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無懈可擊
張強那隻剛剛邁進門檻的右腳，在半空中頓了一秒才落下去。
原本預想中那股混雜著爛菜葉、餿泔水和陳年油垢的惡臭並沒有撲面而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洗潔精檸檬香，混著乾燥的空氣鑽進鼻孔。
眼前這間二十平米的後廚，亮堂得有些刺眼。
靠牆一溜排開的不再是鄉鎮館子裡常見的油膩木桌，而是清一色的不鏽鋼操作台，被擦拭得能照出人影。所有的調料罐——鹽、味精、花椒麵、辣椒油，全部換成了統一的白色搪瓷缸，整整齊齊碼成一條直線，每個缸子上都貼著一張小紙條，用工整的楷書寫著名稱和啟用日期。
地面鋪著青灰色的防滑磚，不僅沒有一絲積水，甚至連個腳印都找不見。牆角的下水道口蓋著嶄新的不鏽鋼漏網，周邊用白水泥封得嚴嚴實實。
「這……」
張強身後的隊員小聲嘀咕了一句，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套，生怕把這地給踩髒了。
這哪裡是後廚，說是縣醫院的配藥房都有人信。
陳揚站在一旁，神色淡然：「張組長，請。」
張強回過神，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他幹這行十幾年，見多了突擊搞衛生的，表面光鮮，死角里全是貓膩。
「別被表象騙了。」張強冷哼一聲，徑直走向最容易藏污納垢的地方——灶台上方的抽油煙機。
那是老式的大功率排風扇，外面罩著鐵皮煙道。通常這種地方，只要伸手一摸，指頭肚上準是一層厚厚的黑油泥，摳都摳不下來。
張強伸出戴著白手套的食指，猛地往煙道內側的死角里一抹，然後迅速把手伸到眼前。
那隻白手套依舊雪白，連個灰點子都沒有。
張強瞳孔微縮，不信邪地又換了個更隱蔽的角落——灶台下方的地櫃縫隙。
他蹲下身，幾乎把臉貼到地上，拿著手電筒往裡照。
光柱掃過，櫃底乾爽整潔，別說蟑螂老鼠屎，連個蜘蛛網都欠奉。
「二虎，把冰櫃打開。」陳揚吩咐道。
二虎挺著胸脯，一把拉開靠牆那台巨大的冰櫃門。
一股冷氣冒出。張強站起身，探頭望去。
只見冰櫃內部被劃分成了幾個區域。生肉、熟食、蔬菜、半成品，全部用透明的保鮮膜包裹得嚴嚴實實。每一份食材上都貼著一條醫用膠布，上面用原子筆寫著：豬裡脊，12月18日進；青筍頭，12月19日進。
最下面一層，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個塑料筐，紅的是肉，綠的是菜，藍的是海鮮，井井有條。
「這是『先進先出』原則。」陳揚適時地插了一句，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專業勁兒，「所有食材入庫必須登記，超過三天的肉類直接處理，絕不上桌。生熟分開，防止交叉感染。」
這些後世爛大街的「5S」管理理念，放在1989年的安溪鎮，無異於降維打擊。
張強張了張嘴，想挑刺，卻發現腦子裡那些專業的質詢詞彙此刻竟有些蒼白。他轉過身，指著牆角的兩個垃圾桶：「那是什麼？」
「乾濕分離。」陳揚走過去，腳踩踏板，垃圾桶蓋彈開，「這個裝骨頭、貝殼等硬垃圾，那個裝菜葉、剩飯等軟垃圾。每天中午和晚上打烊各清運一次，桶身早晚消毒水刷洗兩遍。」
桶里套著黑色的塑膠袋，袋口並沒有敞開，而是半繫著，既方便投放又能防止異味散出。
張強身後的三個隊員此時已經完全放下了手中的記錄本。這還記什麼？這標準比他們局裡的食堂都要高出三個檔次。
陳大福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他以前總嫌兒子瞎折騰，買那麼多保鮮膜、還要給調料罐貼條子，純屬脫褲子放屁。現在看著這幫平日裡趾高氣昂的檢查員一個個啞口無言，老頭子心裡那股舒坦勁兒，比喝了二兩老白乾還美。
門外，劉二麻子和趙瘸子伸長了脖子，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咋沒聲了？」趙瘸子有些不安，「按理說這時候該聽見張強罵娘，然後貼封條了啊。」
「急啥，肯定是在取證。」劉二麻子咬著牙，「越安靜說明問題越大，搞不好直接扣人了。」
正說著，二虎提著兩個暖水瓶出來倒水，正好撞見這倆貨在探頭探腦。
二虎把暖水瓶往地上一頓，那雙還沒來得及摘手套的大手往腰上一叉，眼神凶得像只護食的狼狗：「看啥看？想進來學兩手？門票五十，不打折！」
劉二麻子被噎得臉皮直抽抽，縮回腦袋沒敢吭聲。
後廚內，張強終於停止了翻找。
他摘下那隻依然雪白的手套，捏在手裡反覆看了看，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食材來源呢？」這是他最後的防線，「舉報信里說你們用的是淋巴肉。」
陳揚沒說話，轉身走到一旁的鐵皮櫃前，取下一個藍色的文件夾，遞給張強。
張強翻開第一頁。
那是今天的進貨單，上面蓋著安溪食品站的鮮紅公章，每一筆肉的重量、檢疫證號都記錄在案。再往後翻，昨天、前天、大前天……每一張單據都平整得像新錢，連折角都沒有。
甚至連那幾斤花椒、兩桶菜籽油，都夾著供銷社的正規發票。
鐵證如山。
哪怕是用放大鏡找，這也絕對是一份完美的答卷。
張強合上文件夾，動作輕柔了許多。他把文件夾遞還給陳揚，目光不再是審視嫌疑人，而是帶著一種看稀有動物的驚奇。
「小陳老闆。」張強改了稱呼，語氣里的官腔散了個乾淨，「你以前……是在部隊管過後勤？還是在省城的五星級賓館幹過？」
陳揚接過文件夾放好，笑了笑：「都沒。就是覺得既然做入口的生意，乾淨是本分。」
「好一個本分。」
張強環視了一圈這間堪稱藝術品的後廚，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那是作為一個執法者，在習慣了各種髒亂差和推諉扯皮後，突然看到行業標杆時的震撼與感動。
「收隊。」張強手一揮。
幾名隊員立刻摘下帽子和鞋套，動作麻利，眼神里透著敬意。
張強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向陳揚：「小陳，以後衛生局要在全縣搞衛生評比，能不能請你去做個講座？講講這個……那個什麼『5S』？」
陳揚微微頷首：「隨時聽候差遣。」
大堂里，食客們看著張強一行人走出來，一個個屏氣凝神，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劉二麻子在人群後面踮起腳尖，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就等著看笑話。
張強走到大堂中央，清了清嗓子，原本嚴肅的臉上竟擠出了一絲笑容。
「各位鄉親，打擾大家用餐了。」張強聲音洪亮，「經過我們突擊檢查，安溪大酒店的衛生狀況……」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僅合格，而且優秀！」張強豎起大拇指，目光掃過全場，「我幹了十幾年衛生稽查，這是我見過的最乾淨、最規範的後廚！別說安溪鎮，就是放眼整個縣城，這也是獨一份的標杆！」
嘩——
大堂里瞬間炸開了鍋。
「我就說嘛！陳老闆講究人，怎麼可能用壞肉！」
「剛才誰說要走的？趕緊坐下接著吃！」
「這可是衛生局蓋章的『最乾淨』，以後請客吃飯就認準這兒了！」
角落裡，劉二麻子和趙瘸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兩耳光，火辣辣地疼。
「這……這怎麼可能？」趙瘸子喃喃自語。
張強還沒完，他轉過身，對著身後拿公文包的隊員招了招手：「小李，把車裡那面旗子拿來。」
那是原本準備頒給縣裡一家國營招待所的流動紅旗，一直在車上放著沒發出去。
「陳老闆。」張強雙手接過錦旗，鄭重地展開，「鑑於貴店極其出色的衛生管理，經檢查組現場決定，授予安溪大酒店『衛生模範單位』流動紅旗！」
鮮紅的錦旗上，「衛生模範」四個金字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陳大福看著那面旗子，眼眶一下子紅了。他這輩子做廚子，被人罵過、嫌過，唯獨沒被官家這麼大張旗鼓地表揚過。
陳揚走上前，雙手接過錦旗，目光越過人群，冷冷地瞥了一眼躲在門柱後面的劉二麻子。
那一眼，平靜如水，卻看得劉二麻子後背發涼，灰溜溜地鑽出人群，連頭都不敢回。
原本預想中那股混雜著爛菜葉、餿泔水和陳年油垢的惡臭並沒有撲面而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洗潔精檸檬香，混著乾燥的空氣鑽進鼻孔。
眼前這間二十平米的後廚，亮堂得有些刺眼。
靠牆一溜排開的不再是鄉鎮館子裡常見的油膩木桌，而是清一色的不鏽鋼操作台，被擦拭得能照出人影。所有的調料罐——鹽、味精、花椒麵、辣椒油，全部換成了統一的白色搪瓷缸，整整齊齊碼成一條直線，每個缸子上都貼著一張小紙條，用工整的楷書寫著名稱和啟用日期。
地面鋪著青灰色的防滑磚，不僅沒有一絲積水，甚至連個腳印都找不見。牆角的下水道口蓋著嶄新的不鏽鋼漏網，周邊用白水泥封得嚴嚴實實。
「這……」
張強身後的隊員小聲嘀咕了一句，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套，生怕把這地給踩髒了。
這哪裡是後廚，說是縣醫院的配藥房都有人信。
陳揚站在一旁，神色淡然：「張組長，請。」
張強回過神，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他幹這行十幾年，見多了突擊搞衛生的，表面光鮮，死角里全是貓膩。
「別被表象騙了。」張強冷哼一聲，徑直走向最容易藏污納垢的地方——灶台上方的抽油煙機。
那是老式的大功率排風扇，外面罩著鐵皮煙道。通常這種地方，只要伸手一摸，指頭肚上準是一層厚厚的黑油泥，摳都摳不下來。
張強伸出戴著白手套的食指，猛地往煙道內側的死角里一抹，然後迅速把手伸到眼前。
那隻白手套依舊雪白，連個灰點子都沒有。
張強瞳孔微縮，不信邪地又換了個更隱蔽的角落——灶台下方的地櫃縫隙。
他蹲下身，幾乎把臉貼到地上，拿著手電筒往裡照。
光柱掃過，櫃底乾爽整潔，別說蟑螂老鼠屎，連個蜘蛛網都欠奉。
「二虎，把冰櫃打開。」陳揚吩咐道。
二虎挺著胸脯，一把拉開靠牆那台巨大的冰櫃門。
一股冷氣冒出。張強站起身，探頭望去。
只見冰櫃內部被劃分成了幾個區域。生肉、熟食、蔬菜、半成品，全部用透明的保鮮膜包裹得嚴嚴實實。每一份食材上都貼著一條醫用膠布，上面用原子筆寫著：豬裡脊，12月18日進；青筍頭，12月19日進。
最下面一層，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個塑料筐，紅的是肉，綠的是菜，藍的是海鮮，井井有條。
「這是『先進先出』原則。」陳揚適時地插了一句，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專業勁兒，「所有食材入庫必須登記，超過三天的肉類直接處理，絕不上桌。生熟分開，防止交叉感染。」
這些後世爛大街的「5S」管理理念，放在1989年的安溪鎮，無異於降維打擊。
張強張了張嘴，想挑刺，卻發現腦子裡那些專業的質詢詞彙此刻竟有些蒼白。他轉過身，指著牆角的兩個垃圾桶：「那是什麼？」
「乾濕分離。」陳揚走過去，腳踩踏板，垃圾桶蓋彈開，「這個裝骨頭、貝殼等硬垃圾，那個裝菜葉、剩飯等軟垃圾。每天中午和晚上打烊各清運一次，桶身早晚消毒水刷洗兩遍。」
桶里套著黑色的塑膠袋，袋口並沒有敞開，而是半繫著，既方便投放又能防止異味散出。
張強身後的三個隊員此時已經完全放下了手中的記錄本。這還記什麼？這標準比他們局裡的食堂都要高出三個檔次。
陳大福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他以前總嫌兒子瞎折騰，買那麼多保鮮膜、還要給調料罐貼條子，純屬脫褲子放屁。現在看著這幫平日裡趾高氣昂的檢查員一個個啞口無言，老頭子心裡那股舒坦勁兒，比喝了二兩老白乾還美。
門外，劉二麻子和趙瘸子伸長了脖子，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咋沒聲了？」趙瘸子有些不安，「按理說這時候該聽見張強罵娘，然後貼封條了啊。」
「急啥，肯定是在取證。」劉二麻子咬著牙，「越安靜說明問題越大，搞不好直接扣人了。」
正說著，二虎提著兩個暖水瓶出來倒水，正好撞見這倆貨在探頭探腦。
二虎把暖水瓶往地上一頓，那雙還沒來得及摘手套的大手往腰上一叉，眼神凶得像只護食的狼狗：「看啥看？想進來學兩手？門票五十，不打折！」
劉二麻子被噎得臉皮直抽抽，縮回腦袋沒敢吭聲。
後廚內，張強終於停止了翻找。
他摘下那隻依然雪白的手套，捏在手裡反覆看了看，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食材來源呢？」這是他最後的防線，「舉報信里說你們用的是淋巴肉。」
陳揚沒說話，轉身走到一旁的鐵皮櫃前，取下一個藍色的文件夾，遞給張強。
張強翻開第一頁。
那是今天的進貨單，上面蓋著安溪食品站的鮮紅公章，每一筆肉的重量、檢疫證號都記錄在案。再往後翻，昨天、前天、大前天……每一張單據都平整得像新錢，連折角都沒有。
甚至連那幾斤花椒、兩桶菜籽油，都夾著供銷社的正規發票。
鐵證如山。
哪怕是用放大鏡找，這也絕對是一份完美的答卷。
張強合上文件夾，動作輕柔了許多。他把文件夾遞還給陳揚，目光不再是審視嫌疑人，而是帶著一種看稀有動物的驚奇。
「小陳老闆。」張強改了稱呼，語氣里的官腔散了個乾淨，「你以前……是在部隊管過後勤？還是在省城的五星級賓館幹過？」
陳揚接過文件夾放好，笑了笑：「都沒。就是覺得既然做入口的生意，乾淨是本分。」
「好一個本分。」
張強環視了一圈這間堪稱藝術品的後廚，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那是作為一個執法者，在習慣了各種髒亂差和推諉扯皮後，突然看到行業標杆時的震撼與感動。
「收隊。」張強手一揮。
幾名隊員立刻摘下帽子和鞋套，動作麻利，眼神里透著敬意。
張強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向陳揚：「小陳，以後衛生局要在全縣搞衛生評比，能不能請你去做個講座？講講這個……那個什麼『5S』？」
陳揚微微頷首：「隨時聽候差遣。」
大堂里，食客們看著張強一行人走出來，一個個屏氣凝神，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劉二麻子在人群後面踮起腳尖，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就等著看笑話。
張強走到大堂中央，清了清嗓子，原本嚴肅的臉上竟擠出了一絲笑容。
「各位鄉親，打擾大家用餐了。」張強聲音洪亮，「經過我們突擊檢查，安溪大酒店的衛生狀況……」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僅合格，而且優秀！」張強豎起大拇指，目光掃過全場，「我幹了十幾年衛生稽查，這是我見過的最乾淨、最規範的後廚！別說安溪鎮，就是放眼整個縣城，這也是獨一份的標杆！」
嘩——
大堂里瞬間炸開了鍋。
「我就說嘛！陳老闆講究人，怎麼可能用壞肉！」
「剛才誰說要走的？趕緊坐下接著吃！」
「這可是衛生局蓋章的『最乾淨』，以後請客吃飯就認準這兒了！」
角落裡，劉二麻子和趙瘸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兩耳光，火辣辣地疼。
「這……這怎麼可能？」趙瘸子喃喃自語。
張強還沒完，他轉過身，對著身後拿公文包的隊員招了招手：「小李，把車裡那面旗子拿來。」
那是原本準備頒給縣裡一家國營招待所的流動紅旗，一直在車上放著沒發出去。
「陳老闆。」張強雙手接過錦旗，鄭重地展開，「鑑於貴店極其出色的衛生管理，經檢查組現場決定，授予安溪大酒店『衛生模範單位』流動紅旗！」
鮮紅的錦旗上，「衛生模範」四個金字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陳大福看著那面旗子，眼眶一下子紅了。他這輩子做廚子，被人罵過、嫌過，唯獨沒被官家這麼大張旗鼓地表揚過。
陳揚走上前，雙手接過錦旗，目光越過人群，冷冷地瞥了一眼躲在門柱後面的劉二麻子。
那一眼，平靜如水，卻看得劉二麻子後背發涼，灰溜溜地鑽出人群，連頭都不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