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又是慈雲山
「舊東西能有多有意思……」胡云凡嘟囔，但見林輕沒有繼續說的意思，也就訕訕地轉回去，又和旁人討論起前沿科技體驗社的精密儀器到底會是什麼。
秦語沫從前排回過頭，笑盈盈地問：「林輕同學決定加入哪個社團了嗎？」
「古物鑒研社。」林輕說。
秦語沫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笑起來：「聽起來好有文化呀。不過……」她語氣裡帶著擔憂，「我好像聽說那個社團在舊教學樓，那邊條件是不是不太好？而且，就一個社長？」
「嗯。」
「那……活動內容是什麼呢？」她好奇地問。
「看看古物，看看書。」林輕答得簡短。
秦語玥輕輕「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轉回去時，睫毛垂了垂，像在思索什麼。
蕭輕語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林輕的手。
林輕搖了搖頭，示意無事。
午休時，兩人依舊在食堂角落吃飯。
「陸青梧。」蕭輕語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七班的……我好像有點印象。她成績很好，但特別安靜，幾乎不參加任何班級活動。有人說她性格孤僻。」
「她對古物的了解，不像只是興趣。」林輕夾起一片青菜，「她認出我去過古董街和舊貨市場。」
蕭輕語動作一頓：「她跟蹤你？」
「不一定。」林輕搖頭，「也可能只是碰巧見過。但她提起那些地方時的神態……不像偶然。」
「你覺得她和周教授、和那些碎片有關？」
「暫時看不出來。」林輕放下筷子，「她身上的氣息很乾淨，就是普通人。但正因為太乾淨，出現在這個時間點，才值得留意。」
他看向窗外。雨水洗過的天空泛著脆弱的藍，幾縷雲絲懶散地飄著。
「周三我去參加第一次社團活動，看看情況。」他說，「科技體驗社那邊，莊池念有什麼動靜嗎？」
「她今天沒來上課。」蕭輕語說，「聽說是家裡有事請假了。秦語沫倒是很積極地約我放學後一起去學生會幫忙準備招新物料。」
「去。多聽聽，多看看。」
「嗯。」
周三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下課鈴一響，林輕收拾好書包，對蕭輕語說：「我直接去活動室。」
「小心點。」蕭輕語低聲囑咐。
舊教學樓三層，那扇深綠色的門依舊虛掩著。
林輕叩門，裡面傳來陸青梧的聲音：「進。」
推門進去，活動室里有了一些變化。窗邊的木桌上多了一個淺口陶盤，裡面盛著清水，泡著幾片邊緣泛黃的荷葉狀金屬片，水面上浮著細微的鏽屑。
陸青梧正用一把細毛刷，小心地刷洗其中一片。
她抬起頭，臉上沾了一點水漬。
「來了。」她語氣平常，仿佛林輕已是常客，「自己找地方坐。桌上有書，感興趣可以看。」
林輕放下書包，看向桌上。
除了那本厚重的《金石錄》，還有幾冊線裝的拓片集，紙張脆弱，邊角磨損。
他隨手翻開一頁，是某處漢墓畫像磚的拓印，線條粗獷，描繪著宴飲、車馬的場景。
翻到下一頁時，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幅殘破的拓片，內容不全，只能看出似乎是某種儀式的場景：幾個人影環繞著一個中央的方形石台，石台上刻著繁複的紋路。那紋路的風格……
林輕的指尖輕輕拂過紙面。
「這是哪裡拓的？」他問。
陸青梧停下手中的刷子，看了一眼：「北邙山一處早年被盜空的晉墓，墓室側壁上的陰刻。十幾年前的拓片了，原石估計早就毀了。」
她走過來，濕漉漉的手指在拓片上方虛點：「你看這裡，這些人物穿的不是漢晉常見的服飾，更像某種祭祀禮服。還有這個石台，墓志銘里完全沒有提到，不像葬制該有的東西。」
「你覺得是什麼？」
「不知道。」陸青梧很乾脆地說，「可能是墓主人生前參與的某種秘密祭祀的記載，也可能是後來人偷偷刻進去的。這種孤例，沒有其他佐證，很難下結論。」
她頓了頓，看向林輕：「你好像對古紋路特別好奇，你專門研究這個？」
林輕抬起眼：「只是覺得少見。」
陸青梧沒說話，只是靜靜看了他幾秒，然後轉身走回水盆邊，重新拿起刷子。
「桌上那些金屬片，」她背對著他說，「是上周從城南一個老銀匠鋪子收來的。老闆說是民國時候收的舊料，一直沒用。我看上面有鎏金痕跡和捶揲紋，可能是更早的東西，就買回來清理看看。」
林輕走到桌邊，俯身觀察水中的金屬片。
鏽蝕很嚴重，但某些弧度邊緣，確實能看出精細的手工捶打痕跡，以及極淡的金色殘留。
「能看出是什麼嗎？」
「可能是某件首飾的殘件，也可能是法器上的裝飾。」陸青梧的聲音伴隨著細微的刷洗聲傳來，「紋路被腐蝕得太厲害，看不清了。不過……」
她拿起一片，對著窗外最後的天光：「這片背面，有個很淺的印記。」
林輕接過。金屬片冰涼，邊緣粗糙。
在陸青梧指點的位置，他看到一個極其模糊的、類似火焰環繞菱形的戳記。
「這個印記，我在別的東西上見過。」陸青梧說。
「什麼東西？」
「慈雲山上，有一塊破了的碑，上面好像也有一個這樣的圖案。」陸青桐回憶道。
慈雲山，又是慈雲山。
他面上神色未動，只將那片金屬輕輕放回陶盤邊緣，問道：「你去過慈雲山？」
「嗯。」陸青梧點頭，繼續刷洗的動作，「去年秋天，跟我外公去的。他在地方志辦公室工作了一輩子，退休後喜歡到處看碑。那塊碑在玄真觀遺址往北的野林子裡，半截埋土裡，風化得很厲害。」
她語氣平直，仿佛在敘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那碑上除了印記，還有什麼？」他問。
「就記得這個印記了。」陸青梧停下動作，側頭想了想，「碑文磨得幾乎看不見，只能認出幾個零星的古體字，好像是『鎮』『封』之類的。當時外公還嘆氣，說可惜，這種山野殘碑最容易散佚，再過幾年可能連石頭渣都找不到了。」
她說完，轉過身，濕漉漉的雙手在旁邊的舊毛巾上擦了擦，目光落回林輕臉上：「你對慈雲山也感興趣？」
「去過。」林輕答道，「那裡有座古觀遺址。」
「玄真觀。」陸青梧接道，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書頁泛黃，封皮上印著《慈雲山地方風物考略》，「這裡有點記載，不過都是清末民初文人寫的遊記，神神叨叨的，說什麼『夜聞鐘磬，晝見煙霞』，當不得真。」
她把冊子遞給林輕。
林輕接過，隨手翻開。
內頁是豎排鉛字，夾雜著粗糙的木刻版畫插圖。
有一頁正畫著慈雲山北麓的簡圖，玄真觀的位置標了個小小的紅圈。
旁邊幾行批註字跡不同，像是不同年代的人添上去的，其中一句用鋼筆寫的：「民國廿三年春，偕友訪遺址，惟見斷瓦殘垣，荒草萋萋。然土中偶見碎瓷片，釉色青中泛灰，疑非本地窯口。」
秦語沫從前排回過頭，笑盈盈地問：「林輕同學決定加入哪個社團了嗎？」
「古物鑒研社。」林輕說。
秦語沫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笑起來：「聽起來好有文化呀。不過……」她語氣裡帶著擔憂，「我好像聽說那個社團在舊教學樓，那邊條件是不是不太好？而且，就一個社長？」
「嗯。」
「那……活動內容是什麼呢？」她好奇地問。
「看看古物，看看書。」林輕答得簡短。
秦語玥輕輕「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轉回去時，睫毛垂了垂，像在思索什麼。
蕭輕語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林輕的手。
林輕搖了搖頭，示意無事。
午休時，兩人依舊在食堂角落吃飯。
「陸青梧。」蕭輕語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七班的……我好像有點印象。她成績很好，但特別安靜，幾乎不參加任何班級活動。有人說她性格孤僻。」
「她對古物的了解，不像只是興趣。」林輕夾起一片青菜，「她認出我去過古董街和舊貨市場。」
蕭輕語動作一頓：「她跟蹤你？」
「不一定。」林輕搖頭，「也可能只是碰巧見過。但她提起那些地方時的神態……不像偶然。」
「你覺得她和周教授、和那些碎片有關？」
「暫時看不出來。」林輕放下筷子，「她身上的氣息很乾淨，就是普通人。但正因為太乾淨，出現在這個時間點，才值得留意。」
他看向窗外。雨水洗過的天空泛著脆弱的藍，幾縷雲絲懶散地飄著。
「周三我去參加第一次社團活動，看看情況。」他說，「科技體驗社那邊，莊池念有什麼動靜嗎？」
「她今天沒來上課。」蕭輕語說，「聽說是家裡有事請假了。秦語沫倒是很積極地約我放學後一起去學生會幫忙準備招新物料。」
「去。多聽聽，多看看。」
「嗯。」
周三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下課鈴一響，林輕收拾好書包，對蕭輕語說：「我直接去活動室。」
「小心點。」蕭輕語低聲囑咐。
舊教學樓三層，那扇深綠色的門依舊虛掩著。
林輕叩門，裡面傳來陸青梧的聲音：「進。」
推門進去，活動室里有了一些變化。窗邊的木桌上多了一個淺口陶盤，裡面盛著清水，泡著幾片邊緣泛黃的荷葉狀金屬片，水面上浮著細微的鏽屑。
陸青梧正用一把細毛刷，小心地刷洗其中一片。
她抬起頭，臉上沾了一點水漬。
「來了。」她語氣平常，仿佛林輕已是常客，「自己找地方坐。桌上有書，感興趣可以看。」
林輕放下書包，看向桌上。
除了那本厚重的《金石錄》，還有幾冊線裝的拓片集，紙張脆弱，邊角磨損。
他隨手翻開一頁，是某處漢墓畫像磚的拓印，線條粗獷，描繪著宴飲、車馬的場景。
翻到下一頁時，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幅殘破的拓片，內容不全，只能看出似乎是某種儀式的場景：幾個人影環繞著一個中央的方形石台，石台上刻著繁複的紋路。那紋路的風格……
林輕的指尖輕輕拂過紙面。
「這是哪裡拓的？」他問。
陸青梧停下手中的刷子，看了一眼：「北邙山一處早年被盜空的晉墓，墓室側壁上的陰刻。十幾年前的拓片了，原石估計早就毀了。」
她走過來，濕漉漉的手指在拓片上方虛點：「你看這裡，這些人物穿的不是漢晉常見的服飾，更像某種祭祀禮服。還有這個石台，墓志銘里完全沒有提到，不像葬制該有的東西。」
「你覺得是什麼？」
「不知道。」陸青梧很乾脆地說，「可能是墓主人生前參與的某種秘密祭祀的記載，也可能是後來人偷偷刻進去的。這種孤例，沒有其他佐證，很難下結論。」
她頓了頓，看向林輕：「你好像對古紋路特別好奇，你專門研究這個？」
林輕抬起眼：「只是覺得少見。」
陸青梧沒說話，只是靜靜看了他幾秒，然後轉身走回水盆邊，重新拿起刷子。
「桌上那些金屬片，」她背對著他說，「是上周從城南一個老銀匠鋪子收來的。老闆說是民國時候收的舊料，一直沒用。我看上面有鎏金痕跡和捶揲紋，可能是更早的東西，就買回來清理看看。」
林輕走到桌邊，俯身觀察水中的金屬片。
鏽蝕很嚴重，但某些弧度邊緣，確實能看出精細的手工捶打痕跡，以及極淡的金色殘留。
「能看出是什麼嗎？」
「可能是某件首飾的殘件，也可能是法器上的裝飾。」陸青梧的聲音伴隨著細微的刷洗聲傳來，「紋路被腐蝕得太厲害，看不清了。不過……」
她拿起一片，對著窗外最後的天光：「這片背面，有個很淺的印記。」
林輕接過。金屬片冰涼，邊緣粗糙。
在陸青梧指點的位置，他看到一個極其模糊的、類似火焰環繞菱形的戳記。
「這個印記，我在別的東西上見過。」陸青梧說。
「什麼東西？」
「慈雲山上，有一塊破了的碑，上面好像也有一個這樣的圖案。」陸青桐回憶道。
慈雲山，又是慈雲山。
他面上神色未動，只將那片金屬輕輕放回陶盤邊緣，問道：「你去過慈雲山？」
「嗯。」陸青梧點頭，繼續刷洗的動作，「去年秋天，跟我外公去的。他在地方志辦公室工作了一輩子，退休後喜歡到處看碑。那塊碑在玄真觀遺址往北的野林子裡，半截埋土裡，風化得很厲害。」
她語氣平直，仿佛在敘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那碑上除了印記，還有什麼？」他問。
「就記得這個印記了。」陸青梧停下動作，側頭想了想，「碑文磨得幾乎看不見，只能認出幾個零星的古體字，好像是『鎮』『封』之類的。當時外公還嘆氣，說可惜，這種山野殘碑最容易散佚，再過幾年可能連石頭渣都找不到了。」
她說完，轉過身，濕漉漉的雙手在旁邊的舊毛巾上擦了擦，目光落回林輕臉上：「你對慈雲山也感興趣？」
「去過。」林輕答道，「那裡有座古觀遺址。」
「玄真觀。」陸青梧接道，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書頁泛黃，封皮上印著《慈雲山地方風物考略》，「這裡有點記載，不過都是清末民初文人寫的遊記，神神叨叨的，說什麼『夜聞鐘磬，晝見煙霞』，當不得真。」
她把冊子遞給林輕。
林輕接過，隨手翻開。
內頁是豎排鉛字，夾雜著粗糙的木刻版畫插圖。
有一頁正畫著慈雲山北麓的簡圖，玄真觀的位置標了個小小的紅圈。
旁邊幾行批註字跡不同，像是不同年代的人添上去的，其中一句用鋼筆寫的：「民國廿三年春，偕友訪遺址，惟見斷瓦殘垣，荒草萋萋。然土中偶見碎瓷片，釉色青中泛灰，疑非本地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