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死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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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死人灣

  走出「通靈齋」那油膩破舊的帆布帘子,沉船內部昏紅蠕動、光影扭曲的景象再次撲面而來。那股混合了血肉腐敗、水腥、霉爛和瘋狂欲望的污濁氣息,幾乎讓陳不語窒息。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緊跟在雨師身後半步,不敢有絲毫落後。

  雨師撐著那把素白的傘,行走在這片混亂、骯髒、充滿非人氣息的「市集」中,步伐依舊平穩,速度卻比來時快了幾分。所過之處,無論是那些渾身濕漉漉、皮膚青白的「水鬼」,還是奇形怪狀、散發著詭異氣息的「東西」,都像是被無形的寒意逼迫,下意識地讓開道路,投來的目光也更加複雜,忌憚、畏懼、貪婪、好奇……不一而足。

  陳不語低著頭,儘量不去看周圍那些令人不適的交易和景象,但那些壓抑的嗚咽、短促的爭吵、濕滑的蠕動聲,以及空氣中瀰漫的甜膩腐敗氣味,依舊無孔不入地往他耳朵、鼻子裡鑽。他只能將注意力集中在雨師那抹素白的背影,和手中緊握的、隔著衣料依然能感覺到冰涼的紅布鞋上。

  鞋子裡的「念」,似乎因為離開了「通靈齋」那相對封閉的空間,重新暴露在這沉船內部更濃郁、更混亂的陰濁氣息中,而變得有些躁動。那種冰冷、濕滑、沉甸甸的悲傷感,不再僅僅是縈繞不散,而是像有了生命一般,一絲絲、一縷縷地,試圖透過衣料,往他皮膚里鑽,往他骨頭縫裡滲。左眼深處,那縷冰寒破碎的力量,也似乎被這「念」的躁動所引,微微震顫起來,帶來一陣熟悉的、尖銳的刺痛。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去理會左眼的刺痛和懷中「念鞋」的異樣,加快腳步,跟上雨師。

  他們沒有再在混亂的主艙逗留,而是沿著來時的路,快速穿過那些懸掛著各種詭異燈籠的通道,繞過散發著惡臭的、堆滿不明物體的「攤位」,重新回到了之前進入沉船的那個巨大破洞口。

  洞口外,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灰白霧氣,和下方深不見底、墨色如鏡的江水。那串用慘白骨頭穿成的風鈴,依舊在陰風中無聲地碰撞著,鈴鐺內部暗紅色的粘稠物,緩緩流淌。

  守門的那個矮小佝僂、下半身是觸手狀的怪人,依舊盤踞在洞口陰影里。看到雨師和陳不語出來,他那細縫般的小眼睛裡,渾濁的光芒閃了閃,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聲響,但這次,他沒有阻攔,反而將盤踞的觸手往陰影里更縮了縮,讓開了通路。

  雨師看也沒看他,一步踏出破洞,重新踏上了那吱呀作響、濕滑粘膩的破爛棧橋。陳不語緊隨其後。

  棧橋依舊在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陰冷的江風裹挾著濃重的水汽和霧靄,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但比起沉船內部那污濁瘋狂的氣息,這外面的濕冷,反而讓陳不語有種重新活過來的感覺,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儘管空氣依舊冰冷潮濕,帶著水腥,但至少沒有那麼令人作嘔的甜膩腐敗味了。

  雨師沒有停留,沿著棧橋,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去。周圍依舊晃動著各種模糊、濕漉漉的身影,但比起沉船內部,棧橋上的「人」要少一些,也安靜一些,大多行色匆匆,或者乾脆就蜷縮在某個角落,用麻木空洞的眼神望著墨色的江水。

  走出一段距離,離那艘巨大沉船的壓迫感稍遠,四周只剩下濃霧、墨水和腳下吱呀作響的棧橋時,陳不語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雨師前輩,我們……現在去哪?碼頭?回龍灣?」

  雨師腳步未停,清冷的聲音傳來:「去碼頭。等老瞎子。回龍灣不在黑水渡,在更深處的水域,需要『渡船』。」

  渡船?陳不語立刻想起了來時那艘詭異的紙船,和那個撐著綠燈籠、哭喪著臉的紙人。難道還要坐那種船?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巨大的、傾斜的、掛滿詭異燈籠的沉船,如同匍匐在霧海中的洪荒巨獸,在濃霧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令人心悸的黑色輪廓。

  「那老瞎子……可靠嗎?」陳不語想起老瞎子那雙渾濁貪婪的眼睛,和他最後那句充滿惡意暗示的話,心中隱隱不安。

  「不可靠。」雨師的回答簡潔而冷酷,「但在這黑水渡,想要打聽回龍灣的消息,他是最好的選擇之一。至少,他的舌頭,暫時還值點錢。而且……」她微微側頭,清冷的目光似乎掠過陳不語按在胸口的右手,「他想要你懷裡的『念鞋』,在東西到手之前,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我們能活著到達回龍灣,並且找到他想找的『水響』。」

  陳不語心中一凜。是了,在老瞎子眼裡,自己和這雙鞋,恐怕不僅僅是「客人」和「貨物」,更是他用來「聽清水響」、獲取更大利益的「工具」和「誘餌」。工具和誘餌,在發揮作用之前,自然要好好保護。可一旦到了地頭,用完了呢?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比這江面上的濕冷霧氣,更加刺骨。


  「那……回龍灣,到底是個什麼地方?」陳不語忍不住追問。老瞎子言語間對那地方的忌憚和恐懼,不似作偽。

  雨師沉默了片刻,腳下的棧橋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呻吟,前方濃霧中,隱約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和幾條交錯延伸、通往不同方向的、更加破爛不堪的棧橋和漂浮平台。這裡似乎是黑水渡的一個小型「交通樞紐」,零星停靠著幾艘破舊的小舢板,以及一兩艘類似他們來時乘坐的、但更加破爛、甚至有些地方明顯是胡亂拼接起來的紙船或木筏。幾個模糊的身影,在霧氣和昏暗的天光下,如同鬼魅般晃動著。

  「回龍灣……」雨師的聲音,在濃霧和江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但依舊清晰,「是雲夢故澤深處,一片被遺棄的古河道,水勢迴旋,深不見底,水下多暗流、漩渦,還有……沉沒的古物,和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裡水脈混亂,陰氣淤積,是溺死、枉死、怨念不散之物的天然巢穴,也是……一些古老『存在』的沉睡之地。尋常撈屍人、擺渡客,寧可繞行百里,也絕不敢輕易踏入那片水域。老瞎子口中的『死龍吟』,若真與那裡有關……」

  她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話里的未盡之意,已足夠讓陳不語心驚。

  古老的存在?沉睡之地?死龍吟?這每一個詞,都透著不祥與兇險。

  「那……那雙鞋?」陳不語忍不住又按了按胸口。懷裡的紅布鞋,似乎因為靠近水域,那絲躁動更加明顯了,鞋底濕漉漉的寒意,幾乎要透過衣服,浸到他的皮膚上。

  「鞋裡的『念』,與回龍灣的『新念』有牽連,這是老瞎子說的,也符合我的判斷。」雨師的聲音恢復了清冷,「但這牽連有多深,是福是禍,是鑰匙還是索命符,現在還未可知。你只需記住,在到達回龍灣,在老瞎子用到它之前,不要讓它離開你的身體,也不要讓任何其他東西,觸碰它,尤其是……水裡的東西。」

  陳不語用力點頭,將懷裡的鞋捂得更緊了些。左眼的刺痛,似乎也因為鞋中「念」的躁動,而變得有些頻繁起來。他努力運轉體內那微弱的內息,試圖平復左眼的異動,但收效甚微。

  兩人來到那片小型「碼頭」。說是碼頭,其實不過是幾塊用爛木板、破船體和浮桶勉強拼湊起來的漂浮平台,隨著墨色江水的涌動,微微起伏著。平台上濕滑粘膩,長滿了青苔和水漬。幾艘破舊的小船歪歪斜斜地系在平台邊緣的爛木樁上,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其中一艘,格外顯眼。

  那同樣是一艘紙船,但比起他們來時乘坐的那艘,更加歪斜、破爛。慘白的紙殼多處破損,露出裡面發黑的竹篾骨架,船身上用暗紅色勾勒的扭曲紋路也斑駁脫落,看上去像是用漿糊勉強粘合在一起的、隨時會散架的破爛。船上,同樣站著一個紙人,蓑衣和斗笠更加破爛,墨線畫出的哭喪臉,顏色也淡了許多,幾乎看不清。只有它手中竹篙頂端掛著的那盞燈籠,依舊散發著幽幽的綠光,只是那光更加黯淡,仿佛隨時會熄滅。

  紙船旁邊,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經等在了那裡。

  正是老瞎子。

  他已經換了一身「行頭」。那身打滿補丁的舊道袍外面,罩了一件油光發亮、似乎是用某種大型魚類的皮鞣製而成的、帶著細密鱗片的黑色皮褂,皮褂很大,幾乎將他佝僂瘦小的身體完全包裹,只露出一個乾癟的腦袋。他背上,還背著一個用防水油布包裹的、鼓鼓囊囊的長條狀包袱,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手裡,則拄著一根頂端分叉、通體烏黑、仿佛被水浸泡了千百年的陰沉木拐杖。

  聽到腳步聲,老瞎子那雙渾濁的、沒有焦距的眼睛「望」了過來,乾癟的嘴角扯了扯:「雨師大人,準時。」

  他的聲音依舊乾澀沙啞,但在江風和霧氣中,似乎少了幾分在「通靈齋」隔間裡的陰沉,多了幾分即將進行某種「冒險」的、壓抑的興奮。

  雨師沒有接話,只是看了一眼那艘破爛的紙船,和船上那個幾乎要散架的紙人,清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這艘?」

  「嗬,雨師大人別嫌棄。」老瞎子用他那烏黑的陰沉木拐杖,敲了敲腳下濕滑的平台,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去回龍灣那鬼地方,尋常的渡船,給再多黑水錢,也沒人肯去。這『老紙頭』,是黑水渡里,唯一還敢接這趟活兒的。別看它破,在這片水上跑了怕不有幾百年了,認路,也……認人。」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渾濁的眼睛,似乎又「瞥」了陳不語懷裡的位置一眼。

  雨師不再多言,撐著傘,輕輕一躍,如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落在了那艘破爛紙船的船頭。紙船微微一沉,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但終究沒有散架。


  陳不語看了一眼腳下濕滑的平台,和那艘仿佛隨時會解體的紙船,咬了咬牙,也學著雨師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跳了上去。腳落下的瞬間,船身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腳下傳來紙張和竹篾扭曲的呻吟,讓他心臟都漏跳了一拍。所幸,船終究還是穩住了。

  老瞎子最後上來,他動作看起來慢吞吞,但落腳卻異常穩當,那烏黑的陰沉木拐杖在船板上一點,整個人便輕飄飄地落在了船尾。破爛的紙船隻是輕微晃了晃。

  三人上船,這艘本就狹小的紙船,頓時顯得更加擁擠。陳不語站在中間,前面是雨師素白的背影,後面是老瞎子那帶著魚腥和辛辣香料混合的、令人不適的氣息。腳下是脆弱得仿佛一踩就破的船板,旁邊是那個撐著綠燈籠、哭喪著臉、一動不動如同真正紙紮的船夫紙人。

  「開船吧,老紙頭,去回龍灣,死人灣。」老瞎子對著那紙人,沙啞地說道。

  死人灣!

  陳不語心頭猛地一跳。回龍灣……原來在黑水渡這些「人」的口中,還有這樣一個更加直白、也更加不祥的名字。

  那紙糊的船夫,墨線畫出的哭喪臉,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表情的變化,而是整張「臉」的紙張,極其輕微地褶皺、舒展了一下,如同一個極其僵硬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點頭。

  然後,它手中那根頂端掛著慘綠燈籠的竹篙,無聲無息地,朝著濃霧深處、墨色江水的某個方向,輕輕一點。

  破爛的紙船,發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緩緩地、無聲地,滑離了漂浮平台,向著濃霧更深處,那片被稱作「死人灣」的、充滿未知與兇險的水域,駛去。

  陳不語站在搖晃不止的破舊紙船上,回頭望去。黑水渡那巨大的、傾斜的沉船輪廓,連同上面萬千詭異搖曳的燈火,漸漸被濃霧吞噬,只剩下模糊的光暈。前方,是無邊無際的灰白霧靄,和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色江水。

  只有懷中,那雙冰冷的、濕漉漉的紅布鞋,隨著紙船的每一次搖晃,都仿佛在輕輕蹭著他的心口。

  冰冷,濕滑,帶著沉甸甸的悲傷,和一種……越來越清晰的、不祥的牽引感。

  仿佛在那濃霧深處,墨色水底,有什麼東西,正等著這雙鞋,等著……他。

  (第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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