌入肺中，帶來劇烈的咳嗽和窒息感。陳不語感覺自己像是被從水裡狠狠拋了出來，重重地砸在了某個堅硬、潮濕、冰冷的物體上，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劇痛無比。
他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吐出一大口帶著腥味的冰水，眼前陣陣發黑。耳邊依舊是水流洶湧的轟鳴，但比之前在水下要輕微許多。身下傳來的觸感，堅硬、潮濕，帶著腐朽木頭特有的、濕漉漉的滑膩感，還有一些硌人的、尖銳的凸起。
他掙扎著，勉強抬起頭，睜開被冰水刺激得生疼、視線模糊的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墨色的、依舊在洶湧翻騰的江水，就在他身側不足三尺的地方，黑沉沉的，深不見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和之前那巨大黑影帶來的、殘留的恐怖威壓。
而他此刻，正趴在一段巨大、粗壯、濕滑、長滿了墨綠色滑膩苔蘚和水草的、傾斜的、腐朽的、半沉半浮在水中的……木頭上。不，不是普通的木頭，看那粗壯的程度、殘留的弧度、以及上面依稀可辨的、被水流侵蝕得模糊不清的、巨大而粗糙的鉚釘和鐵箍……這是一段沉船的桅杆，或者龍骨？
他掙扎著坐起身，環顧四周。
這裡似乎是一片相對開闊、但水流依舊湍急的水域。四周瀰漫著比之前更加濃重、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鉛灰色霧氣。在他周圍的水面上，漂浮、半沉半浮著許多巨大、漆黑、長滿苔蘚水草、形態各異的腐朽木頭，有的像是斷裂的船舷，有的像是傾覆的甲板，還有巨大的、破爛的船帆，纏繞著水草，如同裹屍布般垂掛在歪斜的桅杆上……
這裡，是一片沉船殘骸的聚集地！
而他自己，就身處其中一段最為巨大、最為粗壯、半沉半浮的朽木之上。這段朽木的一端深深扎入墨色的江水中，另一端斜斜指向濃霧瀰漫的天空，如同一個指向幽冥的巨大箭頭。
雨師呢？老瞎子呢？
陳不語心中焦急，強忍著渾身的劇痛和冰冷，在這段傾斜、濕滑的朽木上艱難地穩住身形，向四周張望、呼喊：「雨師前輩！雨師前輩！」
沒有回應。只有江水拍打朽木的「嘩嘩」聲，和濃霧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仿佛風吹過破帆的嗚咽。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眼角餘光，瞥見了不遠處，另一段漂浮的、相對平整的甲板殘骸上，一抹熟悉的素白。
是雨師！
她半跪在那塊甲板上，素白的衣裙濕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卻堅韌的輪廓，此刻卻沾滿了墨色的水漬和斑斑點點的、暗紅色的、似乎是血跡的污痕。那把傘，已經恢復了原本素白的綢布模樣，被她緊緊握在手中，但傘面明顯有幾處破損，傘骨也微微有些變形，黯淡無光。她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殘留著一絲冰藍色的血跡，正閉目凝神，似乎在調息。
而在雨師不遠處，那塊甲板的邊緣，一個矮小、佝僂、渾身濕透、裹著那件油亮魚皮褂子、此刻卻沾滿淤泥水草、狼狽不堪的身影，正用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死死勾住一塊凸起的船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正是老瞎子！他臉上、身上也有不少擦傷和淤青，那件魚皮褂子更是被劃破了幾道口子，露出下面同樣濕漉漉的、打滿補丁的舊道袍。
「咳咳……呸！」老瞎子吐出一口帶著泥沙的冰水，驚魂未定地咒罵著，「他娘的！晦氣！真他娘的晦氣！差點把老命交待在這兒！那東西……那東西怎麼會醒？！那『念鞋』……那『念鞋』到底……」
他猛地轉頭，那雙渾濁的、此刻因為驚恐和憤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向陳不語，或者說，瞪向陳不語懷中——那雙冰冷的、濕漉漉的紅布鞋，依舊緊緊貼在他的胸口，那股滾燙的悸動和悲傷，雖然比剛才減弱了許多，但依舊清晰可感。
「小子！把你懷裡那催命符扔了！快！扔到水裡去！扔得越遠越好！」老瞎子聲嘶力竭地吼道，聲音因為恐懼而扭曲變調。
陳不語下意識地捂緊了胸口，沒有動。他看向雨師。
雨師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洞徹一切的瞭然。她的目光，從老瞎子驚怒交加的臉上掃過，落在了陳不語緊捂胸口的雙手上，最後，投向了他們此刻所在的這片——沉船殘骸漂浮的水域深處，那濃霧最沉、最暗的地方。
「扔不掉了。」雨師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依舊平靜，帶著一種看透命運的漠然，「那東西，已經『聞』到味了。這鞋，現在不是餌，是標記。扔了它，只會讓它失去目標，轉而攻擊我們。留著它，至少在到達『那裡』之前，我們還能知道，它從哪個方向來。」
「那裡？哪個那裡？」老瞎子一愣，隨即順著雨師的目光，看向這片沉船殘骸水域的深處。他那張沾滿水漬和淤泥的老臉上，先是茫然，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瞪大眼睛，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句子：
「你……你是說……回龍灣？不！不對！這裡……這裡的水流……這沉船……這味道……」
他像是瘋了一樣，猛地趴到那塊甲板邊緣，將半個身子探出，用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拼命攪動著下方墨色的江水，又將沾了水的拐杖尖端湊到鼻子下，瘋狂地嗅著，一邊嗅，一邊用那沙啞的、帶著哭腔的聲音，語無倫次地念叨：
「完了……完了……老瞎子我這次真他娘的要瞎在這兒了……這不是去回龍灣的路……這水腥……這死氣……這他娘的是……是……」
他猛地抬起頭，用那雙充滿血絲、幾乎要凸出來的渾濁眼睛，死死「盯」著雨師和陳不語，臉上的表情，混合了極致的恐懼、絕望，以及一種恍然大悟的、慘然的崩潰，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帶著血腥氣的、嘶啞破碎的音節：
「……是死人灣的最深處……是那片沉棺地啊！！！」
沉棺地！
陳不語心頭劇震，順著老瞎子驚恐的目光，和雨師凝重的視線，看向這片水域的深處，那濃霧最沉、最暗的地方。
只見在那鉛灰色濃霧的掩映下，墨色江水的盡頭，影影綽綽，似乎漂浮、半沉半浮著許多巨大、漆黑、長條形的陰影。
那些陰影，靜靜地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或者半沉在墨色的江水中，隨著水波微微起伏。它們不像周圍的沉船殘骸那樣奇形怪狀，而是呈現出一種相對規整的、長條形的輪廓，兩頭微微翹起，中間寬厚，上面似乎還覆蓋著厚厚的、濕滑的苔蘚和水草，在濃霧和黯淡的天光下，散發著一種死寂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根本不是沉船的桅杆或龍骨。
那是……
棺材。
無數口巨大、漆黑、腐朽、長滿了水草苔蘚的棺材，靜靜地漂浮、半沉在這片被稱作「死人灣」的、被遺棄的水域深處。
如同一片，屬於亡者的，水上墳場。
（第五十五章完）
冰冷。刺骨的冰冷。比雲夢澤隆冬的冰凌更甚，比陰曹地府的寒泉更徹骨。那墨色的江水，仿佛不是水，而是億萬根淬了冰毒的鋼針，在巨力裹挾下，從四面八方狠狠扎進皮膚，刺透肌肉，鑽進骨髓，要將血液、骨骼、乃至靈魂都一併凍結、碾碎。
眼前是無邊的黑暗，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水流轟鳴，以及更深處、仿佛來自九幽的、沉悶的咆哮。陳不語感覺自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被狂暴的水流肆意揉搓、撕扯。肺里的空氣在急劇消耗，胸腔憋悶欲炸，冰冷腥鹹的江水灌入口鼻，帶來灼燒般的刺痛和溺亡的窒息感。
他想掙扎，想呼喊，但四肢百骸像是被凍僵、被巨力碾碎，完全不聽使喚。只有懷中，那雙紅布鞋，在冰冷的江水中，卻反常地傳來一股滾燙的溫度。那熱量並非溫暖，而是一種灼燒般的、仿佛要將他胸口皮膚都燙穿的滾燙，與周圍刺骨的冰寒形成鮮明對比。鞋子裡那股沉甸甸的悲傷氣息，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澎湃地擴散開來，帶著一種深入靈魂的、不甘的悸動，順著那滾燙的溫度，瘋狂地往他身體裡鑽，往他意識深處鑽。
左眼，那縷冰寒破碎的力量，在這極致的冰冷和滾燙悲傷的雙重刺激下，猛然爆發！不再是微弱的刺痛，而是一種仿佛要將眼球撐裂、將顱骨凍碎的劇痛！眼前並非絕對的黑暗，而是炸開了一片混亂、扭曲的、帶著冰藍和暗紅碎芒的光怪陸離！他「看」到了，渾濁翻湧的墨色水流中，無數模糊的、扭曲的、非人的影子，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從水底更深處，朝著他，或者說，朝著他懷中那滾燙悲傷的源頭，匯聚而來！
他甚至「看」到了，在那道沖天水牆炸開的源頭，在水流最混亂、最黑暗的深處，似乎有一個巨大無比、難以名狀的、長條形的、布滿青黑色苔蘚和水垢的、如同小山般的漆黑輪廓，正緩緩抬起，攪動著冰冷的水流，投下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絕望的陰影！
就在陳不語的意識即將被冰寒、窒息、劇痛和那無邊的黑暗絕望徹底吞沒的剎那——
「嗡——！」
一聲奇異的、仿佛金鐵震顫，又仿佛玉磬輕鳴的清越嗡鳴，穿透了狂暴的水流和耳中的轟鳴，在他意識深處炸響！
是雨師！
陳不語勉強睜大被水流衝擊得幾乎無法睜開的眼睛，在混亂、黑暗、冰冷的水流中，他隱約看到，一抹清冷至極的、淡藍色的光芒，如同在深海中驟然綻放的冰蓮花，以雨師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那光芒並不強烈，甚至有些黯淡，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凍結萬物的寒意和淨澈。光芒所過之處，狂暴翻湧的墨色水流，瞬間變得凝滯，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撫平、凍結；那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模糊扭曲的非人影子，如同被烙鐵燙到一般，發出無聲的、但能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悽厲尖嘯，倉皇地向後退避，重新融入深沉的黑暗。
就連那水底深處、那巨大無比、緩緩抬起的漆黑輪廓，似乎也在這清冷藍光出現的瞬間，微微一頓，攪動的水流，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
借著這瞬息的光亮和凝滯，陳不語看到，雨師依舊撐著那把素白的傘。但此刻，那把傘，已然變了模樣！傘面不再是素白的綢布，而是化為一種剔透的、仿佛由萬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傘蓋，傘骨晶瑩，散發著幽幽的淡藍色寒光。無數細密、繁複、閃爍著冰藍光澤的玄奧符文，如同活物般在傘面和傘骨上遊走、明滅。雨師立於傘下，素白的衣裙在冰冷凝滯的水流中微微拂動，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卻比這萬年玄冰更加清冷、銳利。
她左手持傘，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一點凝練到極致、仿佛能將靈魂都凍碎的冰藍光芒，正對著那水底深處、巨大漆黑輪廓的方向，蓄勢待發。
「哼！」
一聲冰冷的、帶著凜冽殺意的輕哼，仿佛直接在陳不語腦海中響起。是雨師的聲音，卻又與平日不同，帶著一種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漠然與威嚴。
緊接著，陳不語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牽引，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冰冷狂暴的水流中「撈」了起來，飛速向某個方向「拽」去。
幾乎是同時，他眼角餘光瞥見，在那冰藍光芒勉強照亮的、墨色水流的邊緣，一道矮小、佝僂、裹在油亮魚皮褂子裡的身影，正以一種詭異的、如同游魚般的姿態，手腳並用，瘋狂地向著遠離那巨大漆黑輪廓、也遠離雨師的方向，竄去！正是老瞎子！他手裡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此刻正散發著一種黯淡的、如同泥鰍滑過淤泥般的油光，讓他在這凝滯冰冷的水流中，依舊能保持極快的速度逃竄。
這老東西！果然第一個跑了！陳不語心中又驚又怒，但此刻自身難保，也顧不得許多。
「嘩啦——！！！」
就在他被那股力量牽引著，即將脫離這片冰冷水域的瞬間，水底深處，那巨大漆黑的輪廓，似乎被雨師的舉動和逃竄的老瞎子徹底激怒了！
一聲沉悶、厚重、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混合了水流咆哮和岩石摩擦的低吼，從水底最深處傳來！緊接著，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的暗流，如同無形的巨手，狠狠拍打在那片被雨師冰藍光芒「凍結」的水域上！
「咔嚓——！！」
仿佛冰面碎裂的清脆聲響，雨師傘面上那清冷的、擴散開來的淡藍色光芒，驟然黯淡，無數遊走的符文瞬間熄滅了大半！那剔透如玄冰的傘面，也出現了幾道細密的、肉眼可見的裂紋！
雨師悶哼一聲，嘴角似乎溢出了一絲冰藍的、仿佛帶著冰晶的血絲。但她並指如劍的右手，依舊穩穩地指向那巨大輪廓，指尖那一點凝練的冰藍光芒，不僅沒有熄滅，反而驟然熾亮，如同一顆微型的、冰冷的太陽！
「敕！」
一聲短促、冰冷、不帶絲毫感情的法咒，從她唇間吐出。指尖那一點凝練到極致的冰藍光芒，驟然爆發，化為一道細如髮絲、卻銳利無匹、仿佛能凍結時空的冰藍細線，無聲無息地，射入了那墨色水流的深處，射向了那巨大漆黑的輪廓！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狂暴的能量對沖。那冰藍細線沒入黑暗的剎那，陳不語只感覺，整個水域，連同自己的思維，都仿佛被凍結了一瞬。
緊接著——
「吼——！！！」
一聲更加暴怒、更加痛苦、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震耳欲聾的咆哮，從那水底深處轟然炸響！整個墨色水域，都劇烈地震盪起來！無數渾濁的氣泡翻滾上涌，冰冷的水流變得滾燙又冰寒交替，狂暴的暗流如同失控的蛟龍，瘋狂攪動！
借著這混亂的最後一瞥，在冰藍光芒徹底熄滅、黑暗重新吞沒一切的瞬間，陳不語似乎看到，在那巨大漆黑的輪廓之上，在那布滿青黑色苔蘚和水垢的表面，被那道冰藍細線擊中的地方，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冰晶，正在緩緩蔓延、凍結。
而與此同時，他自己，也被那股柔和的力量，徹底「拽」出了那片冰冷、狂暴、充滿死亡威脅的水域。
「噗通！」
冰冷刺骨的空氣，混合著濃重的水腥和淡淡的血腥味，猛地灌入肺中，帶來劇烈的咳嗽和窒息感。陳不語感覺自己像是被從水裡狠狠拋了出來，重重地砸在了某個堅硬、潮濕、冰冷的物體上，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劇痛無比。
他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吐出一大口帶著腥味的冰水，眼前陣陣發黑。耳邊依舊是水流洶湧的轟鳴，但比之前在水下要輕微許多。身下傳來的觸感，堅硬、潮濕，帶著腐朽木頭特有的、濕漉漉的滑膩感，還有一些硌人的、尖銳的凸起。
他掙扎著，勉強抬起頭，睜開被冰水刺激得生疼、視線模糊的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墨色的、依舊在洶湧翻騰的江水，就在他身側不足三尺的地方，黑沉沉的，深不見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和之前那巨大黑影帶來的、殘留的恐怖威壓。
而他此刻，正趴在一段巨大、粗壯、濕滑、長滿了墨綠色滑膩苔蘚和水草的、傾斜的、腐朽的、半沉半浮在水中的……木頭上。不，不是普通的木頭，看那粗壯的程度、殘留的弧度、以及上面依稀可辨的、被水流侵蝕得模糊不清的、巨大而粗糙的鉚釘和鐵箍……這是一段沉船的桅杆，或者龍骨？
他掙扎著坐起身，環顧四周。
這裡似乎是一片相對開闊、但水流依舊湍急的水域。四周瀰漫著比之前更加濃重、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鉛灰色霧氣。在他周圍的水面上，漂浮、半沉半浮著許多巨大、漆黑、長滿苔蘚水草、形態各異的腐朽木頭，有的像是斷裂的船舷，有的像是傾覆的甲板，還有巨大的、破爛的船帆，纏繞著水草，如同裹屍布般垂掛在歪斜的桅杆上……
這裡，是一片沉船殘骸的聚集地！
而他自己，就身處其中一段最為巨大、最為粗壯、半沉半浮的朽木之上。這段朽木的一端深深扎入墨色的江水中，另一端斜斜指向濃霧瀰漫的天空，如同一個指向幽冥的巨大箭頭。
雨師呢？老瞎子呢？
陳不語心中焦急，強忍著渾身的劇痛和冰冷，在這段傾斜、濕滑的朽木上艱難地穩住身形，向四周張望、呼喊：「雨師前輩！雨師前輩！」
沒有回應。只有江水拍打朽木的「嘩嘩」聲，和濃霧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仿佛風吹過破帆的嗚咽。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眼角餘光，瞥見了不遠處，另一段漂浮的、相對平整的甲板殘骸上，一抹熟悉的素白。
是雨師！
她半跪在那塊甲板上，素白的衣裙濕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卻堅韌的輪廓，此刻卻沾滿了墨色的水漬和斑斑點點的、暗紅色的、似乎是血跡的污痕。那把傘，已經恢復了原本素白的綢布模樣，被她緊緊握在手中，但傘面明顯有幾處破損，傘骨也微微有些變形，黯淡無光。她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殘留著一絲冰藍色的血跡，正閉目凝神，似乎在調息。
而在雨師不遠處，那塊甲板的邊緣，一個矮小、佝僂、渾身濕透、裹著那件油亮魚皮褂子、此刻卻沾滿淤泥水草、狼狽不堪的身影，正用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死死勾住一塊凸起的船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正是老瞎子！他臉上、身上也有不少擦傷和淤青，那件魚皮褂子更是被劃破了幾道口子，露出下面同樣濕漉漉的、打滿補丁的舊道袍。
「咳咳……呸！」老瞎子吐出一口帶著泥沙的冰水，驚魂未定地咒罵著，「他娘的！晦氣！真他娘的晦氣！差點把老命交待在這兒！那東西……那東西怎麼會醒？！那『念鞋』……那『念鞋』到底……」
他猛地轉頭，那雙渾濁的、此刻因為驚恐和憤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向陳不語，或者說，瞪向陳不語懷中——那雙冰冷的、濕漉漉的紅布鞋，依舊緊緊貼在他的胸口，那股滾燙的悸動和悲傷，雖然比剛才減弱了許多，但依舊清晰可感。
「小子！把你懷裡那催命符扔了！快！扔到水裡去！扔得越遠越好！」老瞎子聲嘶力竭地吼道，聲音因為恐懼而扭曲變調。
陳不語下意識地捂緊了胸口，沒有動。他看向雨師。
雨師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洞徹一切的瞭然。她的目光，從老瞎子驚怒交加的臉上掃過，落在了陳不語緊捂胸口的雙手上，最後，投向了他們此刻所在的這片——沉船殘骸漂浮的水域深處，那濃霧最沉、最暗的地方。
「扔不掉了。」雨師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依舊平靜，帶著一種看透命運的漠然，「那東西，已經『聞』到味了。這鞋，現在不是餌，是標記。扔了它，只會讓它失去目標，轉而攻擊我們。留著它，至少在到達『那裡』之前，我們還能知道，它從哪個方向來。」
「那裡？哪個那裡？」老瞎子一愣，隨即順著雨師的目光，看向這片沉船殘骸水域的深處。他那張沾滿水漬和淤泥的老臉上，先是茫然，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瞪大眼睛，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句子：
「你……你是說……回龍灣？不！不對！這裡……這裡的水流……這沉船……這味道……」
他像是瘋了一樣，猛地趴到那塊甲板邊緣，將半個身子探出，用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拼命攪動著下方墨色的江水，又將沾了水的拐杖尖端湊到鼻子下，瘋狂地嗅著，一邊嗅，一邊用那沙啞的、帶著哭腔的聲音，語無倫次地念叨：
「完了……完了……老瞎子我這次真他娘的要瞎在這兒了……這不是去回龍灣的路……這水腥……這死氣……這他娘的是……是……」
他猛地抬起頭，用那雙充滿血絲、幾乎要凸出來的渾濁眼睛，死死「盯」著雨師和陳不語，臉上的表情，混合了極致的恐懼、絕望，以及一種恍然大悟的、慘然的崩潰，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帶著血腥氣的、嘶啞破碎的音節：
「……是死人灣的最深處……是那片沉棺地啊！！！」
沉棺地！
陳不語心頭劇震，順著老瞎子驚恐的目光，和雨師凝重的視線，看向這片水域的深處，那濃霧最沉、最暗的地方。
只見在那鉛灰色濃霧的掩映下，墨色江水的盡頭，影影綽綽，似乎漂浮、半沉半浮著許多巨大、漆黑、長條形的陰影。
那些陰影，靜靜地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或者半沉在墨色的江水中，隨著水波微微起伏。它們不像周圍的沉船殘骸那樣奇形怪狀，而是呈現出一種相對規整的、長條形的輪廓，兩頭微微翹起，中間寬厚，上面似乎還覆蓋著厚厚的、濕滑的苔蘚和水草，在濃霧和黯淡的天光下，散發著一種死寂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根本不是沉船的桅杆或龍骨。
那是……
棺材。
無數口巨大、漆黑、腐朽、長滿了水草苔蘚的棺材，靜靜地漂浮、半沉在這片被稱作「死人灣」的、被遺棄的水域深處。
如同一片，屬於亡者的，水上墳場。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