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神秘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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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的雨,在川西盆地里總帶著一股子透骨的陰寒。雨絲細密如牛毛,把安溪鎮的青石板路浸得油黑髮亮,路上的行人稀少,只有幾把油紙傘在灰濛濛的霧氣里晃蕩。

  店裡的生意比往常淡了些。劉芳正拿著抹布,把那幾張本就乾淨的柏木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門帘被一隻蒼老卻並不乾枯的手掀開。

  進來的不是熟客。

  這是一位老者,約莫六十歲上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卻熨帖平整的灰色中山裝,最上面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他沒打傘,頭頂卻沒怎麼濕,只肩膀上沾了幾點雨露。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手裡還提著個黑色的公文包,腳下的皮鞋雖然舊,鞋面卻擦得鋥亮,沒沾半點泥星子。

  這身打扮,和鎮上那些穿著棉大衣、滿腳泥濘的漢子格格不入。

  老者進門沒大聲嚷嚷,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選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那裡光線暗,卻能看清整個大堂。

  劉芳趕緊提著茶壺迎上去:「大爺,外頭冷,喝口熱茶暖暖身子。今兒想吃點啥?咱店裡的羊肉湯是招牌。」

  老者接過茶杯,沒喝,先是用手指腹在桌面上輕輕摸了一下,指尖乾淨如初。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溫和卻透著股子書卷氣:「不吃羊肉。來一份麻婆豆腐,一碗白米飯。豆腐要燙,飯要硬一點。」

  劉芳愣了一下。只要一份最便宜的豆腐?

  「好勒,您稍等。」

  後廚里,陳揚正對著那本賀一刀留下的筆記琢磨。聽了劉芳報的菜名和要求,他眉頭微微一挑。

  飯要硬一點,這是懂行的。軟飯吸水太快,會壞了豆腐芡汁的口感;硬飯顆粒分明,拌著紅油吃才最香。

  灶火燃起,鐵鍋翻動。

  沒過多久,一盤紅亮顫動的麻婆豆腐端上了桌。

  老者沒動筷子。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輕輕擦了擦眼鏡,又取出一支英雄牌鋼筆和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攤開放在桌角。

  這才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第一口,只夾了一丁點肉末和豆腐角。嘴唇抿動,喉結輕滾,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鑑定一件古董。隨後,他放下筷子,在筆記本上沙沙地寫了兩行字。

  劉芳在櫃檯後面偷偷瞄著,小聲嘀咕:「二虎,你看那老頭奇不奇怪?吃個飯跟做學問似的。」

  二虎正啃著個蘿蔔,探頭看了一眼:「估計是縣裡退下來的老幹部吧,講究人。」

  老者這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碗米飯只吃了一半,豆腐倒是吃得乾乾淨淨。他也不催也不走,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看著店裡陸陸續續進來的幾個客人,看劉芳怎麼招呼,看二虎怎麼收桌子,甚至連牆角貼著的衛生公約都起身去看了個仔細。

  傍晚時分,雨歇了。

  陳揚解下圍裙,走出後廚透氣。剛一露面,那角落裡的老者便合上筆記本,沖他招了招手。

  陳揚擦乾手,走了過去。

  「老先生,菜不合胃口?飯剩了不少。」陳揚看了一眼那半碗飯。

  「飯沒問題,是我胃口小。」老者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露出一雙並不渾濁的眼睛,「小師傅,這豆腐里的花椒麵,用的是漢源清溪的貢椒吧?而且是陰乾後用石磨碾的,沒過火炒。」

  陳揚心裡一驚。

  一般廚師為了出香,花椒都要先炒後磨。但這道麻婆豆腐為了保留那一股清冽的麻香,賀一刀特意囑咐過,只能陰乾,不能見火。這細微的差別,這老頭竟一口就嘗出來了?

  「老先生行家。」陳揚拉開椅子坐下,態度恭敬了幾分,「確實是清溪的花椒,沒敢過火,怕壞了那股子『生麻』勁兒。」

  老者微微頷首,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難得。現在的年輕人做菜,多求快,求猛,捨得在這些看不見的地方下功夫的不多了。我看你這店雖小,卻隱隱有幾分『官府菜』的規矩,不像是個野路子。」

  「師父教得嚴。」陳揚沒敢托大。

  「川菜啊……」老者望向窗外濕漉漉的街道,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世人都只曉得川菜是個『辣』字,那是大謬。川菜講究『一菜一格,百菜百味』。這麻婆豆腐是下里巴人的菜,做得好,也能登大雅之堂。你這道菜,火候足了,只是回口還有點燥,豆瓣醬下次可以加一點點甜麵醬中和,味道會更醇厚。」


  陳揚腦中靈光一閃。加甜麵醬?這是為了增加醬香的複合層次?

  他思索片刻,越想越覺得有理,當即起身抱拳:「受教了。沒想到加這一味,竟能把陳豆瓣的燥氣壓下去。老先生高見。」

  「紙上談兵罷了。」老者擺擺手,收拾起桌上的鋼筆和本子,動作慢條斯理,「這安溪鎮藏龍臥虎,今天這頓飯,吃得舒坦。」

  他站起身,從中山裝的內兜里掏出一個布錢包。

  打開錢包,裡面的鈔票按照面值大小,一張張碼得整整齊齊,連邊角都展得平平的。

  老者數出兩塊錢,又摸出幾個硬幣。陳揚注意到,那幾個鋁製硬幣被擦得鋥亮,上面的國徽甚至還能反光。

  「不用找了。」

  老者將錢整齊地壓在茶杯底下,把公文包夾在腋下,最後深深看了陳揚一眼。

  「小伙子,好好干。這安溪鎮,太小了。」

  說完,他推開門,走進了暮色四合的長街。那個挺拔的背影,在一群佝僂著背趕路的行人中,顯得格外扎眼。

  陳揚拿起壓在茶杯底下的錢。

  兩張一塊的紙幣,新得像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油墨香。那是對勞動者最大的尊重。

  「揚哥,這老頭誰啊?」二虎湊過來,看著那幾枚鋥亮的硬幣咂舌,「連鋼鏰都洗過?」

  陳揚捏著那張紙幣,望著老者消失的方向,良久沒說話。

  剛才那番談吐,那份對於味道極其精準的剖析,絕不是一個普通退休老頭能有的見識。加甜麵醬這個技巧,連賀一刀都沒提過,這是對味型理解到了極致才能有的神來之筆。

  「不知道。」陳揚將錢小心地收進口袋,「但我感覺,咱這店,怕是要遇上貴人了。」

  窗外的雨又飄了起來,陳揚轉身走回後廚,看著灶台上那罐豆瓣醬,心裡那股子鑽研的勁頭又竄了上來。加甜麵醬……今晚就得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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