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古法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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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磨坊里的空氣又濕又冷,陳揚光著膀子,熱氣順著脊梁骨往上冒。

  案板上攤著兩塊剔得乾乾淨淨的雞胸肉,旁邊是一把厚背刀。

  「吃雞不見雞。」陳揚念叨著這五個字。

  這就是當年讓賀一刀栽跟頭的菜——雞豆花。川菜里的頂級功夫菜,講究的是「化肉為泥,化泥為水,化水為花」。

  賀一刀坐在角落裡抽旱菸,煙霧繚繞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

  陳揚抓起刀,沒用刀刃,翻過手腕用刀背。「咚」的一聲悶響,雞肉微微一顫。

  這活兒不是切,是捶。要把雞肉里的纖維徹底砸爛,砸成泥,還不能斷了筋骨里的那股子黏性。

  「咚、咚、咚……」

  單調的捶打聲在空曠的磨坊里迴蕩。

  半個小時過去,陳揚的手臂開始發酸。那塊雞肉已經變成了一灘粉紅色的肉泥,但他知道還早得很。

  「停下來幹什麼?」賀一刀把菸袋鍋子往鞋底磕了磕,「肉一熱就餿,手別停,加冰水。」

  陳揚咬牙,左手抓起旁邊碗裡的冰水淋在肉泥上,右手繼續捶。冰水刺骨,激得他渾身一哆嗦,但手臂上的肌肉卻因為長時間的高強度運動開始痙攣,像有幾隻老鼠在皮肉底下亂竄。

  一個小時。

  汗水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陳揚不敢擦,只能拼命眨眼。手裡的刀背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有千斤重。

  兩個小時。

  那灘肉泥已經看不出半點肉的樣子,細膩得像剛磨出來的豆漿。

  「驗貨。」賀一刀吐出一口煙圈。

  陳揚扔下刀,手臂哆嗦得幾乎抬不起來。他用手指挑起一點肉茸,抹在自己的手背上,輕輕推開。

  沒有顆粒,沒有筋膜,順滑得像女人的胭脂膏子。

  賀一刀走過來,眯著眼掃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去揭灶上的大瓦罐蓋子。

  一股濃郁的肉香撲鼻而來。那是熬了足足六個鐘頭的高湯,用了三年以上的老母雞、大骨棒,還有金華火腿。湯色奶白,翻滾著油花。

  但這還不行。雞豆花要的是「清湯寡水」,湯必須清得像白開水一樣,才能襯托出豆花的白。

  陳揚把剁好的紅瘦肉茸倒進湯里。原本渾濁的湯瞬間翻滾起來,肉茸像海綿一樣吸附著湯里的雜質和油脂。

  幾分鐘後,撈出肉茸。原本奶白的湯變得清亮透徹,連鍋底的沉渣都能看清,卻依然保持著那股濃郁的鮮香。

  這就是川菜里的絕活——「掃湯」。

  最關鍵的一步來了。

  陳揚把雞肉茸加蛋清、濕澱粉調成漿,端著大碗站在鍋邊。鍋里的清湯微沸,冒著蝦眼大小的泡。

  「沖。」

  陳揚手腕一抖,雞漿順著碗沿滑入鍋中。

  那一瞬間,他心跳到了嗓子眼。

  只見入鍋的雞漿並沒有凝結成團,反而在熱湯的衝擊下散開了,變成了滿鍋渾濁的碎屑,像一鍋煮爛的漿糊。

  失敗。

  陳揚臉色煞白,端著空碗僵在原地。

  賀一刀冷笑一聲,抄起那根藤條,「啪」地抽在案板上:「你是倒泔水嗎?那麼大勁,湯魂都被你衝散了!」

  「師父,我……」

  「雞豆花,要的是個『養』字!」賀一刀指著鍋里,「水不能滾,只能似開非開。手要穩,要像蜻蜓點水,借著水的浮力把漿托起來。」

  陳揚看著那一鍋廢了的湯,沒吭聲。他轉身去角落,又抓起兩塊雞胸肉。

  再來。

  又是兩個小時的捶打,又是漫長的掃湯。

  這一次,陳揚站在鍋邊,閉上了眼。他回想著之前在水裡切豆腐的感覺,那種順勢而為的柔勁。

  鍋里的湯麵平靜如鏡,只有中心微微泛起漣漪。

  陳揚傾斜碗口,雞漿如一條白練,貼著湯麵緩緩滑入。他的手腕極輕柔地轉動,順著水波的方向推了一把。

  那一團白色的漿液入水,沒有散,而是在高溫下迅速凝結。

  慢慢地,一朵白色的雲從清湯底浮了上來。


  它潔白如雪,蓬鬆柔軟,在清澈透亮的湯水中微微晃動,真的像是一朵盛開的豆花。

  成了。

  磨坊外傳來腳步聲,二虎探頭探腦地鑽進來,手裡提著兩瓶酒:「揚哥,大福叔讓我來看看……臥槽,這是啥?」

  二虎瞪大了眼,盯著鍋里那朵「雲彩」:「你咋煮了鍋豆腐?」

  賀一刀沒理那個愣頭青,拿了個白瓷勺,輕輕舀起一勺「豆花」,送進嘴裡。

  老頭子閉上眼,腮幫子動了動。

  半晌,他睜開眼,把勺子扔回鍋里:「還有點土腥氣,捶的時候冰水加少了。不過,糊弄那幫評委夠了。」

  這就是過了。

  陳揚長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灶台上。

  二虎忍不住好奇,拿手指頭在那鍋邊沾了一點剩下的邊角料,往嘴裡一嗦。

  這一嗦,二虎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這是雞肉?」二虎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吧唧著嘴,「媽耶,比豆腐還嫩,比肉還鮮!這是神仙吃的豆腐吧?」

  這道菜,看著是素,吃著是葷。把肉的形去了,只留下肉的魂。

  這就是川菜「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極致。

  陳揚看著鍋里那朵白色的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聚豐園,李天霸。

  你們以為我會做麻辣鮮香的回鍋肉?還是大油大火的水煮魚?

  這張底牌,我留著給你們一個驚喜。

  「倒了。」賀一刀突然開口。

  「啊?」二虎護住鍋,「這麼好吃倒了幹啥?給我吃啊!」

  「倒了。」賀一刀盯著陳揚,「這道菜,出了這個門,誰也不許提。比賽那天之前,要是漏了一個字,我打斷你的腿。」

  陳揚明白師父的意思。這是核武器,必須要等到最後時刻引爆。

  他拍了拍二虎的肩膀:「倒了吧,回頭給你做紅燒肉吃。」

  二虎一臉肉疼,端起鍋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偷摸往嘴裡塞了兩口:「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

  陳揚擦乾手上的水漬,看向窗外。

  天黑透了,安溪河的水聲在夜裡聽得格外真切。

  特訓結束,該出山了。只不過這雞豆花雖然練成了,但要想在大賽上萬無一失,還得有一道能鎮得住場子的硬菜做搭配。

  雞豆花是「清」,那還得有一道「濃」。

  一清一濃,文武雙全,這才是奪冠的配置。

  「明天我要進山。」陳揚一邊收拾刀具一邊說。

  賀一刀挑眉:「去哪?」

  「野豬溝。」陳揚把玄鐵刀包進黑布里,「我想找幾斤真正的『回鍋肉』。」

  普通的飼料豬肉質鬆散,一下鍋就柴,根本配不上這把玄鐵刀。要贏,連豬肉都得是頂級的。

  賀一刀沒說話,只是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得更響了些。這小子,比他當年還要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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