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慶祝五十歲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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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上午,日頭剛爬上樹梢,安溪大酒店門口就掛出了一塊紅紙黑字的牌子:「東家有喜,午市停業」。

  路過的熟客探頭探腦,見大門半掩,裡面沒飄出往常那股子霸道的麻辣味,反倒是透著股溫吞的米粉香。

  櫃檯後面,陳大福手裡拿著算盤,噼里啪啦撥了兩下,又嘆了口氣,把算盤往桌上一推。

  「半天啊,這得少賣多少碗面,少翻多少次台。」

  陳揚手裡端著一盆剛拌好的米粉肉從後廚走出來,聽見這話樂了,把盆往桌上一擱。

  「爸,錢是賺不完的。再說了,媽這輩子就這一個五十歲,您那算盤珠子要是把媽的喜氣給崩沒了,看她晚上不讓您睡搓衣板。」

  陳大福瞪了兒子一眼,手卻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根老煙杆,嘴硬著嘟囔:「我就隨口一說。你媽跟了我大半輩子,沒享過福,是該熱鬧熱鬧。」

  後廚里,蘇小雅正坐在小馬紮上剝蒜。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淡黃色的碎花襯衫,頭髮紮成高馬尾,顯得利落又俏皮。只是那雙剝蒜的手顯然不太熟練,蒜皮粘在指頭上甩不掉,急得鼻尖冒汗。

  「我來吧。」陳揚洗淨手,蹲在她身旁,接過那頭被剝得坑坑窪窪的大蒜。

  蘇小雅臉一紅,把手背在身後:「我是不是很笨?以後要是嫁……要是過日子,連飯都不會做。」

  「誰規定女人就得做飯?」陳揚手上動作飛快,輕輕一搓,蒜皮脫落,露出白胖的蒜瓣,「以後家裡的灶台歸我,你只管負責吃。」

  蘇小雅心裡像是被塞了一勺蜂蜜,甜得化不開,低頭看著陳揚那雙骨節分明的手,那是拿慣了菜刀、能鬥敗特級廚師的手,此刻卻在耐心地剝著一頭大蒜。

  中午十二點,後門關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大堂中央拼了一張圓桌,桌上沒有那道驚艷全場的開水白菜,也沒有那盤殺氣騰騰的回鍋肉。

  擺在正中間的,是一個扣得圓潤飽滿的燒白(扣肉),旁邊圍著一圈粉蒸肉,還有一盤紅油亮透的涼拌土雞,一碗清炒豌豆尖,一盆蘿蔔排骨湯。

  全是土菜,全是那個物質匱乏年代裡,趙德淑能在過年時變出來的最高規格。

  趙德淑被陳大福硬拉著坐在上首,手在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上搓了又搓,看著這一桌子菜,眼圈有點紅。

  「揚子,這就咱們一家人,弄這麼多肉乾啥?多浪費。」

  「媽,今天您是壽星,您最大。」陳揚解下圍裙,變戲法似的從櫃檯底下拎出兩個紙袋子。

  他先遞給趙德淑一個。趙德淑疑惑地打開,裡面是一件暗紅色的呢子大衣,領口還鑲著一圈黑色的絨毛,摸上去軟乎乎的。

  「這……這得多少錢啊?」趙德淑手抖了一下,想摸又不敢摸,「我個鄉下老婆子,穿這麼洋氣幹啥,糟踐東西。」

  「試試。」陳揚不由分說,把大衣披在母親肩上。

  暗紅色的料子襯得趙德淑那張常年勞作有些蠟黃的臉多了幾分血色,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陳大福在一旁看著,眼睛直發直,半天才憋出一句:「嘿,老婆子,這衣裳穿上,看著像城裡的幹部家屬。」

  「就你嘴貧。」趙德淑嗔怪著,手卻愛惜地撫平衣角的褶皺,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陳揚又把另一個小點的盒子遞給陳大福。

  「爸,這是給您的。」

  陳大福一愣:「我又不過生,給我幹啥?」

  嘴上說著,手卻比誰都快,一把抓過盒子拆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把紅木菸斗,斗身紋理細膩,咬嘴是瑪瑙色的,比他腰裡別著的那根竹管煙杆不知道氣派多少倍。

  陳大福拿著菸斗,左看右看,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木香,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笑成了一朵菊花。

  「這木頭硬扎!好東西!」他把玩著,突然想起什麼,板起臉,「亂花錢!這得賣多少碗抄手才掙得回來?」

  「行了行了,喜歡就拿著,裝什麼裝。」趙德淑白了他一眼,轉頭拉過蘇小雅的手,「小雅啊,你也坐,別把自己當外人。」

  蘇小雅乖巧地挨著趙德淑坐下,給二老倒滿了酒。

  陳揚端起酒杯,站起身。

  「爸,媽。以前我不懂事,惹你們生了不少氣,欠了一屁股債,還差點把家給敗了。」


  陳大福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眼眶微濕。

  「現在兒子想明白了。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混出來的。」陳揚看著父母斑白的鬢角,「這第一杯,敬媽。五十歲生日快樂,以後您就等著享福。這第二杯,敬爸。這店能撐到現在,多虧您這根定海神針。」

  「好!好!」陳大福聲音有些更咽,仰頭一口乾了杯里的白酒,辣得直哈氣,卻暢快無比。

  這頓飯吃得格外漫長。

  沒有食客的催促,沒有翻台的壓力。

  陳大福喝高了,拿著新菸斗不捨得點火,就在手裡盤著,嘴裡開始跑火車,把陳揚鬥敗趙胖子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恨不得說成是武松打虎。

  「你是沒看見,那趙胖子當時的臉,比豬肝還難看!還是我兒子厲害,我就知道老陳家的種差不了!」

  趙德淑在一旁給蘇小雅夾了一塊燒白,笑著抹眼淚:「他爸,你少喝點。以前天天罵兒子是敗家子的是誰?」

  「那……那是恨鐵不成鋼!」陳大福梗著脖子辯解,又看向蘇小雅,「小雅是個好姑娘,不嫌棄咱們家揚子以前混帳。以後揚子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我,我拿這新菸斗敲斷他的腿!」

  蘇小雅抿嘴偷笑,看了一眼正在給母親盛湯的陳揚。

  那種踏實感,比她在絲廠織出的最好的綢緞還要細密,緊緊包裹著她的心。

  飯後,陳揚神秘兮兮地從房間裡拿出一個黑乎乎的傢伙——一台借來的海鷗雙反相機。

  「來,咱們拍張全家福。」

  陳揚指揮著二虎——這小子今天特意留下來蹭了頓飯,這會兒正抹著嘴上的油光站在相機後面。

  「叔,嬸,你們坐中間。小雅,你站媽旁邊。揚哥,你站叔旁邊。」二虎像模像樣地比劃著名。

  陳大福趕緊整理了一下領口,把菸斗叼在嘴裡擺了個造型。趙德淑有些侷促地拉了拉新大衣的下擺。陳揚伸手攬住父親的肩膀,蘇小雅則輕輕挽住了趙德淑的胳膊,身體微微向陳揚那邊傾斜。

  「看鏡頭!笑一個!」

  「茄子——」

  「咔嚓」一聲,閃光燈亮起。

  這一瞬間的畫面被定格在膠捲上。陳大福的得意,趙德淑的慈祥,蘇小雅的羞澀,還有陳揚那雙充滿希望和堅定的眼睛,都在這張黑白底片上留下了印記。

  送走蘇小雅,收拾完殘局,已經是深夜。

  陳大福抱著他的新菸斗已經在躺椅上打起了呼嚕。趙德淑把新大衣疊得整整齊齊,放進柜子最深處,那是她最珍貴的寶貝。

  陳揚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水泥地上。

  隔壁傳來父母此起彼伏的鼾聲,那是世界上最安穩的催眠曲。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的紋路。

  前世,他在名利場裡摸爬滾打,贏過無數比賽,賺過金山銀山,卻在無數個深夜裡獨自面對空蕩蕩的豪宅,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父母早亡,成了他一輩子的遺憾。

  而現在,雖然只有一間破舊的小飯館,雖然還要每天起早貪黑地切菜顛勺,但只要推開門,就能看見熱氣騰騰的飯菜,聽見父親的嘮叨,看見母親的笑臉。

  這才是活著的滋味。

  陳揚翻了個身,嘴角掛著笑,沉沉睡去。

  但他不知道,這種平靜的日子,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容易被打破。

  街道的另一頭,幾雙貪婪而兇狠的眼睛,正盯著安溪大酒店緊閉的捲簾門,如同暗夜裡的餓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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