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尋鮮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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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安溪鎮外的土路上一片泥濘。昨夜的雪化了一半,混著黃泥漿子,黏糊得讓人抬不起腳。

  「突突突——」

  一輛嘉陵摩托車在泥坑裡嘶吼,後輪捲起漫天泥點子,最後無奈地熄了火。

  「哥,這路是人走的嗎?」二虎跳下車,甩了甩解放鞋上的爛泥,一臉苦相,「咱去菜市場買兩斤肉不就得了,非得跑這野豬溝來受罪?」

  陳揚拍了拍滿是泥點的車座,把工具包挎在肩上:「菜市場的豬那是吃飼料長大的,肉鬆得像棉花,一下鍋全是水。要想贏聚豐園,連頭豬都不能馬虎。」

  回鍋肉,川菜之首。看著簡單,實則最考究選材。必須是「成華豬」,黑毛、寬背、四肢短,吃的是紅薯藤,喝的是山泉水,長夠一年才出欄。這種豬皮厚肉緊,肥而不膩,做出的回鍋肉才有那種獨特的「燈盞窩」。

  「車扔這兒,走上去。」陳揚抬頭看了看隱在霧氣里的山頭。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里鑽。路邊的枯草有一人高,風一吹,沙沙作響。

  走到半山腰,前面的草叢突然晃動起來。

  「汪!汪汪!」

  幾條瘦骨嶙峋的野狗竄了出來,呲著黃牙,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滴,顯然是餓急了眼。

  陳揚手裡的木棍剛舉起來,二虎已經像堵牆一樣擋在他身前。

  「滾一邊去!」二虎抄起手裡那根用來撬輪胎的鐵棍,猛地在大石頭上砸了一下,火星四濺,聲音震耳欲聾。

  那股子蠻橫勁兒把領頭的野狗嚇得退了一步。二虎揮舞著鐵棍,喉嚨里發出比狗還凶的低吼,硬是把幾條野狗逼退進了林子裡。

  「行啊二虎,有股子狠勁。」陳揚拍拍他肩膀。

  「那是。」二虎咧嘴一笑,把鐵棍扛在肩上,「誰敢動揚哥,我二虎就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翻過山頭,眼前豁然開朗。幾間土坯房孤零零立在崖邊,院子周圍沒扎籬笆,任由幾頭通體烏黑的豬在坡上拱食草根。

  陳揚眼睛亮了。

  這豬背寬腰圓,黑毛油亮,跑起來四蹄生風,一看就是常年運動的主。這就是傳說中快絕跡的純種成華豬。

  院門口,一個穿著破舊藍布襖的老漢正坐在小馬紮上編竹筐,旁邊放著個旱菸袋。

  「大爺,這豬賣嗎?」二虎是個直腸子,上去就問。

  老漢眼皮都沒抬,手裡竹篾翻飛:「不賣。」

  「我們出高價!」二虎急了,「比收購站貴兩毛……不,貴五毛!」

  老漢停下手裡的活,磕了磕菸袋鍋子,渾濁的眼珠子瞪了二虎一眼:「給金條也不賣。這是留給我大孫子過年結婚辦席用的。滾滾滾,別擋著我曬太陽。」

  二虎還要爭辯,被陳揚攔住。

  陳揚走上前,遞了根煙過去,蹲在老漢身邊:「大爺,您這豬養得好。看這體型,平時沒少餵紅薯和豬草吧?我看那後臀尖,肥膘應該在兩指厚,正好是二刀肉的極品。」

  老漢接過煙,有些意外地看了陳揚一眼:「懂行?」

  「我是廚子。」陳揚指了指自己的手,「專門做回鍋肉的。」

  老漢哼了一聲,把煙夾在耳朵上,沒點:「廚子咋了?縣裡的大廚子我也見過,做的回鍋肉還沒我死鬼老婆子做得好吃。走吧,這豬是喜豬,不動刀。」

  陳揚沒再勸,站起身環顧了一圈院子。灶房門半掩著,裡面冷鍋冷灶,桌上扣著個筲箕,下面隱約露出半碗剩飯。

  「大爺,借您灶房用用,我們趕了一早上的路,餓得慌。不白用,給您留點伙食費。」

  老漢沒吭聲,算是默許了。

  陳揚走進灶房。屋裡光線昏暗,牆角堆著些紅薯,樑上掛著幾塊風乾的臘肉,案板上還有半碗醃蘿蔔乾。

  這就是全部食材。

  陳揚挽起袖子,沒用那些花里胡哨的調料。他取下一塊臘肉,用溫水洗淨煙塵,切成薄如蟬翼的片。那臘肉肥肉透亮,瘦肉紅潤,是時間的味道。

  起鍋,燒火。二虎熟練地往灶膛里塞柴火,火苗舔著鍋底。

  鍋熱,不放油。陳揚把臘肉片貼著鍋邊溜進去。

  「滋啦——」

  油脂瞬間析出,香味在狹小的灶房裡炸開。陳揚手腕翻動,臘肉在鍋里打著卷,邊緣微微焦黃,變得像琥珀一樣透明。


  接著,倒入切碎的蘿蔔乾。

  蘿蔔乾吸飽了臘肉煸出來的油脂,變得油潤飽滿。陳揚抓了一把干辣椒段扔進去,大火爆炒三十秒。

  沒有味精,沒有雞精,只有一點點醬油提色。

  「出鍋。」

  陳揚端著一大海碗「蘿蔔乾炒臘肉」走出灶房,二虎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紅薯飯跟在後面。

  香味順著風飄到老漢鼻子裡。

  老漢手裡的竹篾停住了。他抽了抽鼻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這味道太熟悉了,那種干辣椒嗆鍋混合著老臘肉的煙燻味,像極了記憶深處的某個場景。

  「大爺,嘗一口?」陳揚把碗筷遞過去。

  老漢遲疑了一下,接過筷子,夾了一片臘肉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老漢的動作僵住了。

  那肉片干香有嚼勁,蘿蔔乾脆爽回甜,最關鍵是那股子火候,把臘肉里的陳年油脂逼得恰到好處,既不膩人也不發柴。

  老漢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刨飯,吃著吃著,眼角就濕了。

  「老婆子走前……最後給我做的一頓飯,就是這個味兒。」老漢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聲音有點啞,「現在的年輕人,做菜要麼油大要麼糖多,能把這蘿蔔乾炒出肉味兒的,不多了。」

  陳揚靜靜地站在一旁:「大爺,我是去縣裡比賽。要是贏了,以後安溪大酒店就是金字招牌。您孫子的婚宴,我包了。不用您這豬,我從店裡帶最好的食材來,給您辦十桌,不收一分錢。」

  老漢抬起頭,盯著陳揚看了半晌,突然指著坡上最大的一頭豬。

  「那頭最凶,肉最緊。牽走。」

  二虎樂得差點蹦起來,捲起袖子就要去抓豬。

  那一頭豬足有一百五六十斤,野性十足,在坡上橫衝直撞。二虎和陳揚兩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得滿身豬糞和泥巴,才算是把豬捆上了板車。

  下山的時候,陳揚推著車把,二虎在前面拉。

  車輪壓在碎石路上咯吱作響,那頭黑豬哼哼唧唧地叫喚。陳揚回頭看了一眼那顫巍巍的黑豬肉,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剛過門的媳婦。

  「揚哥,這豬肉真有那麼神?」二虎累得直吐舌頭。

  「回去你就知道了。」陳揚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這叫『二刀肉』,取自後臀,肥四瘦六。加上這豬的運動量,肌間脂肪分布均勻,切片下鍋,遇熱自然捲曲成『燈盞窩』狀,能把調料的味道全兜住。」

  回到店裡已經是下午。

  賀一刀正坐在門口磨刀,看到兩人狼狽的樣子和車上那頭黑豬,嘴角難得地勾了一下。

  「還行,沒眼瞎。」

  陳揚沒歇著,立刻開始宰殺處理。

  這肉不能馬上用,得排酸。

  他將取下的極品二刀肉掛在通風陰涼處,用紗布裹好。肉在冷卻過程中,乳酸分解,酶活性增強,纖維變軟,這時候的口感才是巔峰。

  陳揚用手輕輕拍了拍那塊肉,指尖傳來緊緻的回彈感。

  有了這塊肉,再加上那道神鬼莫測的雞豆花。

  聚豐園,咱們賽場見。

  夜幕降臨,陳揚坐在空蕩蕩的後廚,手裡把玩著那枚平安符,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白色廚師服上。

  那是他的戰袍,也是蘇小雅的一針一線。

  「明天,出發。」陳揚吹滅了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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