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除 夕（1）
這一年除夕，金壇村和往年一樣，從上午九點開始，鞭炮聲就「噼里啪啦」地響個不停。
曹飛揚知道，這一陣蓋過一陣的鞭炮聲意味著不少村民已經按照當地習俗祭拜完社王廟，天地和祖先，吃上團圓飯了！
可是，這個時候，陳春梅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兩隻雞。
「今天早上我去趕集，集市上的雞都賣光了！你大姨看到我沒買到雞，就帶我去她家抓了兩隻最肥的，送給我們！現在你趕緊到院子裡生火，別家都吃上年夜飯了，咱們家雞還沒殺！」陳春梅興匆匆地說。
「好！」剛吃完午飯的曹飛揚應了一聲，便開始往旁邊的院子走去。
而這個院子正是曹飛揚第一天回家就察覺到變化的那個院子。
這個院子本來砌有圍牆，是露天的，平時陳春梅在院子裡澆上水，種了些蔥蒜。但去年曹志全進去後，陳春梅就和兒子曹金虎爬上爬下，在院子的上方蓋了一塊棚子。
有了這塊可以遮風擋雨的棚子後，陳春梅有空就進山撿乾柴。把乾柴撿回來後，她又從堆放雜物的倉庫里找出了閒置多年的省柴灶，只因為改燒乾柴能比燒煤氣省些錢。
這次回家，曹飛揚遠遠看到家中的院子裡蓋起了個雨棚時，還在納悶，怎麼父親去年入了獄，母親反而有閒錢修葺房子。
直到曹飛揚走進家門，看到了雨棚下堆放著的一排又一排乾柴，以及擺在乾柴不遠處的老古董——省柴灶，她才知道，母親這哪裡是在花錢修葺房屋，不過是為了在日常生活中降低點開銷罷了。
當曹飛揚看到這個院子裡的變化時，就已經知道自己家裡的生活水平一下子又倒退了十幾年，這讓曹飛揚的心裡很不是滋味。
當陳春梅在院子裡把雞殺好後，曹飛揚在院子裡已經把小半鍋水燒好了。
陳春梅取了這小半鍋水把殺好的雞燙了，然後開始拔雞毛。而曹飛揚則坐在陳春梅身旁繼續往鍋里添水，燒水。
看到女兒曹飛揚坐在煙燻火燎的灶爐旁看火，正在拔雞毛的陳春梅突然想起往年每個除夕，坐在她身旁搭把手的手幾乎都是丈夫曹志全，因為平日裡就算她和曹志全感情不和，這個時候曹志全也會努力配合她準備一家人的年夜飯。
可是今年，陳春梅不知道曹志全在獄中是怎樣度過的，也不知道大女兒曹飛雲一個人留在深圳是怎樣度過的，這讓陳春梅感到鼻子很酸。
為了不讓坐在灶爐旁的小女兒曹飛揚看到自己的眼淚，陳春梅假裝雨棚里的煙竄出來，熏到了自己的眼睛，轉過身去，揉了揉眼睛，然後背對著曹飛揚，繼續拔雞毛。
坐在灶爐旁看火的曹飛揚看著母親突然轉過身去，看著母親拔雞毛的背影，她突然想起以前母親曾對他們姐弟三人說過，剛嫁給父親那些年，母親是最怕殺雞的，因為她小時候家裡特別窮，養雞主要是為了讓雞多下些蛋，然後用雞蛋換取更多的米和面。
當外公家第一次過年殺雞時，母親看到平時活蹦亂跳的雞在被放了一碗血後，嘴巴啄地，努力拍打著翅膀，最後卻「撲騰」一下，從脖子開始，整個身體撲倒在地上，然後漸漸咽了氣，母親有些害怕。
因此，外公家第一次吃得起雞肉的那個除夕，母親沒敢吃，滿腦子都是雞掙扎著死去時的情景。
後來，母親迫於年紀和家庭的雙重壓力嫁給了父親。父親的家庭條件更好，逢年過節總要殺雞，可是，殺雞這件事，母親從來不敢親自動手。直到後來，父親經營礦產生意破產，母親留在金壇村帶著他們姐弟三人艱難度日。母親說，她也不知道，後來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怕殺雞了。
可是，當母親終於不再害怕殺雞，並且把自己小學二年級時養的兩隻奄奄一息的白色小雞殺掉時，曹飛揚卻指責母親，說母親是「殺雞兇手」。因為曹飛揚覺得那兩隻白色的小雞隻是生病了，並不是死了，可是，母親卻狠心對弱小的它們下了死手，掐滅了它們還能繼續活下去的希望。
當時母親跟她百般解釋，那兩隻雞壓根不可能救活。可是，曹飛揚不聽，因為她沒有親眼看到它們病死。
所以當大家都圍坐在飯桌上津津有味的吃雞肉時，曹飛揚一個人蹲在雞毛旁邊一邊咀嚼白米飯，一邊為那兩隻死去的雞落淚。
現在突然想起這些，曹飛揚笑了，為那個曾經天真幼稚的自己，也為了歲月的殘酷與無情。因為倘若此時，把兩隻奄奄一息的白色小雞放在曹飛揚面前，曹飛揚覺得，或許現在的她會像當年的母親一樣，看到的是一頓放在嘴邊的美味佳肴，而非兩條弱小又無辜的生命。
也許人一旦長大就會變了模樣，因為人一旦長大後，就會分得清什麼是理想，什麼是現實。曹飛揚相信，如果不是現實所迫，大多數人都不願意長大，然後永遠活在小時候自己編織的童話里。
當陳春梅在曹飛揚的協助下把雞殺好，煮好後，她把曹金虎叫起了床，讓曹金虎帶著曹飛揚去村頭的社王廟祭拜——除夕拜祭社王廟是金壇村的傳統習俗，以前都是曹志全帶著曹金虎去，今年情況特殊，陳春梅只好派曹金虎和曹飛揚兩姐弟去，而她則留在家中繼續準備年夜飯。
看到剛滿18歲的弟弟站在自己面前，比自己高出了一個頭，曹飛揚努力地想把抬貢品的扁擔舉到自己頭頂。
就在這時，曹金虎笑了，對曹飛揚說：「你把扁擔放在肩膀上就好！」
說完，曹金虎說用他的右手舉起他那一邊的扁擔，直到把扁擔舉到和了曹飛揚肩頭一樣的高度。
就這樣，曹飛揚和曹金虎兩姐弟一個用肩膀抬，一個用手舉，倆人一前一後，走走停停，最後終於把拜祭需要的貢品抬到了離家幾百米的社王廟。
看到此時社王廟裡里外外都積滿了厚厚的鞭炮紙屑，曹金虎想起以前每一年除夕都是父親和過來祭拜，因為父親對他說過，沒有男人的家庭才會派女人過來祭拜。
可是，今年父親不在家，只能讓回家過年的姐姐和他一起過來祭拜！
想到這裡，曹金虎略帶傷感地說：「今年老爸不在家，我們來晚了！往年老爸總是催我早點過來，因為他說，早點過來，才能顯示出我們祭拜社王的心比其他村民更實誠！」
「沒事的，弟弟，只要今天我們來了，哪怕是晚了一點，社王也能體會到我們的誠心的！」曹飛揚安慰弟弟道。
曹金虎聽了比他矮了一個頭的二姐曹飛揚的話，頓覺心寬了許多。
其實，曹金虎平時是很少主動和曹飛揚說話的。雖然曹金虎是曹飛揚一把屎，一把尿帶大，可是，長大後，他卻有足夠的理由不喜歡他的二姐曹飛揚。因為：
第一點，自從曹金虎上學後，他就忍受不了曹飛揚遺留下的「萬丈光芒」——小學老師時常用曹飛揚如何刻苦努力考全校第一的事跡來教導刺激曹金虎，結果卻適得其反，挫傷了曹金虎那顆想要積極進取的心；
第二點，大姐曹飛雲學習成績也挺好，可是，後來卻因為二姐曹飛揚失去了去普通高中上學的機會，這些讓曹金虎覺得父母太過偏心；
第三點，自從曹金虎在曹飛揚二次高考那一年拿著菜刀逼迫曹志全下跪後，他就很少主動和曹飛揚說話，因為他覺得曹飛揚這個二姐總是站在父親那一邊，無視母親遭受的苦楚。
直到去年，經過了父親入獄一事，曹金虎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
因為看過父親從獄中寄來的信件後，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年父親會那樣做，也明白了為什麼當年大姐要自動輟學，支持父母全力供養二姐上學，因為家中不管是大姐，還是二姐，只要有一個人能夠有出息，他們一家人的命運就有可能改變。
可惜，當年的他年輕氣盛不懂事。如今他長大了，也終於開竅了。當懂事的他再看到當年他一直討厭的卻是一家人希望的二姐其實只是個瘦小的女生時，他笑了。因為他突然發現，其實他的父母最偏愛的人是他自己，只是一直以來，他沒有兩個姐姐懂事，爭氣，因此，父親和母親才把振興家族的重任交到了兩個姐姐身上。
拜祭完社王廟後，曹飛揚和曹金虎又抬著貢品返回家中繼續祭拜天地和祖先。
曹飛揚知道，這一陣蓋過一陣的鞭炮聲意味著不少村民已經按照當地習俗祭拜完社王廟，天地和祖先，吃上團圓飯了！
可是，這個時候，陳春梅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兩隻雞。
「今天早上我去趕集，集市上的雞都賣光了！你大姨看到我沒買到雞，就帶我去她家抓了兩隻最肥的，送給我們！現在你趕緊到院子裡生火，別家都吃上年夜飯了，咱們家雞還沒殺！」陳春梅興匆匆地說。
「好！」剛吃完午飯的曹飛揚應了一聲，便開始往旁邊的院子走去。
而這個院子正是曹飛揚第一天回家就察覺到變化的那個院子。
這個院子本來砌有圍牆，是露天的，平時陳春梅在院子裡澆上水，種了些蔥蒜。但去年曹志全進去後，陳春梅就和兒子曹金虎爬上爬下，在院子的上方蓋了一塊棚子。
有了這塊可以遮風擋雨的棚子後，陳春梅有空就進山撿乾柴。把乾柴撿回來後，她又從堆放雜物的倉庫里找出了閒置多年的省柴灶，只因為改燒乾柴能比燒煤氣省些錢。
這次回家，曹飛揚遠遠看到家中的院子裡蓋起了個雨棚時，還在納悶，怎麼父親去年入了獄，母親反而有閒錢修葺房子。
直到曹飛揚走進家門，看到了雨棚下堆放著的一排又一排乾柴，以及擺在乾柴不遠處的老古董——省柴灶，她才知道，母親這哪裡是在花錢修葺房屋，不過是為了在日常生活中降低點開銷罷了。
當曹飛揚看到這個院子裡的變化時，就已經知道自己家裡的生活水平一下子又倒退了十幾年，這讓曹飛揚的心裡很不是滋味。
當陳春梅在院子裡把雞殺好後，曹飛揚在院子裡已經把小半鍋水燒好了。
陳春梅取了這小半鍋水把殺好的雞燙了，然後開始拔雞毛。而曹飛揚則坐在陳春梅身旁繼續往鍋里添水，燒水。
看到女兒曹飛揚坐在煙燻火燎的灶爐旁看火，正在拔雞毛的陳春梅突然想起往年每個除夕，坐在她身旁搭把手的手幾乎都是丈夫曹志全，因為平日裡就算她和曹志全感情不和，這個時候曹志全也會努力配合她準備一家人的年夜飯。
可是今年，陳春梅不知道曹志全在獄中是怎樣度過的，也不知道大女兒曹飛雲一個人留在深圳是怎樣度過的，這讓陳春梅感到鼻子很酸。
為了不讓坐在灶爐旁的小女兒曹飛揚看到自己的眼淚，陳春梅假裝雨棚里的煙竄出來，熏到了自己的眼睛，轉過身去，揉了揉眼睛，然後背對著曹飛揚，繼續拔雞毛。
坐在灶爐旁看火的曹飛揚看著母親突然轉過身去，看著母親拔雞毛的背影，她突然想起以前母親曾對他們姐弟三人說過，剛嫁給父親那些年，母親是最怕殺雞的，因為她小時候家裡特別窮，養雞主要是為了讓雞多下些蛋，然後用雞蛋換取更多的米和面。
當外公家第一次過年殺雞時，母親看到平時活蹦亂跳的雞在被放了一碗血後，嘴巴啄地，努力拍打著翅膀，最後卻「撲騰」一下，從脖子開始，整個身體撲倒在地上，然後漸漸咽了氣，母親有些害怕。
因此，外公家第一次吃得起雞肉的那個除夕，母親沒敢吃，滿腦子都是雞掙扎著死去時的情景。
後來，母親迫於年紀和家庭的雙重壓力嫁給了父親。父親的家庭條件更好，逢年過節總要殺雞，可是，殺雞這件事，母親從來不敢親自動手。直到後來，父親經營礦產生意破產，母親留在金壇村帶著他們姐弟三人艱難度日。母親說，她也不知道，後來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怕殺雞了。
可是，當母親終於不再害怕殺雞，並且把自己小學二年級時養的兩隻奄奄一息的白色小雞殺掉時，曹飛揚卻指責母親，說母親是「殺雞兇手」。因為曹飛揚覺得那兩隻白色的小雞隻是生病了，並不是死了，可是，母親卻狠心對弱小的它們下了死手，掐滅了它們還能繼續活下去的希望。
當時母親跟她百般解釋，那兩隻雞壓根不可能救活。可是，曹飛揚不聽，因為她沒有親眼看到它們病死。
所以當大家都圍坐在飯桌上津津有味的吃雞肉時，曹飛揚一個人蹲在雞毛旁邊一邊咀嚼白米飯，一邊為那兩隻死去的雞落淚。
現在突然想起這些，曹飛揚笑了，為那個曾經天真幼稚的自己，也為了歲月的殘酷與無情。因為倘若此時，把兩隻奄奄一息的白色小雞放在曹飛揚面前，曹飛揚覺得，或許現在的她會像當年的母親一樣，看到的是一頓放在嘴邊的美味佳肴，而非兩條弱小又無辜的生命。
也許人一旦長大就會變了模樣，因為人一旦長大後，就會分得清什麼是理想，什麼是現實。曹飛揚相信，如果不是現實所迫，大多數人都不願意長大，然後永遠活在小時候自己編織的童話里。
當陳春梅在曹飛揚的協助下把雞殺好，煮好後，她把曹金虎叫起了床，讓曹金虎帶著曹飛揚去村頭的社王廟祭拜——除夕拜祭社王廟是金壇村的傳統習俗，以前都是曹志全帶著曹金虎去，今年情況特殊，陳春梅只好派曹金虎和曹飛揚兩姐弟去，而她則留在家中繼續準備年夜飯。
看到剛滿18歲的弟弟站在自己面前，比自己高出了一個頭，曹飛揚努力地想把抬貢品的扁擔舉到自己頭頂。
就在這時，曹金虎笑了，對曹飛揚說：「你把扁擔放在肩膀上就好！」
說完，曹金虎說用他的右手舉起他那一邊的扁擔，直到把扁擔舉到和了曹飛揚肩頭一樣的高度。
就這樣，曹飛揚和曹金虎兩姐弟一個用肩膀抬，一個用手舉，倆人一前一後，走走停停，最後終於把拜祭需要的貢品抬到了離家幾百米的社王廟。
看到此時社王廟裡里外外都積滿了厚厚的鞭炮紙屑，曹金虎想起以前每一年除夕都是父親和過來祭拜，因為父親對他說過，沒有男人的家庭才會派女人過來祭拜。
可是，今年父親不在家，只能讓回家過年的姐姐和他一起過來祭拜！
想到這裡，曹金虎略帶傷感地說：「今年老爸不在家，我們來晚了！往年老爸總是催我早點過來，因為他說，早點過來，才能顯示出我們祭拜社王的心比其他村民更實誠！」
「沒事的，弟弟，只要今天我們來了，哪怕是晚了一點，社王也能體會到我們的誠心的！」曹飛揚安慰弟弟道。
曹金虎聽了比他矮了一個頭的二姐曹飛揚的話，頓覺心寬了許多。
其實，曹金虎平時是很少主動和曹飛揚說話的。雖然曹金虎是曹飛揚一把屎，一把尿帶大，可是，長大後，他卻有足夠的理由不喜歡他的二姐曹飛揚。因為：
第一點，自從曹金虎上學後，他就忍受不了曹飛揚遺留下的「萬丈光芒」——小學老師時常用曹飛揚如何刻苦努力考全校第一的事跡來教導刺激曹金虎，結果卻適得其反，挫傷了曹金虎那顆想要積極進取的心；
第二點，大姐曹飛雲學習成績也挺好，可是，後來卻因為二姐曹飛揚失去了去普通高中上學的機會，這些讓曹金虎覺得父母太過偏心；
第三點，自從曹金虎在曹飛揚二次高考那一年拿著菜刀逼迫曹志全下跪後，他就很少主動和曹飛揚說話，因為他覺得曹飛揚這個二姐總是站在父親那一邊，無視母親遭受的苦楚。
直到去年，經過了父親入獄一事，曹金虎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
因為看過父親從獄中寄來的信件後，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年父親會那樣做，也明白了為什麼當年大姐要自動輟學，支持父母全力供養二姐上學，因為家中不管是大姐，還是二姐，只要有一個人能夠有出息，他們一家人的命運就有可能改變。
可惜，當年的他年輕氣盛不懂事。如今他長大了，也終於開竅了。當懂事的他再看到當年他一直討厭的卻是一家人希望的二姐其實只是個瘦小的女生時，他笑了。因為他突然發現，其實他的父母最偏愛的人是他自己，只是一直以來，他沒有兩個姐姐懂事，爭氣，因此，父親和母親才把振興家族的重任交到了兩個姐姐身上。
拜祭完社王廟後，曹飛揚和曹金虎又抬著貢品返回家中繼續祭拜天地和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