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隔間
第五十一章隔間
「通靈齋」棚子後面，比想像的更狹窄、更雜亂。
掀開那塊油膩破爛、散發著濃重魚腥和香料混合怪味的帆布帘子，後面是一個被腐朽船板和幾根歪斜木柱勉強撐起的、低矮昏暗的空間。這裡以前可能確實是堆放雜物的，地上散亂地扔著幾捆腐爛發黑的水草、幾個缺口陶罐、幾塊形狀不規則、顏色暗淡的礦石，以及一些看不出原本用途的、鏽蝕嚴重的金屬碎片。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比外面更濃的陳腐霉味，混雜著一種淡淡的、類似貝殼風乾後的腥咸。
空間不大，勉強能容兩三個人轉身，高度也只比陳不語略高一點，讓他不得不微微低頭。角落裡，還有一個用幾塊相對平整的船板拼湊成的、低矮的「床鋪」，上面胡亂鋪著些乾枯的、同樣散發著霉味的水草，勉強算是個能躺下的地方。靠近船舷的位置，有一道不規則的、巴掌寬的縫隙，能透進一絲外面墨色江水和濃霧的微光，也帶來了陰冷潮濕的江風。
老瞎子佝僂著身子，將那盞昏綠的油燈放在角落一塊略高的、布滿苔蘚的木墩上，然後慢吞吞地走到「床鋪」邊，伸出枯瘦的手，抓起一把鋪著的干水草，隨意撣了撣上面的灰塵——其實也撣不掉什麼，只是揚起一些細小的霉粉。
「就這兒了。」老瞎子的聲音在狹小空間裡迴蕩，帶著砂石摩擦的質感，「十天，一枚黑水錢。水自己想辦法，吃的……得加錢。」
雨師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撐著傘，靜靜地站著。她的目光掃過這狹小、破敗、充滿霉味和濕冷的空間，似乎在評估什麼。昏綠的燈光映照著她素白的衣裙，在這骯髒雜亂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刺目，卻也格外清冷、堅固，仿佛自帶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周圍的污穢與混亂隔絕在外。
片刻，她輕輕點了點頭：「可以。」
手腕一翻，那枚沉甸甸的、邊緣磨損的普通黑水錢，便出現在掌心，屈指一彈，準確地落入老瞎子攤開的、同樣枯瘦的手掌中。
老瞎子接過錢幣，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沒有看，便揣進了懷裡。他那張樹皮般的老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沒有焦距的渾濁眼睛，又「轉向」了陳不語。
這一次，陳不語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種空洞的、無意識的「掃過」，而是帶著某種實質性的、探究的意味，停留在了他的身上，或者說，停留在他胸口的位置——那裡，正揣著那雙從蘆葦盪邊摘下的、冰冷的紅布鞋。
「小娃娃，」老瞎子乾澀的聲音響起，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你懷裡揣著的那點『水腥念』，最好看緊點。黑水渡這地方，水渾，什麼東西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惦記別人『念』的玩意兒。你那點念，雖然雜，雖然碎，雖然不咋值錢，但勝在……新鮮。對那些餓極了的、或者舌頭刁鑽的東西來說，跟剛出鍋的嫩肉包子，沒啥兩樣。」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像是破風箱漏氣般的笑聲，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玩味。
陳不語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抬手，隔著衣襟，按住了懷裡的那雙鞋。鞋身冰涼依舊，那股沉甸甸的悲傷氣息，似乎因為被觸碰，又隱隱波動了一下。他想起棧橋邊，那個「念鞋」的稱呼，想起守門怪人觸碰鞋子後的反應，又想起雨師「管好自己的念」的警告。這雙鞋，似乎比自己想像的，還要麻煩。
雨師沒有理會老瞎子對陳不語的「提點」，或者說，在她看來，這或許本身就是一種必要的「規矩」認知。她再次看向老瞎子，聲音清冷依舊：「住處已定，該說消息了。幽泉錢在這裡，你的舌頭，準備好值這個價了嗎？」
老瞎子那雙沒有焦距的渾濁眼睛，轉向了雨師。昏綠的燈光下，他那張布滿褶皺的臉，一半隱在陰影里，一半映著綠光，顯得有些陰森詭譎。
「雨師大人還是這麼性急。」他慢吞吞地又啐了一口那辛辣的黑色液體，才緩緩道，「雲夢這片水，三百年來就沒清靜過。每天淹死、想不開跳水的、被拖下水的、迷了路回不去的……數都數不清，怨念、殘念、執念，比這水裡的魚蝦還多。水響？天天都有，夜夜都鬧，沒啥稀奇。」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又像是在組織語言。
「不過……要說最近三個月，特別是黑水渡這一片，確實有點不太一樣的『動靜』。」老瞎子那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自己道袍上的一塊補丁，「水底下，有些老東西，好像……睡得不踏實了。」
「哦？」雨師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老瞎子我在這黑水渡，靠水吃飯，靠聽響過活，也有些年頭了。」老瞎子那雙渾濁的眼睛，似乎「看」向了隔間那處透風的縫隙，仿佛要透過船板，看到外面墨色的江水深處，「往常，這水下的『響』，再大，再邪性，也都有個『譜』。冤死的哭，枉死的嚎，尋替身的索命，了執念的徘徊……來來去去，就那麼些動靜，聽得多了，耳朵都起繭子。」
「但這三個月，水底的『響』，變了。」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奇特的、混合了困惑、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有些本該『睡』得死死的、幾百上千年的老念，好像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不是醒，更像是……翻了個身，說了句夢話。」
「夢話？」雨師追問，清冷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對，夢話。」老瞎子肯定道，枯瘦的手指在空氣中虛劃了一下，仿佛在描繪無形的波紋，「動靜不大，很模糊，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嘟囔，尋常的『聽水人』，根本聽不見。但老瞎子我……耳朵還算靈光。那『話』里，有恨，有不甘，有滔天的怨，但更多是……冷。一種沉在水底，泡了不知道多少年，把骨頭、魂兒都泡透了的……冷。而且，不止一處，黑水渡下游的『回龍灣』，上游的『鬼哭灘』，還有更遠處，靠近故澤老水眼的幾個地方，陸陸續續，都有類似的『夢話』傳出來。雖然很模糊，很雜亂，但老瞎子我能聽出來，那『話』里的『味兒』，有點像。」
「像什麼？」
老瞎子沉默了片刻，那雙沒有焦距的渾濁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他端起陶碗，將裡面剩下的小半碗辛辣黑色液體一飲而盡，然後才用一種極其緩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語調，緩緩吐出兩個字：
「龍吟。」
隔間裡，似乎驟然安靜了下來。昏綠的油燈火焰跳動了一下，將三人的影子在潮濕腐朽的艙壁上，拉扯得扭曲、變形。
陳不語心頭一跳。龍吟？雖然對雲夢澤的傳說所知有限，但「龍」這個字眼，無論在哪個話本傳說里，都代表著神秘、強大，甚至……禁忌。
雨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素白的傘在昏綠燈光下，邊緣似乎凝結了一層更冷的寒霜。她的目光落在老瞎子臉上，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以及這兩個字背後所蘊含的分量。
「不是真龍。」老瞎子似乎知道雨師在想什麼，立刻補充道，聲音依舊乾澀，但語氣肯定，「是真龍的話，別說老瞎子我這點道行，整個雲夢，不，整個天下都得翻過來。是『像』龍吟。那種……沉在水底，困在淵中，千年萬載，不得解脫，積鬱成恨，化恨為冷，最後只剩下一點不甘殘響的……死龍之吟。」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腳下濕漉漉的、似乎能聽到外面江水緩緩流動的地板，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這聲音，尋常人聽不見，尋常的法子也聽不見。只有像老瞎子我這樣，半截身子入水，耳朵泡聾了七八成，反而能聽到些水底下真正動靜的『廢人』，再加上一點祖傳的、上不得台面的『聽水』偏方，才能勉強捕捉到一絲半縷。而且，越來越弱，越來越模糊，像是……那說夢話的老東西，又快睡著了，或者……快徹底『散』了。」
「位置。」雨師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仿佛能凍結空氣。
「不好說。」老瞎子搖頭，枯瘦的脖子發出「嘎吱」的輕響，「那聲音太模糊，太散，像是從四面八方、水底深處同時傳出來的回聲。不過……」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最近一次，也是最清晰的一次，大概是在十天前，從回龍灣那邊傳過來的。而且，那次除了『死龍吟』，還夾雜了點別的『小動靜』。」
「什麼動靜？」
「一股……很新，很沖，怨氣衝天，但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活』氣兒的念。」老瞎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像是剛死沒多久的，但又不像是一般的溺死鬼。那股念，很兇，很急，在水底下橫衝直撞，攪得那片水域都不安生。奇怪的是，這股『新念』，好像和那『死龍吟』，有那麼一點點……呼應。雖然很微弱，但老瞎子我聽得出來，它們之間，肯定沾著點啥。」
「而且……」老瞎子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再一次，「看」向了陳不語的胸口，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衣襟，直接落在那雙冰冷的紅布鞋上，「那股『新念』的『味兒』……和你懷裡那點『水腥念』，有點像。當然，你那點念，跟那股『新念』比起來，就像螢火蟲比月亮，差得遠。但那股子『濕漉漉的、帶著怨、又帶著點不甘心』的勁兒，很像。」
陳不語的心，猛地一沉。
懷裡的紅布鞋，似乎也在瞬間變得更加冰冷、沉重。鞋底，那之前若隱若現的、濕漉漉的腳印痕跡，仿佛又在他的胸口皮膚上，清晰地烙印了一下。
雨師沉默著，那雙清冷的眸子，仿佛凝結了萬載寒冰。她伸出手，將那枚邊緣磨損更少、隱隱有幽光流轉的「幽泉」黑水錢，輕輕放在了老瞎子面前那張低矮、布滿污漬的小几上。
錢幣落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如同水滴落入深潭的輕響。
「回龍灣，詳細位置，水況，最近有什麼異常，特別是……和『婚嫁』、『紅事』有關的動靜。」雨師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瞎子枯瘦的手指，緩慢而堅定地，覆在了那枚「幽泉」黑水錢上。入手冰涼沉重，其上的水紋仿佛在他指腹下緩緩流動。
他抬起那張樹皮般的老臉，對著雨師，扯動了一下乾癟的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難看、卻又意味深長的笑容。
「回龍灣啊……那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好地方。雨師大人，您這次帶的這點『貨』，恐怕……不太夠聽那段『水響』啊。」
（第五十一章完）
「通靈齋」棚子後面，比想像的更狹窄、更雜亂。
掀開那塊油膩破爛、散發著濃重魚腥和香料混合怪味的帆布帘子，後面是一個被腐朽船板和幾根歪斜木柱勉強撐起的、低矮昏暗的空間。這裡以前可能確實是堆放雜物的，地上散亂地扔著幾捆腐爛發黑的水草、幾個缺口陶罐、幾塊形狀不規則、顏色暗淡的礦石，以及一些看不出原本用途的、鏽蝕嚴重的金屬碎片。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比外面更濃的陳腐霉味，混雜著一種淡淡的、類似貝殼風乾後的腥咸。
空間不大，勉強能容兩三個人轉身，高度也只比陳不語略高一點，讓他不得不微微低頭。角落裡，還有一個用幾塊相對平整的船板拼湊成的、低矮的「床鋪」，上面胡亂鋪著些乾枯的、同樣散發著霉味的水草，勉強算是個能躺下的地方。靠近船舷的位置，有一道不規則的、巴掌寬的縫隙，能透進一絲外面墨色江水和濃霧的微光，也帶來了陰冷潮濕的江風。
老瞎子佝僂著身子，將那盞昏綠的油燈放在角落一塊略高的、布滿苔蘚的木墩上，然後慢吞吞地走到「床鋪」邊，伸出枯瘦的手，抓起一把鋪著的干水草，隨意撣了撣上面的灰塵——其實也撣不掉什麼，只是揚起一些細小的霉粉。
「就這兒了。」老瞎子的聲音在狹小空間裡迴蕩，帶著砂石摩擦的質感，「十天，一枚黑水錢。水自己想辦法，吃的……得加錢。」
雨師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撐著傘，靜靜地站著。她的目光掃過這狹小、破敗、充滿霉味和濕冷的空間，似乎在評估什麼。昏綠的燈光映照著她素白的衣裙，在這骯髒雜亂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刺目，卻也格外清冷、堅固，仿佛自帶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周圍的污穢與混亂隔絕在外。
片刻，她輕輕點了點頭：「可以。」
手腕一翻，那枚沉甸甸的、邊緣磨損的普通黑水錢，便出現在掌心，屈指一彈，準確地落入老瞎子攤開的、同樣枯瘦的手掌中。
老瞎子接過錢幣，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沒有看，便揣進了懷裡。他那張樹皮般的老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沒有焦距的渾濁眼睛，又「轉向」了陳不語。
這一次，陳不語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種空洞的、無意識的「掃過」，而是帶著某種實質性的、探究的意味，停留在了他的身上，或者說，停留在他胸口的位置——那裡，正揣著那雙從蘆葦盪邊摘下的、冰冷的紅布鞋。
「小娃娃，」老瞎子乾澀的聲音響起，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你懷裡揣著的那點『水腥念』，最好看緊點。黑水渡這地方，水渾，什麼東西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惦記別人『念』的玩意兒。你那點念，雖然雜，雖然碎，雖然不咋值錢，但勝在……新鮮。對那些餓極了的、或者舌頭刁鑽的東西來說，跟剛出鍋的嫩肉包子，沒啥兩樣。」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像是破風箱漏氣般的笑聲，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玩味。
陳不語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抬手，隔著衣襟，按住了懷裡的那雙鞋。鞋身冰涼依舊，那股沉甸甸的悲傷氣息，似乎因為被觸碰，又隱隱波動了一下。他想起棧橋邊，那個「念鞋」的稱呼，想起守門怪人觸碰鞋子後的反應，又想起雨師「管好自己的念」的警告。這雙鞋，似乎比自己想像的，還要麻煩。
雨師沒有理會老瞎子對陳不語的「提點」，或者說，在她看來，這或許本身就是一種必要的「規矩」認知。她再次看向老瞎子，聲音清冷依舊：「住處已定，該說消息了。幽泉錢在這裡，你的舌頭，準備好值這個價了嗎？」
老瞎子那雙沒有焦距的渾濁眼睛，轉向了雨師。昏綠的燈光下，他那張布滿褶皺的臉，一半隱在陰影里，一半映著綠光，顯得有些陰森詭譎。
「雨師大人還是這麼性急。」他慢吞吞地又啐了一口那辛辣的黑色液體，才緩緩道，「雲夢這片水，三百年來就沒清靜過。每天淹死、想不開跳水的、被拖下水的、迷了路回不去的……數都數不清，怨念、殘念、執念，比這水裡的魚蝦還多。水響？天天都有，夜夜都鬧，沒啥稀奇。」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又像是在組織語言。
「不過……要說最近三個月，特別是黑水渡這一片，確實有點不太一樣的『動靜』。」老瞎子那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自己道袍上的一塊補丁，「水底下，有些老東西，好像……睡得不踏實了。」
「哦？」雨師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老瞎子我在這黑水渡，靠水吃飯，靠聽響過活，也有些年頭了。」老瞎子那雙渾濁的眼睛，似乎「看」向了隔間那處透風的縫隙，仿佛要透過船板，看到外面墨色的江水深處，「往常，這水下的『響』，再大，再邪性，也都有個『譜』。冤死的哭，枉死的嚎，尋替身的索命，了執念的徘徊……來來去去，就那麼些動靜，聽得多了，耳朵都起繭子。」
「但這三個月，水底的『響』，變了。」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奇特的、混合了困惑、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有些本該『睡』得死死的、幾百上千年的老念，好像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不是醒，更像是……翻了個身，說了句夢話。」
「夢話？」雨師追問，清冷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對，夢話。」老瞎子肯定道，枯瘦的手指在空氣中虛劃了一下，仿佛在描繪無形的波紋，「動靜不大，很模糊，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嘟囔，尋常的『聽水人』，根本聽不見。但老瞎子我……耳朵還算靈光。那『話』里，有恨，有不甘，有滔天的怨，但更多是……冷。一種沉在水底，泡了不知道多少年，把骨頭、魂兒都泡透了的……冷。而且，不止一處，黑水渡下游的『回龍灣』，上游的『鬼哭灘』，還有更遠處，靠近故澤老水眼的幾個地方，陸陸續續，都有類似的『夢話』傳出來。雖然很模糊，很雜亂，但老瞎子我能聽出來，那『話』里的『味兒』，有點像。」
「像什麼？」
老瞎子沉默了片刻，那雙沒有焦距的渾濁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他端起陶碗，將裡面剩下的小半碗辛辣黑色液體一飲而盡，然後才用一種極其緩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語調，緩緩吐出兩個字：
「龍吟。」
隔間裡，似乎驟然安靜了下來。昏綠的油燈火焰跳動了一下，將三人的影子在潮濕腐朽的艙壁上，拉扯得扭曲、變形。
陳不語心頭一跳。龍吟？雖然對雲夢澤的傳說所知有限，但「龍」這個字眼，無論在哪個話本傳說里，都代表著神秘、強大，甚至……禁忌。
雨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素白的傘在昏綠燈光下，邊緣似乎凝結了一層更冷的寒霜。她的目光落在老瞎子臉上，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以及這兩個字背後所蘊含的分量。
「不是真龍。」老瞎子似乎知道雨師在想什麼，立刻補充道，聲音依舊乾澀，但語氣肯定，「是真龍的話，別說老瞎子我這點道行，整個雲夢，不，整個天下都得翻過來。是『像』龍吟。那種……沉在水底，困在淵中，千年萬載，不得解脫，積鬱成恨，化恨為冷，最後只剩下一點不甘殘響的……死龍之吟。」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腳下濕漉漉的、似乎能聽到外面江水緩緩流動的地板，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這聲音，尋常人聽不見，尋常的法子也聽不見。只有像老瞎子我這樣，半截身子入水，耳朵泡聾了七八成，反而能聽到些水底下真正動靜的『廢人』，再加上一點祖傳的、上不得台面的『聽水』偏方，才能勉強捕捉到一絲半縷。而且，越來越弱，越來越模糊，像是……那說夢話的老東西，又快睡著了，或者……快徹底『散』了。」
「位置。」雨師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仿佛能凍結空氣。
「不好說。」老瞎子搖頭，枯瘦的脖子發出「嘎吱」的輕響，「那聲音太模糊，太散，像是從四面八方、水底深處同時傳出來的回聲。不過……」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最近一次，也是最清晰的一次，大概是在十天前，從回龍灣那邊傳過來的。而且，那次除了『死龍吟』，還夾雜了點別的『小動靜』。」
「什麼動靜？」
「一股……很新，很沖，怨氣衝天，但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活』氣兒的念。」老瞎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像是剛死沒多久的，但又不像是一般的溺死鬼。那股念，很兇，很急，在水底下橫衝直撞，攪得那片水域都不安生。奇怪的是，這股『新念』，好像和那『死龍吟』，有那麼一點點……呼應。雖然很微弱，但老瞎子我聽得出來，它們之間，肯定沾著點啥。」
「而且……」老瞎子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再一次，「看」向了陳不語的胸口，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衣襟，直接落在那雙冰冷的紅布鞋上，「那股『新念』的『味兒』……和你懷裡那點『水腥念』，有點像。當然，你那點念，跟那股『新念』比起來，就像螢火蟲比月亮，差得遠。但那股子『濕漉漉的、帶著怨、又帶著點不甘心』的勁兒，很像。」
陳不語的心，猛地一沉。
懷裡的紅布鞋，似乎也在瞬間變得更加冰冷、沉重。鞋底，那之前若隱若現的、濕漉漉的腳印痕跡，仿佛又在他的胸口皮膚上，清晰地烙印了一下。
雨師沉默著，那雙清冷的眸子，仿佛凝結了萬載寒冰。她伸出手，將那枚邊緣磨損更少、隱隱有幽光流轉的「幽泉」黑水錢，輕輕放在了老瞎子面前那張低矮、布滿污漬的小几上。
錢幣落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如同水滴落入深潭的輕響。
「回龍灣，詳細位置，水況，最近有什麼異常，特別是……和『婚嫁』、『紅事』有關的動靜。」雨師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瞎子枯瘦的手指，緩慢而堅定地，覆在了那枚「幽泉」黑水錢上。入手冰涼沉重，其上的水紋仿佛在他指腹下緩緩流動。
他抬起那張樹皮般的老臉，對著雨師，扯動了一下乾癟的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難看、卻又意味深長的笑容。
「回龍灣啊……那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好地方。雨師大人，您這次帶的這點『貨』，恐怕……不太夠聽那段『水響』啊。」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