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水下影
第五十四章水下影
紙船「嘎吱、嘎吱」地呻吟著，在粘稠如墨的江水中滑行。霧氣更濃了，不再是灰白，而是漸漸染上了一層鉛灰，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仿佛隨時會塌陷下來。視線被壓縮到極限，只能看到船頭丈許方圓，被那慘綠燈籠搖曳的光芒勉強照亮的水面。光芒之外，是無邊無際、緩緩翻湧的濃霧，以及下方深不見底、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墨色江水。
水聲也變了。不再是靠近黑水渡時那種緩慢、粘膩的流動聲，而是變得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連船底划過水面的聲音，都似乎被這濃稠的霧氣和深沉的江水吸收了，只剩下一種極細微的、令人心頭髮毛的、仿佛紙張在濕滑冰面上摩擦的聲響。
溫度也在下降。不是那種水面常見的濕冷，而是一種陰冷，仿佛有看不見的寒氣，從腳下深不見底的江水中，一絲絲、一縷縷地滲透上來，穿透薄薄的鞋底，鑽入骨髓。陳不語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懷裡的紅布鞋緊貼著胸口，那股冰涼濕滑的感覺更加清晰，帶著一種不祥的、仿佛在緩緩搏動的節奏。
老瞎子蜷縮在船尾，用那件油亮的魚皮褂子將自己裹得更緊，只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他那雙渾濁的、沒有焦距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濃霧深處，乾癟的嘴唇緊緊抿著，手裡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橫放在膝蓋上，枯瘦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拐杖的烏黑杖身，發出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篤、篤」聲。那聲音很輕，但在這種絕對的死寂中，卻異常清晰，仿佛某種心跳，或者說，某種在探聽的韻律。
雨師站在船頭，素白的傘微微前傾，傘面上凝結的水珠更多、更密了，在慘綠燈籠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幽冷的光。她沉默地望著前方翻滾的濃霧，側臉線條在黯淡的綠光中，顯得冷硬而凝重。她沒有說話，但陳不語能感覺到，她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船，在無聲前行。時間，在這種壓抑到極致的寂靜和緩慢前行中，被無限拉長。陳不語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耳邊「咚咚」作響，與老瞎子拐杖敲擊的「篤篤」聲，以及紙船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慌的、不協調的節奏。
就在陳不語幾乎要被這死寂和緩慢逼得喘不過氣來時——
「篤。」
老瞎子敲擊拐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那張樹皮般的老臉上，皺紋似乎驟然加深，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些——儘管依舊沒有焦距，但那種全神貫注、如臨大敵的姿態，卻清晰無誤。
雨師握著傘柄的手指，也幾不可察地收緊了幾分。
陳不語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被慘綠燈籠光照亮的、不過丈許方圓的墨色水面。
水面上，除了紙船破開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空無一物。
但……
陳不語的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在慘綠燈籠光芒的邊緣，那濃得化不開的鉛灰色霧氣與水面的交界處，有什麼東西，極其巨大、模糊的黑影，無聲無息地，滑了過去。
速度極快，快到幾乎讓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那黑影掠過時，帶起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冰冷刺骨的水流擾動，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淤泥、水草腐爛和某種更深沉、更古老腥氣的氣息，卻真真切切地，拂過了他的面頰，鑽入了他的鼻腔。
不是錯覺！
他猛地扭頭，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那是濃霧更深、更暗之處，只有翻滾的霧氣，和墨色如鏡、深不見底的水面，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的巨大黑影，從未存在過。
紙船依舊在無聲滑行，撐篙的紙人紋絲不動，只有慘綠的燈籠火苗，似乎被那無形的水流擾動，劇烈地搖曳了一下，光芒驟然明滅，將船上三人的影子，在濃霧中拉扯得更加扭曲、詭異。
「是……是什麼？」陳不語壓低聲音，喉頭髮干，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不敢大聲，仿佛怕驚擾了這濃霧和深水之下的什麼東西。
老瞎子沒有立刻回答。他那雙渾濁的、沒有焦距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前方濃霧，乾癟的嘴唇微微翕動，仿佛在無聲地念叨著什麼。他橫放在膝蓋上的陰沉木拐杖，頂端分叉的部分，似乎有極細微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震顫。
雨師清冷的聲音，如同冰棱碎裂，在死寂中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水下的東西。別管，別問，別看。」
陳不語心頭一凜，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向濃霧深處和水面張望。但那種被某種巨大、冰冷、漠然的存在，在極近的距離窺視的感覺，卻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他。他甚至能感覺到，腳下墨色的江水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攪動著冰冷的水流，帶來一種沉悶的、遙遠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震動。
紙船似乎也受到了影響，滑行的軌跡出現了微不可察的偏移，船身發出更加刺耳的「嘎吱」聲，仿佛隨時會解體。
就在這時，老瞎子忽然動了。
他枯瘦如鳥爪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如鉤，在空中極其迅捷、又帶著某種古怪韻律地虛抓了一把，仿佛從濃稠的霧氣和空氣中，抓住了什麼無形的東西。然後，他將那「抓住」的東西，飛快地湊到自己鼻子下，深深一嗅。
「嘶——！」
老瞎子猛地倒抽一口冷氣，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瞬間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變得如同他身後那濃霧一般灰敗。他那雙渾濁的、沒有焦距的眼睛，第一次，劇烈地顫動起來，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難以置信的東西。
「不……不對……」他乾澀沙啞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這味道……這『水腥』……不是回龍灣的……不是那些水鬼的……這……這是……」
他猛地轉頭，那雙雖然看不見、卻仿佛能洞穿虛空的渾濁眼睛，死死「盯」向陳不語，更準確地說，是「盯」向陳不語的懷裡——那雙冰冷的、濕漉漉的紅布鞋。
「小子！你懷裡那東西！你他娘的到底從哪裡摘來的？！」老瞎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而悽厲，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怒和恐懼，在這死寂的濃霧和江面上，顯得格外刺耳。
陳不語被他突如其來的喝問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背脊撞在了身後雨師的傘柄上，冰涼堅硬。他強自鎮定，回答道：「就……就在來黑水渡的蘆葦盪邊，那些掛滿紅鞋的枯死蘆葦上摘的。是雨師前輩讓我憑直覺選的……」
「蘆葦盪？掛滿紅鞋？」老瞎子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那表情，混合了驚駭、恍然，以及一種深切的、仿佛被算計了的憤怒，「放屁！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念鞋』！那上面沾的『念』，根本不是尋常水鬼的怨！那是……那是……」
他猛地頓住，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可怕的禁忌，乾癟的嘴唇哆嗦著，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但他那雙枯瘦如鳥爪的手，卻死死攥緊了膝蓋上的陰沉木拐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嘎嘣」的輕響。
雨師清冷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銳利地，看向了陳不語懷裡的位置。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衣料，直接落在那雙冰冷的紅布鞋上。
「是什麼？」雨師的聲音，比這江面上的濃霧更加寒冷。
老瞎子渾身顫抖，臉上的皺紋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在一起。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濃霧深處，指向剛才那巨大黑影滑過的方向，又指向腳下墨色如鏡、深不見底的江水，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子：
「是『餌』！是『引子』！是專門用來釣……釣那些不該醒、不能醒的……老東西的餌啊！」
他猛地轉過頭，用那雙充滿血絲、因為恐懼而幾乎要凸出來的渾濁眼睛，「瞪」著雨師，聲音悽厲：
「雨師大人！咱們這趟，不是去回龍灣探路！咱們這是……這是送死啊！有人用這雙『念鞋』，在釣咱們！釣這船！釣這片水底下，那些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鬼東西！」
話音未落——
「嘩啦——！！！」
就在紙船側前方，不過兩三丈遠的地方，墨色如鏡的江面，毫無徵兆地，炸開了！
不是水花，而是如同有什麼龐然巨物，從水底猛然拱起！巨大的、墨黑的、粘稠的江水，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掀起，形成一道數丈高的、漆黑的水牆，朝著他們這條脆弱得如同紙片般的小船，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水牆未至，那冰冷刺骨、帶著淤泥腐朽和古老腥氣的水汽，已經如同實質的牆壁，狠狠拍打在陳不語的臉上、身上！
紙船上，那盞慘綠的燈籠，火苗瘋狂搖曳，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了。
最後的光亮消失的瞬間，陳不語只看到，在那道沖天而起的、墨黑的水牆根部，在無數翻湧的、渾濁的泡沫和水草碎片之中，似乎有一個巨大無比、難以名狀的、漆黑的輪廓，一閃而逝。
緊接著，無邊的黑暗，和冰冷刺骨、足以將人碾碎的墨色江水，將他，連同整條紙船，徹底吞噬。
只有懷中，那雙冰冷的、濕漉漉的紅布鞋，在江水及體的剎那，驟然爆發出一種滾燙的、悲傷到極致的悸動，仿佛一顆冰冷了無數歲月的心臟，在這一刻，重新開始了跳動。
（第五十四章完）
紙船「嘎吱、嘎吱」地呻吟著，在粘稠如墨的江水中滑行。霧氣更濃了，不再是灰白，而是漸漸染上了一層鉛灰，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仿佛隨時會塌陷下來。視線被壓縮到極限，只能看到船頭丈許方圓，被那慘綠燈籠搖曳的光芒勉強照亮的水面。光芒之外，是無邊無際、緩緩翻湧的濃霧，以及下方深不見底、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墨色江水。
水聲也變了。不再是靠近黑水渡時那種緩慢、粘膩的流動聲，而是變得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連船底划過水面的聲音，都似乎被這濃稠的霧氣和深沉的江水吸收了，只剩下一種極細微的、令人心頭髮毛的、仿佛紙張在濕滑冰面上摩擦的聲響。
溫度也在下降。不是那種水面常見的濕冷，而是一種陰冷，仿佛有看不見的寒氣，從腳下深不見底的江水中，一絲絲、一縷縷地滲透上來，穿透薄薄的鞋底，鑽入骨髓。陳不語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懷裡的紅布鞋緊貼著胸口，那股冰涼濕滑的感覺更加清晰，帶著一種不祥的、仿佛在緩緩搏動的節奏。
老瞎子蜷縮在船尾，用那件油亮的魚皮褂子將自己裹得更緊，只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他那雙渾濁的、沒有焦距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濃霧深處，乾癟的嘴唇緊緊抿著，手裡那根烏黑的陰沉木拐杖，橫放在膝蓋上，枯瘦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拐杖的烏黑杖身，發出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篤、篤」聲。那聲音很輕，但在這種絕對的死寂中，卻異常清晰，仿佛某種心跳，或者說，某種在探聽的韻律。
雨師站在船頭，素白的傘微微前傾，傘面上凝結的水珠更多、更密了，在慘綠燈籠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幽冷的光。她沉默地望著前方翻滾的濃霧，側臉線條在黯淡的綠光中，顯得冷硬而凝重。她沒有說話，但陳不語能感覺到，她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船，在無聲前行。時間，在這種壓抑到極致的寂靜和緩慢前行中，被無限拉長。陳不語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耳邊「咚咚」作響，與老瞎子拐杖敲擊的「篤篤」聲，以及紙船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慌的、不協調的節奏。
就在陳不語幾乎要被這死寂和緩慢逼得喘不過氣來時——
「篤。」
老瞎子敲擊拐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那張樹皮般的老臉上，皺紋似乎驟然加深，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些——儘管依舊沒有焦距，但那種全神貫注、如臨大敵的姿態，卻清晰無誤。
雨師握著傘柄的手指，也幾不可察地收緊了幾分。
陳不語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被慘綠燈籠光照亮的、不過丈許方圓的墨色水面。
水面上，除了紙船破開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空無一物。
但……
陳不語的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在慘綠燈籠光芒的邊緣，那濃得化不開的鉛灰色霧氣與水面的交界處，有什麼東西，極其巨大、模糊的黑影，無聲無息地，滑了過去。
速度極快，快到幾乎讓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那黑影掠過時，帶起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冰冷刺骨的水流擾動，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淤泥、水草腐爛和某種更深沉、更古老腥氣的氣息，卻真真切切地，拂過了他的面頰，鑽入了他的鼻腔。
不是錯覺！
他猛地扭頭，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那是濃霧更深、更暗之處，只有翻滾的霧氣，和墨色如鏡、深不見底的水面，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的巨大黑影，從未存在過。
紙船依舊在無聲滑行，撐篙的紙人紋絲不動，只有慘綠的燈籠火苗，似乎被那無形的水流擾動，劇烈地搖曳了一下，光芒驟然明滅，將船上三人的影子，在濃霧中拉扯得更加扭曲、詭異。
「是……是什麼？」陳不語壓低聲音，喉頭髮干，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不敢大聲，仿佛怕驚擾了這濃霧和深水之下的什麼東西。
老瞎子沒有立刻回答。他那雙渾濁的、沒有焦距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前方濃霧，乾癟的嘴唇微微翕動，仿佛在無聲地念叨著什麼。他橫放在膝蓋上的陰沉木拐杖，頂端分叉的部分，似乎有極細微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震顫。
雨師清冷的聲音，如同冰棱碎裂，在死寂中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水下的東西。別管，別問，別看。」
陳不語心頭一凜，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向濃霧深處和水面張望。但那種被某種巨大、冰冷、漠然的存在，在極近的距離窺視的感覺，卻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他。他甚至能感覺到，腳下墨色的江水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攪動著冰冷的水流，帶來一種沉悶的、遙遠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震動。
紙船似乎也受到了影響，滑行的軌跡出現了微不可察的偏移，船身發出更加刺耳的「嘎吱」聲，仿佛隨時會解體。
就在這時，老瞎子忽然動了。
他枯瘦如鳥爪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如鉤，在空中極其迅捷、又帶著某種古怪韻律地虛抓了一把，仿佛從濃稠的霧氣和空氣中，抓住了什麼無形的東西。然後，他將那「抓住」的東西，飛快地湊到自己鼻子下，深深一嗅。
「嘶——！」
老瞎子猛地倒抽一口冷氣，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瞬間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變得如同他身後那濃霧一般灰敗。他那雙渾濁的、沒有焦距的眼睛，第一次，劇烈地顫動起來，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難以置信的東西。
「不……不對……」他乾澀沙啞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這味道……這『水腥』……不是回龍灣的……不是那些水鬼的……這……這是……」
他猛地轉頭，那雙雖然看不見、卻仿佛能洞穿虛空的渾濁眼睛，死死「盯」向陳不語，更準確地說，是「盯」向陳不語的懷裡——那雙冰冷的、濕漉漉的紅布鞋。
「小子！你懷裡那東西！你他娘的到底從哪裡摘來的？！」老瞎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而悽厲，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怒和恐懼，在這死寂的濃霧和江面上，顯得格外刺耳。
陳不語被他突如其來的喝問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背脊撞在了身後雨師的傘柄上，冰涼堅硬。他強自鎮定，回答道：「就……就在來黑水渡的蘆葦盪邊，那些掛滿紅鞋的枯死蘆葦上摘的。是雨師前輩讓我憑直覺選的……」
「蘆葦盪？掛滿紅鞋？」老瞎子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那表情，混合了驚駭、恍然，以及一種深切的、仿佛被算計了的憤怒，「放屁！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念鞋』！那上面沾的『念』，根本不是尋常水鬼的怨！那是……那是……」
他猛地頓住，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可怕的禁忌，乾癟的嘴唇哆嗦著，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但他那雙枯瘦如鳥爪的手，卻死死攥緊了膝蓋上的陰沉木拐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嘎嘣」的輕響。
雨師清冷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銳利地，看向了陳不語懷裡的位置。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衣料，直接落在那雙冰冷的紅布鞋上。
「是什麼？」雨師的聲音，比這江面上的濃霧更加寒冷。
老瞎子渾身顫抖，臉上的皺紋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在一起。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濃霧深處，指向剛才那巨大黑影滑過的方向，又指向腳下墨色如鏡、深不見底的江水，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子：
「是『餌』！是『引子』！是專門用來釣……釣那些不該醒、不能醒的……老東西的餌啊！」
他猛地轉過頭，用那雙充滿血絲、因為恐懼而幾乎要凸出來的渾濁眼睛，「瞪」著雨師，聲音悽厲：
「雨師大人！咱們這趟，不是去回龍灣探路！咱們這是……這是送死啊！有人用這雙『念鞋』，在釣咱們！釣這船！釣這片水底下，那些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鬼東西！」
話音未落——
「嘩啦——！！！」
就在紙船側前方，不過兩三丈遠的地方，墨色如鏡的江面，毫無徵兆地，炸開了！
不是水花，而是如同有什麼龐然巨物，從水底猛然拱起！巨大的、墨黑的、粘稠的江水，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掀起，形成一道數丈高的、漆黑的水牆，朝著他們這條脆弱得如同紙片般的小船，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水牆未至，那冰冷刺骨、帶著淤泥腐朽和古老腥氣的水汽，已經如同實質的牆壁，狠狠拍打在陳不語的臉上、身上！
紙船上，那盞慘綠的燈籠，火苗瘋狂搖曳，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了。
最後的光亮消失的瞬間，陳不語只看到，在那道沖天而起的、墨黑的水牆根部，在無數翻湧的、渾濁的泡沫和水草碎片之中，似乎有一個巨大無比、難以名狀的、漆黑的輪廓，一閃而逝。
緊接著，無邊的黑暗，和冰冷刺骨、足以將人碾碎的墨色江水，將他，連同整條紙船，徹底吞噬。
只有懷中，那雙冰冷的、濕漉漉的紅布鞋，在江水及體的剎那，驟然爆發出一種滾燙的、悲傷到極致的悸動，仿佛一顆冰冷了無數歲月的心臟，在這一刻，重新開始了跳動。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