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報紙頭條
三天後，郵遞員騎著那輛墨綠色的二八大槓，把一摞還在散發著油墨味的《四川日報》甩在了鎮政府收發室的桌上。
鎮長王保國剛泡好一杯沱茶，習慣性地拿起最上面那份報紙，抖了抖，展開。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每天必讀省報，生怕漏掉什麼政策風向。
翻過頭版那些關於農業生產和工業建設的宏大敘事，他的目光落在了第四版的副刊上。
原本只是隨意一掃，端茶的手卻突然僵在了半空。
副刊正中間，這通常是留給省里名家散文或者重大文化評論的位置，此刻赫然印著一個醒目的黑體標題——《深山藏虎豹，小鎮有珍饈——記安溪鎮的一家傳奇小店》。
底下署名只有兩個字：老饕。
「哐當。」
茶杯蓋子掉在桌上，滾了兩圈。
王保國顧不上撿蓋子，扶了扶老花鏡，把臉幾乎貼到了報紙上。
「老饕……居然是老饕？」
整個四川飲食界誰不知道這名字？這位爺是出了名的嘴刁筆毒，當年成都一家百年老店，因為回鍋肉里多放了半勺糖，被他在報紙上罵得停業整頓了半個月。能入他法眼的館子，全省兩隻手都數得過來。
王保國一字一句地往下讀，越讀心跳越快。
文章開頭不談菜，先談人。寫這小店雖處偏遠，卻有古風，廚師雖年輕，卻守得住寂寞。緊接著筆鋒一轉，大篇幅描寫了一盤麻婆豆腐。
「色澤紅亮如琥珀，豆腐整而不碎，燙乃至味，麻乃入骨。尤為難得者，廚者深諳『味無定式』之理，於傳統之中見微知著……此等手藝，雖處江湖之遠，卻有廟堂之高。」
王保國一把抓起報紙，連公文包都忘了拿，邁開大步就往外沖。
「備車！不，不用車了，就在街對面！」
此時正值午市，安溪大酒店裡人聲鼎沸。
陳揚正在後廚忙得腳不沾地，二虎端著托盤在大堂里穿梭，額頭上全是汗。
「陳揚！陳揚呢！」
王保國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傳了進來。那一嗓子中氣十足，把正在喝羊肉湯的食客們嚇了一跳，紛紛停下筷子回頭看。
只見平日裡穩重的鎮長，此刻滿臉通紅，手裡揮舞著一張報紙，像個剛中了彩票的小伙子一樣衝進店裡。
陳大福正坐在櫃檯後面算帳，見狀嚇得趕緊站起來：「王鎮長，這是咋了？出啥大事了？」
「大事！天大的好事！」
王保國幾步衝到櫃檯前，把報紙「啪」地一聲拍在案板上，手指顫抖地指著那篇文章：「老陳，你家陳揚出名了！上省報了！」
陳揚聞聲從後廚掀簾出來，手裡還拿著把炒勺：「王叔，什麼省報？」
「你自己看！」王保國把報紙塞進陳揚懷裡，「副刊頭條！署名『老饕』！你知道老饕是誰嗎？那是省委退下來的老幹部，專門給國宴寫評論的筆桿子！」
大堂里瞬間炸了鍋。
「乖乖，省報？那是大領導看的報紙啊！」
「陳老闆這回是真成名角兒了！」
陳揚低頭看著那篇文章。字裡行間那種熟悉的語調，讓他腦海里瞬間浮現出那個穿中山裝、擦拭硬幣的老人。
「原來是他。」陳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文章里不僅提到了麻婆豆腐，最後還留了個尾巴，特意提了一筆：「據悉，該店尚有一道『開水白菜』，深得川菜調湯之精髓，惜未得一嘗，留待來日。」
這評價，簡直比給安溪大酒店掛一塊金字招牌還管用。
陳大福湊過來，眯著眼看了半天，雖然認不全上面的字，但看著那大大的標題和周圍人羨慕的眼神，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這真是寫的咱家？」陳大福手都在哆嗦。
「白紙黑字，還能有假？」王保國拍著陳大福的肩膀，大笑，「老陳啊，你這兒子不得了，給咱們安溪鎮長臉了！以後縣裡開會，我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寸！」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小時就傳遍了整個安溪鎮。
蘇小雅本來正在絲廠車間裡擋車，聽到廣播站里居然開始朗讀那篇文章，愣了一下，隨即臉頰飛紅。工友們立刻圍了上來。
「小雅，那是你家那位吧？」
「哎喲，上省報了！以後咱們再去吃，是不是得排隊啊？」
「快快快，下班了帶我們去看看，順便要個簽名！」
下午四點，絲廠一下班，蘇小雅就被一群女工簇擁著推到了安溪大酒店門口。
此時店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有看熱鬧的街坊，也有聽聞消息專門從縣城開車過來的食客。
陳揚正站在門口，被幾個鎮上的文化人拉著聊烹飪心得。看到蘇小雅過來，他撥開人群，迎了上去。
「怎麼這時候來了？」陳揚看著蘇小雅被擠得有些亂的劉海，伸手幫她理了理。
蘇小雅臉紅撲撲的，眼裡全是光：「廣播裡都念了，大家非要來看看大明星。」
後面幾個女工起鬨：「陳老闆，給我們簽個名唄！就在這報紙上！」
陳揚笑了笑，沒接筆，反身回店裡端出一盤剛切好的滷牛肉：「簽名那是明星幹的事，我是廚子，只管做菜。各位大姐辛苦了，這點肉大家拿去嘗嘗鮮。」
這番話既得體又接地氣，引得周圍一片叫好。
店裡，陳大福正拿著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那張報紙剪下來。
「二虎，去後院找找，我記得有個舊相框。」陳大福一邊剪一邊指揮，「把玻璃擦乾淨，一點灰都不能有。」
「爸，那是掛老祖宗遺像的框……」陳揚回頭有些哭笑不得。
「閉嘴！這比老祖宗還靈！」陳大福瞪了兒子一眼，手裡動作不停，「這可是省報！以後誰敢說咱家店檔次低，我就指這報紙給他看！」
沒過多久，那個深紅色的木相框就被掛在了櫃檯正上方的牆壁上，位置比財神爺還要高出一截。
玻璃擦得透亮，底下的報紙被展得平平整整。每一個進店結帳的客人，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那行黑體大字——《深山藏虎豹，小鎮有珍饈》。
陳揚站在櫃檯前，看著那個相框，心裡卻比陳大福冷靜得多。
這篇文章不僅僅是榮譽，更是戰書。
「老饕」雖然誇了，但也把安溪大酒店架到了火上。以後來的客人，只會更加挑剔，哪怕有一點瑕疵，都會被無限放大。
更重要的是，這省報一發，這安溪鎮的池塘，怕是關不住這一波又一波湧來的大魚了。
「揚哥，外面來了輛黑轎車，掛的還是市裡的牌照。」二虎跑進來，壓低聲音說道，「下來幾個穿西裝的，說是慕名而來，要點那個二十塊錢一份的白菜。」
陳揚解下圍裙，換上潔白的廚師服，整理了一下領口。
「迎客。」
鎮長王保國剛泡好一杯沱茶，習慣性地拿起最上面那份報紙，抖了抖，展開。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每天必讀省報，生怕漏掉什麼政策風向。
翻過頭版那些關於農業生產和工業建設的宏大敘事，他的目光落在了第四版的副刊上。
原本只是隨意一掃，端茶的手卻突然僵在了半空。
副刊正中間，這通常是留給省里名家散文或者重大文化評論的位置，此刻赫然印著一個醒目的黑體標題——《深山藏虎豹，小鎮有珍饈——記安溪鎮的一家傳奇小店》。
底下署名只有兩個字：老饕。
「哐當。」
茶杯蓋子掉在桌上，滾了兩圈。
王保國顧不上撿蓋子，扶了扶老花鏡，把臉幾乎貼到了報紙上。
「老饕……居然是老饕？」
整個四川飲食界誰不知道這名字？這位爺是出了名的嘴刁筆毒，當年成都一家百年老店，因為回鍋肉里多放了半勺糖，被他在報紙上罵得停業整頓了半個月。能入他法眼的館子，全省兩隻手都數得過來。
王保國一字一句地往下讀，越讀心跳越快。
文章開頭不談菜，先談人。寫這小店雖處偏遠，卻有古風，廚師雖年輕，卻守得住寂寞。緊接著筆鋒一轉，大篇幅描寫了一盤麻婆豆腐。
「色澤紅亮如琥珀，豆腐整而不碎，燙乃至味，麻乃入骨。尤為難得者，廚者深諳『味無定式』之理，於傳統之中見微知著……此等手藝，雖處江湖之遠，卻有廟堂之高。」
王保國一把抓起報紙，連公文包都忘了拿，邁開大步就往外沖。
「備車！不，不用車了，就在街對面！」
此時正值午市，安溪大酒店裡人聲鼎沸。
陳揚正在後廚忙得腳不沾地，二虎端著托盤在大堂里穿梭，額頭上全是汗。
「陳揚！陳揚呢！」
王保國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傳了進來。那一嗓子中氣十足，把正在喝羊肉湯的食客們嚇了一跳，紛紛停下筷子回頭看。
只見平日裡穩重的鎮長，此刻滿臉通紅，手裡揮舞著一張報紙，像個剛中了彩票的小伙子一樣衝進店裡。
陳大福正坐在櫃檯後面算帳，見狀嚇得趕緊站起來：「王鎮長，這是咋了？出啥大事了？」
「大事！天大的好事！」
王保國幾步衝到櫃檯前，把報紙「啪」地一聲拍在案板上，手指顫抖地指著那篇文章：「老陳，你家陳揚出名了！上省報了！」
陳揚聞聲從後廚掀簾出來，手裡還拿著把炒勺：「王叔，什麼省報？」
「你自己看！」王保國把報紙塞進陳揚懷裡，「副刊頭條！署名『老饕』！你知道老饕是誰嗎？那是省委退下來的老幹部，專門給國宴寫評論的筆桿子！」
大堂里瞬間炸了鍋。
「乖乖，省報？那是大領導看的報紙啊！」
「陳老闆這回是真成名角兒了！」
陳揚低頭看著那篇文章。字裡行間那種熟悉的語調，讓他腦海里瞬間浮現出那個穿中山裝、擦拭硬幣的老人。
「原來是他。」陳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文章里不僅提到了麻婆豆腐，最後還留了個尾巴，特意提了一筆：「據悉，該店尚有一道『開水白菜』，深得川菜調湯之精髓，惜未得一嘗，留待來日。」
這評價，簡直比給安溪大酒店掛一塊金字招牌還管用。
陳大福湊過來，眯著眼看了半天，雖然認不全上面的字，但看著那大大的標題和周圍人羨慕的眼神，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這真是寫的咱家？」陳大福手都在哆嗦。
「白紙黑字，還能有假？」王保國拍著陳大福的肩膀，大笑，「老陳啊，你這兒子不得了，給咱們安溪鎮長臉了！以後縣裡開會，我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寸！」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小時就傳遍了整個安溪鎮。
蘇小雅本來正在絲廠車間裡擋車，聽到廣播站里居然開始朗讀那篇文章，愣了一下，隨即臉頰飛紅。工友們立刻圍了上來。
「小雅，那是你家那位吧？」
「哎喲，上省報了！以後咱們再去吃，是不是得排隊啊？」
「快快快，下班了帶我們去看看，順便要個簽名！」
下午四點，絲廠一下班，蘇小雅就被一群女工簇擁著推到了安溪大酒店門口。
此時店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有看熱鬧的街坊，也有聽聞消息專門從縣城開車過來的食客。
陳揚正站在門口，被幾個鎮上的文化人拉著聊烹飪心得。看到蘇小雅過來，他撥開人群，迎了上去。
「怎麼這時候來了？」陳揚看著蘇小雅被擠得有些亂的劉海，伸手幫她理了理。
蘇小雅臉紅撲撲的，眼裡全是光：「廣播裡都念了，大家非要來看看大明星。」
後面幾個女工起鬨：「陳老闆，給我們簽個名唄！就在這報紙上！」
陳揚笑了笑，沒接筆，反身回店裡端出一盤剛切好的滷牛肉：「簽名那是明星幹的事，我是廚子，只管做菜。各位大姐辛苦了，這點肉大家拿去嘗嘗鮮。」
這番話既得體又接地氣，引得周圍一片叫好。
店裡，陳大福正拿著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那張報紙剪下來。
「二虎，去後院找找，我記得有個舊相框。」陳大福一邊剪一邊指揮，「把玻璃擦乾淨，一點灰都不能有。」
「爸，那是掛老祖宗遺像的框……」陳揚回頭有些哭笑不得。
「閉嘴！這比老祖宗還靈！」陳大福瞪了兒子一眼，手裡動作不停，「這可是省報！以後誰敢說咱家店檔次低，我就指這報紙給他看！」
沒過多久，那個深紅色的木相框就被掛在了櫃檯正上方的牆壁上，位置比財神爺還要高出一截。
玻璃擦得透亮，底下的報紙被展得平平整整。每一個進店結帳的客人，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那行黑體大字——《深山藏虎豹，小鎮有珍饈》。
陳揚站在櫃檯前，看著那個相框，心裡卻比陳大福冷靜得多。
這篇文章不僅僅是榮譽，更是戰書。
「老饕」雖然誇了，但也把安溪大酒店架到了火上。以後來的客人，只會更加挑剔，哪怕有一點瑕疵，都會被無限放大。
更重要的是，這省報一發，這安溪鎮的池塘，怕是關不住這一波又一波湧來的大魚了。
「揚哥，外面來了輛黑轎車，掛的還是市裡的牌照。」二虎跑進來，壓低聲音說道，「下來幾個穿西裝的，說是慕名而來，要點那個二十塊錢一份的白菜。」
陳揚解下圍裙，換上潔白的廚師服，整理了一下領口。
「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