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春雷乍動
驚蟄剛過，安溪鎮的天空像是被捅了個窟窿，連綿的春雨下了整整三天。
青磚小院的屋檐下，雨水匯成珠簾，噼里啪啦地砸在丹桂軒的玻璃頂上。陳揚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一根剛抽芽的柳條，望著遠處煙雨朦朧的西山，眼神比這春雨還要透亮。
「老闆，這雨下得人心煩，店裡客人都少了。」劉芳抱著一摞剛洗好的台布路過，愁眉苦臉。
陳揚把柳條隨手一扔，嘴角反倒勾起一抹弧度。「這雨可是金貴得很。再下兩天，地里的寶貝就該冒頭了。」
他轉頭沖後廚喊了一嗓子：「二虎！別練刀工了，去庫房把那幾雙高筒雨靴找出來，再備幾個大背簍。明天一早，咱們進山。」
次日清晨，霧氣還沒散盡，一行人就浩浩蕩蕩地往西山進發。
除了二虎和幾個年輕學徒，蘇小雅也跟來了。她脫下了那身幹練的職業裝，換上了一套寬鬆的運動服，腳上蹬著雙小一號的雨靴，雖然路泥濘難走，臉上卻掛著久違的輕鬆。
山林里空氣濕潤得能擰出水來，泥土的腥氣混合著腐葉的味道，在城裡聞不到這股子野勁兒。
「哥，這滿地都是筍啊！」二虎指著路邊幾顆冒出尖兒、綠油油的竹筍，興奮地揮著鋤頭就要挖。
「住手。」陳揚一把按住二虎的鋤頭把子，「那種出了土、見了風的，叫『露頭青』，吃著發澀，纖維粗得塞牙縫。咱們映水芙蓉不賣這種大路貨。」
幾個學徒面面相覷，這一路走來全是這種筍，那還挖什麼？
陳揚走到一處看似平平無奇的黃泥地前，蹲下身子，指著地上幾道細微的裂縫，泥土微微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頂著。
「看見沒？這叫『黃泥拱』。」陳揚小心翼翼地扒開表層的浮土，露出一抹嫩黃色的筍尖，還沒見光，嫩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這種筍藏在土裡，吸足了地氣，還沒來得及變老。只有這種貨色，才配得上咱們的灶台。」
二虎恍然大悟，掄起鋤頭就要干。
「輕點！」陳揚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這玩意兒嬌氣，鋤頭要斜著下去，別傷了根。挖斷了就不鮮了。」
一幫人散開，撅著屁股在竹林里找裂縫。起初大家還笨手笨腳，沒一會兒就摸到了門道。
「揚子，你看這個是不是？」蘇小雅在一處斜坡上喊道。
陳揚剛要過去，就見蘇小雅腳下一滑，那處斜坡全是濕滑的青苔。她驚呼一聲，整個人往後仰倒。
陳揚眼疾手快，兩步衝上去，伸手一撈，穩穩托住了她的腰。
兩人順勢滾到了旁邊的草叢裡，陳揚墊在下面，蘇小雅趴在他胸口，滿身都是草屑和泥點子。
「沒事吧？」陳揚顧不上自己背後的泥水，先去檢查蘇小雅的腳踝。
蘇小雅臉頰通紅，還沒從驚嚇中緩過神來，搖了搖頭：「腳好像扭了一下。」
陳揚捏了捏她的腳踝，確認沒傷到骨頭，直接背過身去蹲下：「上來。」
「這麼多人看著呢……」蘇小雅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聲音細如蚊吶。
「我是老闆，他們敢看？」陳揚回頭瞥了一眼。
不遠處的二虎正傻愣愣地盯著這邊，旁邊的小學徒機靈，一把捂住二虎的眼睛，拽著他往林子深處鑽：「虎哥，那邊好像有個超級大的黃泥拱，咱們去看看！」
蘇小雅噗嗤一笑，趴到了陳揚寬厚的背上。
陳揚背著她走得極穩，溫熱的體溫透過衣衫傳過來。蘇小雅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著他鬢角滲出的細密汗珠，突然覺得，哪怕不當什麼財務總監，就這樣在山裡過一輩子也不錯。
「咦？」走過一片亂石崗時，陳揚突然停下腳步，鼻翼聳動。
一股奇異的辛辣香氣鑽進鼻孔，比蔥更烈，比蒜更柔。
他把蘇小雅放在一塊乾淨的大石頭上，撥開雜草。只見石縫裡長著一叢叢細長如發的植物，根部帶著紫紅色的球莖。
「野蔥！」陳揚眼前一亮，直接下手去拔。這可是好東西，也就是這幾天有，過了清明就找不著了。
「這味兒太沖了吧？」蘇小雅掩著鼻子。
「這叫野趣。」陳揚拔了一大捧塞進背簍，「晚上給你做個野蔥炒臘肉，保證你把舌頭都吞下去。」
等到下山時，五個大背簍裝得滿滿當當，全是極品的黃泥拱，上面還蓋著那捧野蔥。
回到映水芙蓉，後廚立刻進入戰備狀態。
五百斤春筍堆在院子裡，像座小山。陳揚一聲令下，所有幫廚和小工齊上陣，剝殼的剝殼，切滾刀塊的切塊。
「筍尖最嫩，留著做油燜春筍；中段肉厚，切塊燉鹹肉做醃篤鮮；根部稍微老點的，別扔，切片焯水，明天泡進老壇酸水裡做酸筍。」
陳揚系上圍裙，親自掌勺。
大鐵鍋燒熱，寬油下鍋。春筍這種食材最是「刮油」，非得重油重糖才能激發出它的鮮美。
筍塊入鍋，滋啦一聲，水汽蒸騰。陳揚手腕翻飛，大勺如同游龍。醬油上色，冰糖提鮮，最後淋入一勺花雕酒，蓋上鍋蓋燜煮。
另一邊的砂鍋里，切成麻將塊的鹹肉和鮮五花肉已經在高湯里翻滾了一個小時，湯色奶白。這時候再把焯過水的春筍中段丟進去，轉小火慢「篤」。
所謂的「篤」，就是小火微沸，湯汁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最後一道野蔥炒臘肉，更是霸道。陳大福珍藏了一冬的老臘肉切成薄片，晶瑩剔透，肥肉部分透著琥珀色的光。下鍋煸出油脂，再把切段的野蔥往裡一扔。
轟！
那股子辛辣鮮香瞬間爆開，順著煙道飄出院子，把路過的野貓都饞得叫喚。
晚市剛開，這股香味就成了最好的招牌。
「全筍宴」的牌子剛掛出去，丹桂軒就被訂滿了。
一位從省城來的老饕，本來只點了一份開水白菜，聞到隔壁桌的味道，硬是把服務員叫回來：「那是啥味兒？給我來一份！不，兩份！」
油燜春筍端上桌，色澤紅亮如琥珀，入口脆嫩無渣，鹹甜適口。醃篤鮮湯白汁濃，每一口都是春天的鮮靈勁兒。至於那盤野蔥炒臘肉，更是成了米飯殺手。
那位老饕連幹了三碗米飯，最後把盤子底的油湯都拌了飯，摸著圓滾滾的肚皮直嘆氣：「吃了這一頓，才算沒白過這個春天。比肉還好吃！」
後廚里，蘇小雅看著流水般的點菜單，雖然腳還隱隱作痛，但心裡樂開了花。
「揚子，這筍太多了，賣不完明天就老了。」二虎看著剩下的一堆筍發愁。春筍這東西嬌氣，過夜就變味。
陳揚擦了把汗，眼神掃過那堆筍：「賣不完？這可是金疙瘩。」
他叫來劉芳：「去把咱們之前買的那台小型真空包裝機搬出來。剩下的筍連夜剝皮焯水，半熟狀態真空封口，直接扔進急凍櫃。」
「凍起來？」二虎撓頭，「那不就不鮮了嗎？」
「這叫鎖鮮。」陳揚拍了拍二虎的肩膀，「等過了這個季節，別人家沒筍吃的時候，咱們還能端出一盤油燜春筍。那時候，這一盤就不是八十八，而是一百八。」
蘇小雅正在核帳，聽到這話抬頭看了陳揚一眼，筆尖在紙上頓了頓。
「不時不食」是規矩，但打破規矩把時間定格，那就是生意。
這一晚，映水芙蓉再次刷新了單日營業額記錄。而那道只存在十天的「全筍宴」，更是在縣城食客心中種下了一個念頭：想吃最鮮的，只能去映水芙蓉。
青磚小院的屋檐下，雨水匯成珠簾，噼里啪啦地砸在丹桂軒的玻璃頂上。陳揚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一根剛抽芽的柳條，望著遠處煙雨朦朧的西山，眼神比這春雨還要透亮。
「老闆，這雨下得人心煩，店裡客人都少了。」劉芳抱著一摞剛洗好的台布路過，愁眉苦臉。
陳揚把柳條隨手一扔，嘴角反倒勾起一抹弧度。「這雨可是金貴得很。再下兩天，地里的寶貝就該冒頭了。」
他轉頭沖後廚喊了一嗓子：「二虎！別練刀工了，去庫房把那幾雙高筒雨靴找出來，再備幾個大背簍。明天一早，咱們進山。」
次日清晨，霧氣還沒散盡，一行人就浩浩蕩蕩地往西山進發。
除了二虎和幾個年輕學徒，蘇小雅也跟來了。她脫下了那身幹練的職業裝，換上了一套寬鬆的運動服，腳上蹬著雙小一號的雨靴，雖然路泥濘難走，臉上卻掛著久違的輕鬆。
山林里空氣濕潤得能擰出水來，泥土的腥氣混合著腐葉的味道，在城裡聞不到這股子野勁兒。
「哥，這滿地都是筍啊！」二虎指著路邊幾顆冒出尖兒、綠油油的竹筍，興奮地揮著鋤頭就要挖。
「住手。」陳揚一把按住二虎的鋤頭把子，「那種出了土、見了風的，叫『露頭青』，吃著發澀，纖維粗得塞牙縫。咱們映水芙蓉不賣這種大路貨。」
幾個學徒面面相覷，這一路走來全是這種筍，那還挖什麼？
陳揚走到一處看似平平無奇的黃泥地前，蹲下身子，指著地上幾道細微的裂縫，泥土微微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頂著。
「看見沒？這叫『黃泥拱』。」陳揚小心翼翼地扒開表層的浮土，露出一抹嫩黃色的筍尖，還沒見光，嫩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這種筍藏在土裡，吸足了地氣，還沒來得及變老。只有這種貨色，才配得上咱們的灶台。」
二虎恍然大悟，掄起鋤頭就要干。
「輕點！」陳揚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這玩意兒嬌氣，鋤頭要斜著下去，別傷了根。挖斷了就不鮮了。」
一幫人散開，撅著屁股在竹林里找裂縫。起初大家還笨手笨腳，沒一會兒就摸到了門道。
「揚子，你看這個是不是？」蘇小雅在一處斜坡上喊道。
陳揚剛要過去，就見蘇小雅腳下一滑，那處斜坡全是濕滑的青苔。她驚呼一聲，整個人往後仰倒。
陳揚眼疾手快，兩步衝上去，伸手一撈，穩穩托住了她的腰。
兩人順勢滾到了旁邊的草叢裡，陳揚墊在下面，蘇小雅趴在他胸口，滿身都是草屑和泥點子。
「沒事吧？」陳揚顧不上自己背後的泥水，先去檢查蘇小雅的腳踝。
蘇小雅臉頰通紅，還沒從驚嚇中緩過神來，搖了搖頭：「腳好像扭了一下。」
陳揚捏了捏她的腳踝，確認沒傷到骨頭，直接背過身去蹲下：「上來。」
「這麼多人看著呢……」蘇小雅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聲音細如蚊吶。
「我是老闆，他們敢看？」陳揚回頭瞥了一眼。
不遠處的二虎正傻愣愣地盯著這邊，旁邊的小學徒機靈，一把捂住二虎的眼睛，拽著他往林子深處鑽：「虎哥，那邊好像有個超級大的黃泥拱，咱們去看看！」
蘇小雅噗嗤一笑，趴到了陳揚寬厚的背上。
陳揚背著她走得極穩，溫熱的體溫透過衣衫傳過來。蘇小雅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著他鬢角滲出的細密汗珠，突然覺得，哪怕不當什麼財務總監，就這樣在山裡過一輩子也不錯。
「咦？」走過一片亂石崗時，陳揚突然停下腳步，鼻翼聳動。
一股奇異的辛辣香氣鑽進鼻孔，比蔥更烈，比蒜更柔。
他把蘇小雅放在一塊乾淨的大石頭上，撥開雜草。只見石縫裡長著一叢叢細長如發的植物，根部帶著紫紅色的球莖。
「野蔥！」陳揚眼前一亮，直接下手去拔。這可是好東西，也就是這幾天有，過了清明就找不著了。
「這味兒太沖了吧？」蘇小雅掩著鼻子。
「這叫野趣。」陳揚拔了一大捧塞進背簍，「晚上給你做個野蔥炒臘肉，保證你把舌頭都吞下去。」
等到下山時，五個大背簍裝得滿滿當當，全是極品的黃泥拱，上面還蓋著那捧野蔥。
回到映水芙蓉，後廚立刻進入戰備狀態。
五百斤春筍堆在院子裡，像座小山。陳揚一聲令下，所有幫廚和小工齊上陣，剝殼的剝殼，切滾刀塊的切塊。
「筍尖最嫩，留著做油燜春筍；中段肉厚，切塊燉鹹肉做醃篤鮮；根部稍微老點的，別扔，切片焯水，明天泡進老壇酸水裡做酸筍。」
陳揚系上圍裙，親自掌勺。
大鐵鍋燒熱，寬油下鍋。春筍這種食材最是「刮油」，非得重油重糖才能激發出它的鮮美。
筍塊入鍋，滋啦一聲，水汽蒸騰。陳揚手腕翻飛，大勺如同游龍。醬油上色，冰糖提鮮，最後淋入一勺花雕酒，蓋上鍋蓋燜煮。
另一邊的砂鍋里，切成麻將塊的鹹肉和鮮五花肉已經在高湯里翻滾了一個小時，湯色奶白。這時候再把焯過水的春筍中段丟進去，轉小火慢「篤」。
所謂的「篤」，就是小火微沸，湯汁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最後一道野蔥炒臘肉，更是霸道。陳大福珍藏了一冬的老臘肉切成薄片，晶瑩剔透，肥肉部分透著琥珀色的光。下鍋煸出油脂，再把切段的野蔥往裡一扔。
轟！
那股子辛辣鮮香瞬間爆開，順著煙道飄出院子，把路過的野貓都饞得叫喚。
晚市剛開，這股香味就成了最好的招牌。
「全筍宴」的牌子剛掛出去，丹桂軒就被訂滿了。
一位從省城來的老饕，本來只點了一份開水白菜，聞到隔壁桌的味道，硬是把服務員叫回來：「那是啥味兒？給我來一份！不，兩份！」
油燜春筍端上桌，色澤紅亮如琥珀，入口脆嫩無渣，鹹甜適口。醃篤鮮湯白汁濃，每一口都是春天的鮮靈勁兒。至於那盤野蔥炒臘肉，更是成了米飯殺手。
那位老饕連幹了三碗米飯，最後把盤子底的油湯都拌了飯，摸著圓滾滾的肚皮直嘆氣：「吃了這一頓，才算沒白過這個春天。比肉還好吃！」
後廚里，蘇小雅看著流水般的點菜單，雖然腳還隱隱作痛，但心裡樂開了花。
「揚子，這筍太多了，賣不完明天就老了。」二虎看著剩下的一堆筍發愁。春筍這東西嬌氣，過夜就變味。
陳揚擦了把汗，眼神掃過那堆筍：「賣不完？這可是金疙瘩。」
他叫來劉芳：「去把咱們之前買的那台小型真空包裝機搬出來。剩下的筍連夜剝皮焯水，半熟狀態真空封口，直接扔進急凍櫃。」
「凍起來？」二虎撓頭，「那不就不鮮了嗎？」
「這叫鎖鮮。」陳揚拍了拍二虎的肩膀，「等過了這個季節，別人家沒筍吃的時候，咱們還能端出一盤油燜春筍。那時候，這一盤就不是八十八，而是一百八。」
蘇小雅正在核帳，聽到這話抬頭看了陳揚一眼，筆尖在紙上頓了頓。
「不時不食」是規矩，但打破規矩把時間定格，那就是生意。
這一晚，映水芙蓉再次刷新了單日營業額記錄。而那道只存在十天的「全筍宴」，更是在縣城食客心中種下了一個念頭：想吃最鮮的，只能去映水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