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問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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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問路錢

  隔間裡,昏綠的油燈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將老瞎子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他那雙沒有焦距的渾濁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雨師,乾癟的嘴角還殘留著那抹意味深長、又帶著幾分貪婪的難堪笑意。

  陳不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老瞎子最後那句話里的威脅和暗示,再明顯不過。他下意識地又按了按懷裡的紅布鞋,冰涼的觸感隔著衣料傳來,帶著那股沉甸甸的悲傷。這雙鞋,似乎真的成了某種不祥的標記,或者……鑰匙?

  雨師沒有立刻回應。她只是靜靜地站著,素白的傘微微傾斜,傘面上凝結的水珠,不知何時,悄然滑落一滴,落在腳邊濕漉漉、帶著霉斑的地板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這狹小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夠?」雨師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依舊是那種清冷的、仿佛能凍結水汽的語調,「你的舌頭,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貴了?」

  「嗬嗬……」老瞎子喉嚨里發出漏風般的笑聲,枯瘦的手指在桌面那枚「幽泉」黑水錢上輕輕摩挲著,「雨師大人,明人不說暗話。回龍灣那地方,您也知道,是黑水渡這片水域裡,水最渾、漩渦最深、底下老東西最多、也最邪性的幾處『水眼』之一。尋常的水鬼撈屍人,路過都得繞著走。那裡的『水響』,可不是誰都能聽,誰都能往外傳的。沾了因果,那是要爛舌頭、瞎耳朵、最後連骨頭渣子都化在水裡的。」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那雙渾濁泛黃、沒有焦點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最後點了點自己乾癟的嘴唇。

  「老瞎子我,眼睛早就廢了,耳朵也半聾,就剩下這半條舌頭,和這點祖傳的、上不得台面的『聽水』本事,在這黑水渡混口飯吃。回龍灣的『水響』,特別是牽扯到『死龍吟』和那種『新念』的動靜,那是要命的買賣。一枚『幽泉』,聽個大概,點個方向,已經是看在雨師大人您的面子上,給的公道價了。」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睛,再一次,精準地「落」在了陳不語的胸口,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那雙冰冷紅鞋裡包裹的、濕漉漉的悲傷。

  「可您要詳細的方位、水況、還有那要命的『婚嫁紅事』的動靜……這就不是聽聽響、傳傳話那麼簡單了。這是要老瞎子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親自去那回龍灣的水底下,給您聽個真切,看個明白啊。這價錢……」他搖了搖頭,乾癟的嘴唇抿了抿,露出一口發黃稀疏的牙齒,「一枚『幽泉』,怕是連買路錢都不夠。」

  「你要什麼?」雨師直接問道,沒有絲毫繞彎子的意思。

  老瞎子枯瘦的手指,停止了摩挲那枚「幽泉」黑水錢。他微微向前傾了傾佝僂的身體,那張布滿褶皺的老臉,在昏綠燈光下,顯出一種令人不適的專注和貪婪。

  「兩樣東西。」他伸出兩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在昏黃的燈光下晃了晃,仿佛兩根從墳地里伸出來的骨頭。

  「第一,三枚『幽泉』,現付。」他收回一根手指,剩下那根,直直地指向雨師,「這是定金。等老瞎子我帶回您要的消息,無論成與不成,這三枚『幽泉』,都不退。」

  「第二,」他那根指向雨師的手指,緩緩移動,最後,定格在了陳不語的胸口,那放紅布鞋的位置,「這小娃娃懷裡揣著的那點『水腥念』……得借老瞎子我用用。」

  陳不語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脊背撞在了潮濕冰冷的艙壁上。借?怎麼借?這老瞎子明顯不懷好意!

  雨師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了陳不語身上,但只是一瞬,便又移開,重新看向老瞎子,聲音里聽不出波瀾:「說清楚。」

  「嗬,雨師大人放心,老瞎子我雖然不講究,但還不至於強搶小娃娃的東西,壞了黑水渡明面上的規矩。」老瞎子收回手指,慢吞吞地搓了搓,仿佛在掂量什麼,「是『借』,不是『要』。回龍灣那地方,邪性得很,尋常的法子,根本聽不清那水底下的『真心話』。但這小娃娃懷裡的『念鞋』,雖然零碎,雖然不成氣候,但那股子『濕漉漉的怨』和『不甘心』,正好和回龍灣最近冒出來的那股『新念』,有那麼幾分同源的味道。」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像是看到了腐肉的禿鷲。

  「有這東西當『餌』,當『引子』,老瞎子我去聽那水下的『響』,就能聽得更真切,看得更明白,也能少沾點要命的因果。用完了,只要這『念鞋』里的『主』還沒徹底散乾淨,東西,老瞎子我原樣奉還,絕不貪墨。當然……」他話鋒一轉,乾癟的嘴角又扯出那難看的笑容,「要是運氣不好,或者那水底下的東西太兇,把這『念』給吞了、污了、打散了……那也只能怪這小娃娃運氣不好,老瞎子我,也是不賠的。」


  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威脅和強取豪奪!而且,聽他的意思,這雙紅布鞋,似乎不僅僅是「念」的載體,更可能……與回龍灣那「凶」、「急」、「帶著活氣兒」的「新念」,有著某種直接的聯繫!一股寒意,順著陳不語的脊椎,慢慢爬了上來。

  雨師沉默了。

  昏綠的燈火跳動,將她素白的身影投在潮濕斑駁的艙壁上,拉得很長。隔間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外面沉船深處隱約傳來的、被扭曲的喧囂嗚咽,和腳下墨色江水緩慢流動的、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響。

  陳不語屏住呼吸,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決定權不在自己手裡。面對這詭譎莫測的黑水渡,面對這深不可測、顯然熟知此地規則的老瞎子,他毫無反抗之力。他甚至不知道,這雙從蘆葦盪邊摘下的、詭異的紅布鞋,到底意味著什麼,又會帶來怎樣的麻煩。

  時間,仿佛在這昏綠燈光下,粘稠的空氣中,被拉長了。

  良久,雨師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沉寂。

  「一枚幽泉,是定金。鞋,可以借你一用。」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但,不是現在。等到了回龍灣,我需要確切消息時,自會給你。若消息屬實,鞋借你一用無妨,另外兩枚幽泉,也一併奉上。若消息有誤,或者這鞋有損……」

  她微微頓了頓,那雙清冷的眸子,直視著老瞎子渾濁的、沒有焦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我的規矩。」

  話音落下的瞬間,隔間裡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幾分。那盞昏綠的油燈火苗,猛地向下一矮,幾乎熄滅,又掙扎著重新燃起,只是光芒變得更加黯淡、搖曳。

  老瞎子臉上那難看的笑容,緩緩收斂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雖然依舊沒有焦距,但陳不語能感覺到,那目光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急速閃爍、權衡。雨師的話,看似讓步,實則強硬。一枚幽泉做定金,消息確鑿再付尾款和借鞋,而且明顯將「鞋」的安危與消息真偽掛鉤,這是在用最小的代價,套取最可靠的信息,同時將風險壓到最低。

  「雨師大人,好算計。」半晌,老瞎子才沙啞著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不過,一枚幽泉的定金,就要老瞎子我去回龍灣那鬼門關前聽響……這買賣,風險是不是太大了點?」

  「風險大,收益也大。」雨師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三枚幽泉,加上一件可能幫你『聽清』、『看明』的『念器』,換你走一趟回龍灣,探一條可能通向『死龍吟』和『新念』源頭的路。這筆買賣,你不虧。況且……」

  雨師的目光,似乎掠過了老瞎子那張樹皮般的老臉,看向了隔間外,那昏紅蠕動、光怪陸離的沉船深處。

  「你在這黑水渡,聽了大半輩子的『水響』,難道就甘心,永遠只在這最外圍,聽些邊角料,賺點餬口的辛苦錢?回龍灣的『響』,哪怕是邊角餘波,裡面蘊含的『東西』,也足夠讓你那點祖傳的、上不得台面的『聽水』本事,再往前蹭一蹭了吧?」

  老瞎子枯瘦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那雙渾濁的、沒有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雨師的方向,雖然明知他看不見,但那目光里的銳利和某種被說中心事的震動,卻清晰可辨。

  隔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油燈火苗噼啪的輕微爆響,和外面隱約傳來的、水波拍打船體的、沉悶的「咚、咚」聲。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

  陳不語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跳動的聲音。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老瞎子的反應,雨師的話,都讓他更加確信,那雙紅布鞋,以及回龍灣所謂的「死龍吟」和「新念」,牽扯的東西,恐怕遠比他想像的更深、更危險。

  終於,老瞎子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帶著辛辣和腐朽氣息的濁氣。他佝僂的脊背,似乎更彎了一些,但那雙枯瘦如鳥爪的手,卻緊緊地握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好。」他沙啞地吐出一個字,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石在摩擦,「一枚幽泉,定金。鞋,到了地頭,我要用的時候,你得給。消息,老瞎子我豁出這身老骨頭,去給你聽,去給你看。但醜話說在前頭,回龍灣那地方,九死一生。老瞎子我只管聽響看路,不管拼命。真要撞上什麼要命的東西,老瞎子我肯定第一個跑。到時候,消息有差,或者鞋沒了,您可別怪老瞎子我不講信用。」

  「可以。」雨師乾脆利落地應下,手腕再次一翻,又一枚與之前那枚幾乎一模一樣的、邊緣磨損的普通黑水錢,出現在指尖,屈指一彈,落在老瞎子面前的小几上,與之前那枚「幽泉」並排放在一起。


  兩枚黑色的錢幣,在昏綠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這是十天的房錢,和打聽大概消息的酬勞。」雨師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冷,「收拾一下,一個時辰後,碼頭見。」

  說完,她不再看老瞎子,撐著傘,轉身,示意陳不語跟上,便徑直向那掛著的破爛帆布帘子走去。

  陳不語連忙跟上,在經過小几旁時,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那兩枚並排的黑水錢。普通的那枚黯淡無光,而那枚「幽泉」,其上的水紋,在昏綠燈光下,似乎真的在極其緩慢地、微弱地流轉著,仿佛活水。

  老瞎子枯瘦的手指,已經迫不及待地抓住了那兩枚錢幣,緊緊攥在手心。他抬起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對著雨師和陳不語離開的背影,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低沉笑聲。

  「一個時辰……碼頭見。嗬嗬……雨師大人,回龍灣的水,可深著呢……您,可要看好您帶來的這位『小貴人』啊……別讓水底的『老朋友』,把他也給『惦記』上了……」

  最後那句話,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某種晦澀的暗示,如同濕冷的毒蛇,鑽入了陳不語的耳中。

  他腳步微頓,沒有回頭,緊跟著雨師,掀開那油膩破爛的帆布簾,重新踏入了外面那昏紅蠕動、光影扭曲、充滿了瘋狂低語和污濁氣息的沉船「市集」之中。

  背後,隔間裡,昏綠的油燈火苗,猛地跳躍了幾下,將老瞎子佝僂枯瘦、攥緊錢幣的身影,投射在潮濕斑駁的艙壁上,拉得細長、扭曲,如同一個隨時會撲上來的、貪婪的鬼影。

  而陳不語懷裡的那雙紅布鞋,鞋底那濕漉漉的印記,仿佛又一次,隔著衣料,在他心口的位置,輕輕蹭了一下。

  冰冷,濕滑,帶著沉甸甸的、揮之不去的悲傷,和不祥的預兆。

  (第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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