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心服口服,趙胖子羞愧難當留下名片灰溜溜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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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筷子落桌的聲音雖然輕,但在死一般寂靜的大堂里,卻像是一記重錘敲在了趙胖子的心坎上。

  他那張平日裡紅光滿面的胖臉,此刻像是被抽乾了血色,泛著一層難看的灰白。

  額頭上的汗珠子匯聚成流,順著肥碩的下巴滴落在潔白的廚師服領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輸了。

  徹徹底底地輸了。

  如果是輸給省城來的名廚,甚至是輸給那個古怪老頭賀一刀,他趙得柱還能找個藉口自我安慰。

  可偏偏是輸給了這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輸在了一道最不起眼的回鍋肉上。

  這不僅僅是手藝的比拼,更是對他這幾十年來引以為傲的「標準」和「正統」的一次無情踐踏。

  趙胖子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乾澀得發疼。

  他看了一眼陳揚,那個年輕人依舊站在那裡,神色平靜,既沒有贏了之後的狂喜,也沒有那種小人得志的譏諷。

  就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種平靜,比剛才那些犀利的言辭更讓趙胖子感到心驚。

  那是只有真正見過大世面、心裡有底氣的人才能擁有的氣度。

  「師父……」

  身後的徒弟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手裡還攥著那把不鏽鋼尺子,此刻卻覺得那尺子燙手得很,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趙胖子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那股鬱結的濁氣吐出來。

  他緩緩彎下腰,撿起桌上的筷子,用餐巾紙仔仔細細地擦乾淨,然後鄭重地放在筷架上。

  這一連串動作做得極慢,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也是在給自己爭取最後一點整理情緒的時間。

  終於,他抬起頭,目光不再躲閃,直視著陳揚。

  「陳老闆。」

  趙胖子的聲音有些沙啞,沒了剛才的尖銳和傲慢,「這道回鍋肉,燈盞窩成型完美,吐油徹底,肉片糯而不膩,尤其是這醬香……」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那空蕩蕩的盤子。

  「這醬香入骨,確實是老火候,老味道。我趙得柱,心服口服。」

  說完這番話,趙胖子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垮了幾分,但也顯得真實了許多。

  他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抱拳,對著陳揚深深鞠了一躬。

  「剛才是我坐井觀天,小看了天下英雄。多有得罪,還請陳老闆海涵。」

  大堂里的食客們互相對視,眼中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這趙胖子剛才還囂張得像只鬥雞,沒想到輸了之後倒也拿得起放得下,算條漢子。

  陳大福坐在櫃檯後面,原本還憋著勁想看趙胖子出醜,此刻見對方如此鄭重地道歉,心裡的火氣反倒消了大半。

  他哼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嘴角的笑意。

  陳揚看著面前這個低頭的胖子,眼中的冷意散去。

  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殺人不過頭點地。

  既然對方已經認栽,再踩上一腳除了圖一時痛快,沒有任何好處。

  更何況,這趙胖子在縣城餐飲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死敵強。

  陳揚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了趙胖子的手肘,沒讓他這一禮行到底。

  「趙師傅言重了。」

  陳揚的聲音溫和有力,傳遍了整個大堂,「其實剛才切肉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趙師傅的刀工確實是教科書級別的。那種薄厚均勻、絲毫不差的手法,沒個二三十年的苦功根本練不出來。」

  趙胖子猛地抬起頭,驚愕地看著陳揚。

  他本以為陳揚會趁機奚落他那「花架子」刀工,沒想到對方竟然當眾誇讚他。

  陳揚笑了笑,繼續說道:「我這切法是野路子,為了這口口感犧牲了賣相。真要論起正統刀工,我還得喊您一聲前輩。咱們這是流派不同,各有所長罷了。」

  這幾句話說得極有水平。

  既保住了自己的勝利果實,又把趙胖子掉在地上的面子撿起來擦了擦,重新遞迴了他手裡。

  周圍的食客聽得連連點頭。


  「陳老闆這人品,沒得說!」

  「這就叫大師風範!贏了也不狂,還敬重對手,這才是真正的手藝人!」

  「那個胖廚師刀工確實厲害,剛才我看都看花了眼,就是味道差了點意思。」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趙胖子那張慘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他看著陳揚,眼中的羞憤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敬佩。

  這年輕人,不僅手藝高,心胸更是深不可測。

  如果是換做年輕時候的自己,贏了怕是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恨不得把對手踩進泥里。

  「陳老闆,你這就更是讓我無地自容了。」

  趙胖子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輸了就是輸了,沒什麼好找補的。不過你這份情,我趙某人記下了。」

  他伸手在那個被扔在一旁的外套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張有些發皺的名片。

  名片是硬紙板印的,上面印著「安溪縣廚師協會理事」的頭銜,還有國營飯店的電話號碼。

  趙胖子雙手捏著名片,遞到陳揚面前。

  「陳老闆,安溪鎮這池子水太淺,養不活你這條真龍。」

  趙胖子壓低了聲音,語氣誠懇,「過兩個月,縣裡要舉辦第一屆『巴蜀風味』廚藝大賽。那是全縣乃至市里名廚雲集的地方。」

  他指了指名片上的頭銜,「我是評委之一。如果你有興趣,到時候可以拿著這張名片來找我,我給你留個參賽名額。」

  陳揚心中微微一動。

  縣城。

  那是他重生後商業版圖擴張的必經之路。

  安溪鎮雖然安逸,但畢竟消費能力有限。

  要想真正把「安溪大酒店」這塊招牌打響,甚至以後進軍省城、走向全國,縣裡的比賽無疑是最好的跳板。

  他看著趙胖子那雙真誠的小眼睛,雙手接過名片,鄭重地收進口袋裡。

  「多謝趙師傅提攜。到時候,我一定去向各位前輩討教。」

  「好!那我就在縣城等著看你的手段!」

  趙胖子拍了拍陳揚的肩膀,手掌雖然肥厚,卻透著一股子惺惺相惜的熱度。

  說完,他也不再多留,招呼了一聲那兩個還愣在原地的徒弟。

  「收拾東西,走人!」

  兩個徒弟如蒙大赦,趕緊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專用炒勺、菜刀塞回包里,連那把不鏽鋼尺子也像是做賊一樣揣進了懷裡。

  趙胖子抓起外套披在身上,也沒扣扣子,大步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不起眼的小飯館。

  門頭有些舊了,牆上的白灰也掉了幾塊,甚至連像樣的空調都沒有,只有頭頂那個大吊扇在吱呀吱呀地轉著。

  可就是這麼個地方,藏著一個讓他這個特二級廚師都不得不服的高手。

  「川菜的魂在民間……」

  趙胖子低聲念叨了一句陳揚剛才的話,搖了搖頭,背影顯得有些蕭瑟,但脊背卻比來時挺得更直了一些。

  那是對這門手藝重新燃起的敬畏。

  看著那一胖兩瘦三個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大堂里緊繃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

  「好!」

  「陳老闆牛氣!」

  「今天這回鍋肉看得過癮,吃得更過癮!」

  食客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

  就連那個一直在埋頭苦吃的棒棒,也把舔得乾乾淨淨的碗放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沖陳揚豎起大拇指:「老闆,你硬是要得!」

  陳揚笑著向四周拱手致意:「各位捧場了!剛才說了,今天中午這頓免單,大家吃好喝好!」

  「那哪行!免單那是剛才為了氣那胖子,現在胖子都服軟了,咱們哪能占這個便宜?」

  「就是!陳老闆手藝這麼好,該收多少收多少!」

  「這頓飯吃得值,比看大戲還精彩,必須給錢!」

  食客們紛紛掏錢,有的甚至故意多扔幾毛在桌上,生怕陳揚不收。

  這就是這個年代淳樸的人情味。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陳大福坐在櫃檯後面,看著那個被人群簇擁著的兒子,眼眶有些發熱。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這小子還是個整天只知道鬼混、欠了一屁股債的二流子。

  那時候,他每天晚上都在愁,這祖業怕是要斷送在這敗家子手裡。

  可現在……

  陳大福摸出菸斗,手有些抖地裝上一鍋菸絲,劃燃火柴點上。

  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吐出來的時候,化作了滿臉的褶子都在笑。

  「這小子……真長大了。」

  陳大福喃喃自語,看著兒子處理事情那份老練沉穩的勁頭,比他這個活了大半輩子的人還要通透。

  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剛才被趙胖子氣得發疼的胸口,此刻舒坦得像是剛喝了二兩老白乾。

  以後走在街上,誰再敢說老陳家出了個敗家子,他能直接拿菸斗敲碎對方的大牙!

  陳揚應付完熱情的食客,轉身走回櫃檯。

  二虎正一臉崇拜地看著他,眼睛裡全是小星星:「揚哥,你也太神了!那可是國營飯店的大廚啊,特二級的!被你幾鏟子就給干趴下了!」

  陳揚拍了拍二虎的腦袋:「少拍馬屁,去把後廚收拾乾淨,那兩口鍋都要重新刷,別串了味。」

  「好嘞!」二虎屁顛屁顛地跑了進去,幹勁十足。

  陳揚靠在櫃檯上,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名片,借著門外的陽光仔細端詳。

  白色的硬紙片上,「安溪縣廚師協會」幾個字有些燙金的質感,雖然工藝粗糙,但在這個年代,這就代表著官方認可的身份和地位。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名片的邊緣。

  安溪鎮太小了。

  這裡的食客雖然熱情,但消費水平終究有限。

  要把川菜真正發揚光大,要把那些失傳的技藝重新帶回世間,甚至要把前世那個餐飲帝國重新建立起來,他就不能只守著這一畝三分地。

  縣城,只是第一步。

  陳揚抬起頭,目光越過熙熙攘攘的街道,望向遠方。

  那個方向,是通往縣城的公路,也是通往更廣闊天地的起點。

  那裡有更多的挑戰,更強的對手,當然,也有更豐厚的利潤和機遇。

  「縣城……」

  陳揚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將名片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身的口袋裡,仿佛收好了一張通往未來的門票。

  「爸。」陳揚轉過身,看著正美滋滋抽菸的陳大福。

  「咋了?」陳大福心情正好,說話都帶著笑音。

  「這周末我想歇半天業。」

  「歇業?」陳大福愣了一下,菸斗差點掉地上,「這才剛把名聲打出去,正是賺錢的時候,歇什麼業?你小子是不是又皮癢了?」

  剛才那股子慈父的溫情瞬間消失,老守財奴的本性暴露無遺。

  陳揚無奈地笑了笑,指了指牆上的日曆。

  「這周末,是媽五十歲生日。」

  陳大福順著手指看去,日曆上那個紅色的日子顯得格外醒目。

  他張了張嘴,原本到了嘴邊的訓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幾年家裡因為陳揚欠債的事鬧得雞飛狗跳,別說做壽了,連個像樣的年都沒過好。

  老婆子跟著操碎了心,頭髮都白了一半。

  陳大福沉默了半晌,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有些發悶。

  「……那就歇半天。不過說好了,只能半天!晚上的生意還得做!」

  「行,聽您的。」

  陳揚笑著答應,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起那天的菜單。

  不需要什麼山珍海味,也不需要什麼驚世駭俗的技法。

  那天,他只想做一個兒子該做的事。

  用最有溫度的飯菜,去撫慰那顆為他操勞了半輩子的母親的心。

  正如他剛才對趙胖子說的。

  川菜的魂在民間,而在民間最深處的,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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