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燈盞窩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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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里的空氣像是被熱油潑過,躁動得厲害。兩盤迴鍋肉並排擺在正中間的方桌上,左邊紅亮乾爽,右邊油潤醬濃,涇渭分明。

  「誰來評?」趙胖子把那把特製的炒勺往桌上一頓,下巴抬得老高,「別說我欺負人,就在這屋裡隨便點五個,只要舌頭沒壞的都行。」

  陳揚沒接話,只是把一摞乾淨筷子放在桌邊,目光掃過周圍一圈吞口水的食客,做了個「請」的手勢。

  剛才那個抱怨肉片太薄的老工人第一個站了出來,緊接著是一個帶著孫子的老太婆,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幹部,還有一個剛下工的棒棒(挑夫),外加一個看起來嘴挺刁的胖大嫂。

  五個人圍攏過來。

  趙胖子指著自己那盤:「各位,正宗川菜講究『一菜一格,百菜百味』。我這道回鍋肉,用的是國營飯店的標準流程,肉片厚度兩毫米,大火爆炒十秒,色澤紅亮,干香酥嫩。請。」

  那老工人先夾了一筷子趙胖子的肉。肉片確實薄,透光,紅油裹得也均勻。他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起。

  「咋樣?」趙胖子自信地問。

  「味兒是夠足,麻辣味重。」老工人咂咂嘴,卻沒往下咽,費勁地嚼著,「就是……有點廢牙。肉太幹了,像吃炸薯片似的,沒得肉味。」

  趙胖子臉色一僵:「那叫干香!回鍋肉不干怎麼吃?不懂行!」

  其他幾位評委也陸續動了筷子。大家吃得都很斯文,有的點頭說「是飯店味兒」,有的則拿著茶水漱口,嫌調料蓋過了肉香。那是標準的、流水線出來的味道,挑不出大錯,但也記不住。

  輪到陳揚那盤了。

  那盤子裡的肉片,每一片都捲曲起來,像個淺淺的小酒盞,正是川菜老師傅口中傳說的「燈盞窩」。肉片邊緣泛著金黃的焦邊,中間卻汪著一點晶瑩的紅油,翠綠的蒜苗有些許焦痕,那是被豬油「逼」熟的標誌。

  那個帶孫子的老太婆顫巍巍地夾起一片,肉片有些厚重,筷子頭一沉。

  送入口中。

  老太婆原本渾濁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那不僅僅是肉,是一口飽滿的油脂香氣混合著陳年豆瓣的醬香,在舌尖上炸開。肥肉部分的油脂已經被煸炒出去了,只剩下軟糯的膠質,瘦肉部分吸飽了醬汁,一咬就滋滋冒油,卻一點不柴。

  「哎喲……」老太婆沒忍住,叫喚了一聲,「這味兒……這味兒正啊!」

  那個棒棒更是直接,一口肉進嘴,眼睛瞪得像銅鈴,轉頭就沖櫃檯喊:「老闆!打碗飯!要冒尖的!」

  剛才還在斯文品嘗的中年幹部,這會兒也不端架子了,筷子伸得飛快,連夾兩片肉裹著蒜苗往嘴裡塞,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嘟囔:「這就對了,這就是這個味兒!肉要有肉味,這才是吃肉嘛!」

  胖大嫂更是誇張,吃完肉不夠,還拿筷子頭蘸了點盤底的紅油嗦了一口,一臉陶醉:「這豆瓣醬絕了!咸鮮回甜,還有股子酒香,比供銷社買的那些強了一百倍!」

  不到兩分鐘,陳揚那邊的盤子見了底,連蒜苗都沒剩下一根。而趙胖子那盤,除了剛開始每人夾了一筷子,就再沒人動過,孤零零地剩了大半盤,紅油慢慢凝固,看著有些淒涼。

  勝負根本不需要投票。

  趙胖子站在原地,那張胖臉上的肉抖個不停,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把領口都洇濕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趙胖子猛地一拍桌子,指著那群食客,「你們……你們是不是串通好的?一幫鄉巴佬,吃過什麼好東西?我那是國標!是特級標準!」

  周圍的食客沒人理他,那個棒棒正端著一大碗白飯,把陳揚那盤子裡剩下的油湯倒進碗裡拌飯,吃得呼呼作響。

  「趙師傅。」

  陳揚走到桌邊,把那雙沒人用的公筷遞過去,聲音平得像一碗水,「舌頭長在自己身上,騙不了人。您嘗嘗?」

  趙胖子死死盯著陳揚,那眼神恨不得把陳揚吞了。他一把奪過筷子,手有些抖,在那空蕩蕩的盤子裡挑揀了半天,終於在一個角落裡夾起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肉。

  那是陳揚切肉時留下的邊角料。

  肉進嘴裡。

  趙胖子原本準備好的幾百句挑刺的話,像是被膠水粘在了喉嚨里。

  他嚼了一下。

  兩下。


  動作停住了。

  那種獨特的焦香,那種恰到好處的火候——多一分則焦,少一分則膩。尤其是那股直衝天靈蓋的醬香味,根本不是市面上那些只有鹹味的豆瓣醬能比的。那是時間的味道,是這小子剛才從那個破罈子里挖出來的秘密武器。

  更讓他絕望的是那股子「鍋氣」。

  他在國營飯店的大灶上掌勺十幾年,早就習慣了猛火爆炒,追求速度和效率,卻忘了回鍋肉的那個「回」字,講究的是慢火煸炒,是耐心,是把肉里的油一點點「熬」出來,而不是炸出來。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趙胖子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嘴裡的那點肉突然變得千斤重,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身後的兩個徒弟看著師父這副模樣,也都縮著脖子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喘。剛才那個拿尺子量肉的囂張勁兒,此刻早就不翼而飛。

  陳大福坐在櫃檯後面,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心裡那口憋了半輩子的惡氣終於順暢了,腰杆挺得筆直,像是年輕了十歲。

  大堂里靜悄悄的,只有那個棒棒刨飯的聲音。

  「趙師傅,您是學院派,講究標準,這沒錯。」陳揚慢條斯理地解開袖口的扣子,把袖子放下來,遮住剛才被油濺到的地方,「但在我們這種小館子裡,標準只有一個。」

  他指了指那幾個吃得滿嘴流油的食客。

  「川菜的根在民間,魂在巷陌。咱們做廚子的,不是給尺子做飯,是給活人做飯。忘了這一點,就是特級廚師,也做不出讓人想回頭的味道。」

  這話不響,卻像個巴掌,狠狠抽在趙胖子臉上。

  趙胖子身子晃了晃,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看著陳揚,眼神複雜,有羞憤,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人把底褲都扒光了的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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