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通靈齋
第五十章通靈齋
踏入沉船內部，光線驟然暗沉下來。
那暗紅色的光芒並非來自燈火，而是源自洞壁本身——覆蓋在艙壁、樑柱、甚至頭頂甲板內襯上的，是一種厚厚的、濕滑的、類似苔蘚或菌毯的暗紅色肉質物。它們微微蠕動著，發出極其微弱、如同無數細小水泡破裂般的「噗噗」聲，散發出一種類似血肉腐敗、又帶著鐵鏽和甜腥的混合氣味。光芒就是從這些蠕動肉質物的間隙中透出的，明暗不定，將整個巨大的艙室映照得一片昏紅，光影搖曳，如同置身某種巨大生物緩慢搏動的內臟之中。
空氣更加污濁粘稠，混合著之前聞到的所有氣味，還多了一種濃烈的、類似魚市攤位下污水橫流、經年累積的腥臊惡臭。腳下不再是木板，而是某種滑膩、富有彈性、踩上去微微下陷的、類似厚厚苔蘚或腐殖質的東西，偶爾能感覺到下面有硬物硌腳，不知是斷裂的船骨，還是別的什麼。
艙室極為巨大，空間被粗糙地分割成了許多區域。有擺著破爛木架、上面陳列著各種奇形怪狀、難以名狀「貨物」的「攤位」；有直接用腐朽船板鋪就、上面胡亂堆放著乾枯水草、發黑骨骼、或是某種膠質塊狀物的「地鋪」；甚至還有人直接在蠕動的暗紅艙壁上，掏出一個凹陷，蜷縮在裡面，用空洞麻木的眼神，打量著路過的每一個活物。
這裡「人」更多，也更雜。除了之前見過的、皮膚慘白或青灰、渾身濕漉漉的「水鬼」模樣的人，陳不語還看到了更多奇形怪狀的存在：有的臉上覆蓋著鱗片，腮部微微開合；有的四肢關節呈現不自然的反曲，走起路來悄無聲息；有的乾脆就裹在一團不斷滴水的、滑膩膩的水草里，只露出兩隻幽綠的眼睛；甚至還有一個，整個下半身都浸泡在一個半人高的、不斷冒著氣泡的陶罐里，罐身寫滿扭曲的符文，只露出一個光禿禿的、布滿褶皺的腦袋，用一雙沒有眼白的漆黑眼睛，死死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叫賣聲、爭吵聲、低語聲、嗚咽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在這巨大、昏暗、充滿肉質紅光和蠕動陰影的艙室里迴蕩、扭曲，形成一種令人頭暈腦脹的、瘋狂的呢喃交響。交易的「貨幣」也千奇百怪，有那種黑色的「黑水錢」，有各種曬乾的、還帶著吸盤或觸鬚的水生肢體，有裝在破爛貝殼或陶罐里的、顏色詭異的粘稠液體，甚至……有直接「以物易物」，用自己身體的某個部分，交換對方手中之物。
陳不語看到一個皮膚青灰、脖子奇長的「人」，用自己一根不斷滴著粘液的、濕漉漉的手指，從一個攤主那裡，換了一塊黑乎乎的、還在微微搏動的肉塊，然後貪婪地塞進嘴裡，咀嚼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咬碎軟骨的聲音。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緊緊跟在雨師身後半步。雨師依舊撐著那把傘，步履平穩地穿梭在這片昏紅、蠕動、瘋狂的「市集」中。她的存在，就像一塊投入滾燙油鍋的冰，所過之處，喧囂和窺視都會下意識地避開、減弱，形成一個無形的、安靜的、帶著寒意的圈。
他們穿過擁擠、混亂的主艙，走向沉船更深處。光線越發黯淡，肉質紅光也變得稀疏，周圍出現了更多岔路和通往上下層的、破爛的木質梯子或繩梯。空氣更加潮濕陰冷，腐朽的氣息中，開始摻雜一種淡淡的、奇異的、類似於某種香料焚燒後的味道，但並不好聞，反而有種刺鼻的辛辣感。
最終，雨師在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停下。
這裡已經是沉船的「邊緣」，靠著最外側的船舷。旁邊就是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黑洞，能直接看到外面墨色的江水和沉沉的霧氣，陰冷潮濕的江風從破洞灌入，帶著水腥味，吹散了附近一些污濁的氣息。破洞邊緣，懸掛著幾盞已經熄滅的、破爛的紙燈籠，在風中微微晃動。
角落處，有一個小小的、用幾塊相對完整的、腐朽船板和破爛帆布勉強搭成的「棚子」。棚子很矮，陳不語需要微微低頭才能進入。棚子門口，掛著一塊用某種慘白色、似乎是魚類肩胛骨磨製的簡陋牌子，上面用暗紅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東西，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
通靈齋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漫不經心和敷衍，與這沉船鬼市的混亂破敗，倒是相得益彰。
棚子裡光線更加昏暗，只有角落一個缺了口的陶碗裡，盛著一點粘稠的、暗綠色的油脂，燃著一豆如鬼火般跳動的燈火。借著這點微光，能看到棚子內部空間逼仄，地上胡亂堆放著一些破爛的瓶瓶罐罐、乾枯的水草、幾塊顏色暗淡的礦石，以及一些……看起來像是某種生物風乾後的、奇形怪狀的部位。空氣中瀰漫著那股辛辣的香料焚燒味，混合著霉味、水腥和一種淡淡的、類似於福馬林的刺鼻氣味。
棚子最裡面，靠「牆」（其實就是沉船原本的艙壁，覆蓋著蠕動暗紅的肉質物）的地方，鋪著一塊相對乾淨些的、但依舊濕漉漉的草蓆。草蓆上，盤膝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極其乾瘦的老者，或者說，看起來像老者。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但依舊能看出原本是深藍色的、打滿補丁的舊道袍，道袍下擺濕了大半，緊緊貼在乾瘦如柴的腿上。頭髮稀疏花白，在頭頂勉強挽了個道髻，用一根磨得發亮的魚骨簪子別著。臉上皺紋縱橫交錯，如同被水流沖刷了千百年的老樹皮，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渾濁泛黃，但偶爾開闔間，卻有一種銳利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光芒一閃而逝。
他面前擺著一張低矮的、同樣破舊的小几，几上放著一個缺口陶碗，碗裡是半碗渾濁的、冒著熱氣的、散發辛辣氣味的黑色液體。老者正用一雙枯瘦如同鳥爪的手，捧著一塊濕漉漉的、暗黃色的、似乎是某種獸皮的東西，湊在昏綠的油燈下，眯著眼睛，用一根魚刺，在上面慢吞吞地刻畫著什麼。
雨師走到棚子前，停下了腳步。
那乾瘦老者似乎毫無所覺，依舊專注地刻著他手裡的獸皮，只有那陶碗裡辛辣黑色液體的熱氣，裊裊升起，在他渾濁的眼睛前扭曲、消散。
「老瞎子，」雨師開口，聲音清冷，打破了這片角落的沉寂，「生意上門了。」
那被稱為「老瞎子」的乾瘦老者，手中魚刺微微一頓，緩緩抬起頭。他渾濁泛黃的眼睛，似乎沒有焦距，茫然地「望」向棚子外雨師站立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向了更遠處墨色的江水和霧氣。
「嗬……雨師大人。」老瞎子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片粗糙的砂紙在摩擦，語速很慢，「稀客。你身上那股子……乾淨得讓人討厭的水氣，隔著三條水廊，老瞎子就聞到了。」
他嘴上說著「討厭」，但那張樹皮般的老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是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獸皮和魚刺，端起面前陶碗，啜飲了一小口那辛辣的黑色液體，喉結滾動，發出「咕嚕」一聲響。
「我需要一處落腳的地方，要清靜，乾淨，沒人打擾。」雨師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的意思，「還有，我需要知道，最近三個月，雲夢水域，特別是靠近黑水渡一帶，有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水響』，或者……『念』特別重的『東西』上岸。」
「落腳地？」老瞎子渾濁的眼睛似乎轉了轉，沒有焦距的目光「掃」過雨師，又似乎在她身後的陳不語身上停留了一瞬——儘管陳不語覺得，那目光其實並沒有真正「看」到自己。「黑水渡這鬼地方，還能有清靜乾淨的地兒？雨師大人說笑了。不過……」他頓了頓，又啜了一口黑色液體，「老瞎子這『通靈齋』後面，倒是有個以前堆放雜物的隔間，稍微收拾一下，擋擋風，避避那些不長眼的玩意兒，倒也湊合。就是價錢嘛……」
「一枚黑水錢，十天。」雨師淡淡道。
「嗬……雨師大人倒是爽快。」老瞎子乾癟的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算是笑了，「不過，光是落腳，可不值當您親自跑一趟。您要打聽的『水響』和『上岸的念』……」他放下陶碗，那雙枯瘦如鳥爪的手，輕輕搓了搓，「這可就不是一枚黑水錢能打聽的了。您知道規矩，有些『響』，有些『念』，沾了因果，聽了，就是要擔干係的。」
雨師沉默了片刻，手一翻，掌中又多了一枚黑色的、沉甸甸的、邊緣磨損的水紋錢幣。與之前那枚略有不同，這枚錢幣上的水波紋，似乎更清晰一些，在昏暗的油燈光下，隱隱有幽光流轉。
看到這枚錢幣，老瞎子渾濁的眼睛裡，那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他慢吞吞地伸出手。
雨師卻沒有將錢幣遞過去，只是將其托在掌心，聲音依舊清冷：「先說落腳處，再談消息。消息若值，這枚『幽泉』就是你的。若不值……」她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竟之意，讓這潮濕陰冷的角落，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分。
老瞎子枯瘦的手指停在半空，頓了片刻，緩緩收回。他「看」了雨師一眼，又「看」了看陳不語，最後，那雙渾濁泛黃、沒有焦距的眼睛，似乎「落」在了陳不語懷中——那裡，正揣著那雙冰冷的、濕漉漉的紅布鞋。
「嗬……有意思。」老瞎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像是漏風般的聲音，「看來雨師大人這次帶的『新人』，有點意思。罷了，老瞎子我就做一回賠本買賣，先帶你們看看落腳地。」
說著，他慢吞吞地撐著膝蓋，顫巍巍地站起身。道袍下擺濕漉漉地貼在乾瘦的腿上，隨著他的動作，滴下幾滴渾濁的水珠。他佝僂著背，拿起那盞盛著暗綠色油脂、燃著如豆燈火的破陶碗，轉身，向著「通靈齋」棚子更深處、那被破爛帆布遮擋的角落走去。
雨師示意陳不語跟上。
陳不語深吸一口這潮濕陰冷、混合著辛辣、霉味和腐敗氣息的空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邁步，跟在雨師身後，走入了那昏綠燈光勉強照亮的、更深的陰影里。
（第五十章完）
踏入沉船內部，光線驟然暗沉下來。
那暗紅色的光芒並非來自燈火，而是源自洞壁本身——覆蓋在艙壁、樑柱、甚至頭頂甲板內襯上的，是一種厚厚的、濕滑的、類似苔蘚或菌毯的暗紅色肉質物。它們微微蠕動著，發出極其微弱、如同無數細小水泡破裂般的「噗噗」聲，散發出一種類似血肉腐敗、又帶著鐵鏽和甜腥的混合氣味。光芒就是從這些蠕動肉質物的間隙中透出的，明暗不定，將整個巨大的艙室映照得一片昏紅，光影搖曳，如同置身某種巨大生物緩慢搏動的內臟之中。
空氣更加污濁粘稠，混合著之前聞到的所有氣味，還多了一種濃烈的、類似魚市攤位下污水橫流、經年累積的腥臊惡臭。腳下不再是木板，而是某種滑膩、富有彈性、踩上去微微下陷的、類似厚厚苔蘚或腐殖質的東西，偶爾能感覺到下面有硬物硌腳，不知是斷裂的船骨，還是別的什麼。
艙室極為巨大，空間被粗糙地分割成了許多區域。有擺著破爛木架、上面陳列著各種奇形怪狀、難以名狀「貨物」的「攤位」；有直接用腐朽船板鋪就、上面胡亂堆放著乾枯水草、發黑骨骼、或是某種膠質塊狀物的「地鋪」；甚至還有人直接在蠕動的暗紅艙壁上，掏出一個凹陷，蜷縮在裡面，用空洞麻木的眼神，打量著路過的每一個活物。
這裡「人」更多，也更雜。除了之前見過的、皮膚慘白或青灰、渾身濕漉漉的「水鬼」模樣的人，陳不語還看到了更多奇形怪狀的存在：有的臉上覆蓋著鱗片，腮部微微開合；有的四肢關節呈現不自然的反曲，走起路來悄無聲息；有的乾脆就裹在一團不斷滴水的、滑膩膩的水草里，只露出兩隻幽綠的眼睛；甚至還有一個，整個下半身都浸泡在一個半人高的、不斷冒著氣泡的陶罐里，罐身寫滿扭曲的符文，只露出一個光禿禿的、布滿褶皺的腦袋，用一雙沒有眼白的漆黑眼睛，死死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叫賣聲、爭吵聲、低語聲、嗚咽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在這巨大、昏暗、充滿肉質紅光和蠕動陰影的艙室里迴蕩、扭曲，形成一種令人頭暈腦脹的、瘋狂的呢喃交響。交易的「貨幣」也千奇百怪，有那種黑色的「黑水錢」，有各種曬乾的、還帶著吸盤或觸鬚的水生肢體，有裝在破爛貝殼或陶罐里的、顏色詭異的粘稠液體，甚至……有直接「以物易物」，用自己身體的某個部分，交換對方手中之物。
陳不語看到一個皮膚青灰、脖子奇長的「人」，用自己一根不斷滴著粘液的、濕漉漉的手指，從一個攤主那裡，換了一塊黑乎乎的、還在微微搏動的肉塊，然後貪婪地塞進嘴裡，咀嚼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咬碎軟骨的聲音。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緊緊跟在雨師身後半步。雨師依舊撐著那把傘，步履平穩地穿梭在這片昏紅、蠕動、瘋狂的「市集」中。她的存在，就像一塊投入滾燙油鍋的冰，所過之處，喧囂和窺視都會下意識地避開、減弱，形成一個無形的、安靜的、帶著寒意的圈。
他們穿過擁擠、混亂的主艙，走向沉船更深處。光線越發黯淡，肉質紅光也變得稀疏，周圍出現了更多岔路和通往上下層的、破爛的木質梯子或繩梯。空氣更加潮濕陰冷，腐朽的氣息中，開始摻雜一種淡淡的、奇異的、類似於某種香料焚燒後的味道，但並不好聞，反而有種刺鼻的辛辣感。
最終，雨師在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停下。
這裡已經是沉船的「邊緣」，靠著最外側的船舷。旁邊就是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黑洞，能直接看到外面墨色的江水和沉沉的霧氣，陰冷潮濕的江風從破洞灌入，帶著水腥味，吹散了附近一些污濁的氣息。破洞邊緣，懸掛著幾盞已經熄滅的、破爛的紙燈籠，在風中微微晃動。
角落處，有一個小小的、用幾塊相對完整的、腐朽船板和破爛帆布勉強搭成的「棚子」。棚子很矮，陳不語需要微微低頭才能進入。棚子門口，掛著一塊用某種慘白色、似乎是魚類肩胛骨磨製的簡陋牌子，上面用暗紅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東西，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
通靈齋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漫不經心和敷衍，與這沉船鬼市的混亂破敗，倒是相得益彰。
棚子裡光線更加昏暗，只有角落一個缺了口的陶碗裡，盛著一點粘稠的、暗綠色的油脂，燃著一豆如鬼火般跳動的燈火。借著這點微光，能看到棚子內部空間逼仄，地上胡亂堆放著一些破爛的瓶瓶罐罐、乾枯的水草、幾塊顏色暗淡的礦石，以及一些……看起來像是某種生物風乾後的、奇形怪狀的部位。空氣中瀰漫著那股辛辣的香料焚燒味，混合著霉味、水腥和一種淡淡的、類似於福馬林的刺鼻氣味。
棚子最裡面，靠「牆」（其實就是沉船原本的艙壁，覆蓋著蠕動暗紅的肉質物）的地方，鋪著一塊相對乾淨些的、但依舊濕漉漉的草蓆。草蓆上，盤膝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極其乾瘦的老者，或者說，看起來像老者。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但依舊能看出原本是深藍色的、打滿補丁的舊道袍，道袍下擺濕了大半，緊緊貼在乾瘦如柴的腿上。頭髮稀疏花白，在頭頂勉強挽了個道髻，用一根磨得發亮的魚骨簪子別著。臉上皺紋縱橫交錯，如同被水流沖刷了千百年的老樹皮，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渾濁泛黃，但偶爾開闔間，卻有一種銳利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光芒一閃而逝。
他面前擺著一張低矮的、同樣破舊的小几，几上放著一個缺口陶碗，碗裡是半碗渾濁的、冒著熱氣的、散發辛辣氣味的黑色液體。老者正用一雙枯瘦如同鳥爪的手，捧著一塊濕漉漉的、暗黃色的、似乎是某種獸皮的東西，湊在昏綠的油燈下，眯著眼睛，用一根魚刺，在上面慢吞吞地刻畫著什麼。
雨師走到棚子前，停下了腳步。
那乾瘦老者似乎毫無所覺，依舊專注地刻著他手裡的獸皮，只有那陶碗裡辛辣黑色液體的熱氣，裊裊升起，在他渾濁的眼睛前扭曲、消散。
「老瞎子，」雨師開口，聲音清冷，打破了這片角落的沉寂，「生意上門了。」
那被稱為「老瞎子」的乾瘦老者，手中魚刺微微一頓，緩緩抬起頭。他渾濁泛黃的眼睛，似乎沒有焦距，茫然地「望」向棚子外雨師站立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向了更遠處墨色的江水和霧氣。
「嗬……雨師大人。」老瞎子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片粗糙的砂紙在摩擦，語速很慢，「稀客。你身上那股子……乾淨得讓人討厭的水氣，隔著三條水廊，老瞎子就聞到了。」
他嘴上說著「討厭」，但那張樹皮般的老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是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獸皮和魚刺，端起面前陶碗，啜飲了一小口那辛辣的黑色液體，喉結滾動，發出「咕嚕」一聲響。
「我需要一處落腳的地方，要清靜，乾淨，沒人打擾。」雨師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的意思，「還有，我需要知道，最近三個月，雲夢水域，特別是靠近黑水渡一帶，有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水響』，或者……『念』特別重的『東西』上岸。」
「落腳地？」老瞎子渾濁的眼睛似乎轉了轉，沒有焦距的目光「掃」過雨師，又似乎在她身後的陳不語身上停留了一瞬——儘管陳不語覺得，那目光其實並沒有真正「看」到自己。「黑水渡這鬼地方，還能有清靜乾淨的地兒？雨師大人說笑了。不過……」他頓了頓，又啜了一口黑色液體，「老瞎子這『通靈齋』後面，倒是有個以前堆放雜物的隔間，稍微收拾一下，擋擋風，避避那些不長眼的玩意兒，倒也湊合。就是價錢嘛……」
「一枚黑水錢，十天。」雨師淡淡道。
「嗬……雨師大人倒是爽快。」老瞎子乾癟的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算是笑了，「不過，光是落腳，可不值當您親自跑一趟。您要打聽的『水響』和『上岸的念』……」他放下陶碗，那雙枯瘦如鳥爪的手，輕輕搓了搓，「這可就不是一枚黑水錢能打聽的了。您知道規矩，有些『響』，有些『念』，沾了因果，聽了，就是要擔干係的。」
雨師沉默了片刻，手一翻，掌中又多了一枚黑色的、沉甸甸的、邊緣磨損的水紋錢幣。與之前那枚略有不同，這枚錢幣上的水波紋，似乎更清晰一些，在昏暗的油燈光下，隱隱有幽光流轉。
看到這枚錢幣，老瞎子渾濁的眼睛裡，那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他慢吞吞地伸出手。
雨師卻沒有將錢幣遞過去，只是將其托在掌心，聲音依舊清冷：「先說落腳處，再談消息。消息若值，這枚『幽泉』就是你的。若不值……」她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竟之意，讓這潮濕陰冷的角落，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分。
老瞎子枯瘦的手指停在半空，頓了片刻，緩緩收回。他「看」了雨師一眼，又「看」了看陳不語，最後，那雙渾濁泛黃、沒有焦距的眼睛，似乎「落」在了陳不語懷中——那裡，正揣著那雙冰冷的、濕漉漉的紅布鞋。
「嗬……有意思。」老瞎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像是漏風般的聲音，「看來雨師大人這次帶的『新人』，有點意思。罷了，老瞎子我就做一回賠本買賣，先帶你們看看落腳地。」
說著，他慢吞吞地撐著膝蓋，顫巍巍地站起身。道袍下擺濕漉漉地貼在乾瘦的腿上，隨著他的動作，滴下幾滴渾濁的水珠。他佝僂著背，拿起那盞盛著暗綠色油脂、燃著如豆燈火的破陶碗，轉身，向著「通靈齋」棚子更深處、那被破爛帆布遮擋的角落走去。
雨師示意陳不語跟上。
陳不語深吸一口這潮濕陰冷、混合著辛辣、霉味和腐敗氣息的空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邁步，跟在雨師身後，走入了那昏綠燈光勉強照亮的、更深的陰影里。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