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荔枝味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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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捲簾門拉下一半,只留了個離地一尺的縫,透進路燈昏黃的光。陳揚坐在門口的水泥台階上,腳邊散落著三個菸頭。

  手裡那根紅梅燃到了過濾嘴,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撒手,在鞋底狠狠碾滅。

  身後傳來拖鞋趿拉地的聲音,陳大福披著件打補丁的中山裝,手裡端著那個掉了瓷的大茶缸,裡面泡著釅茶,黑乎乎的像是中藥。

  「咋?魂讓那手風琴勾走了?」陳大福把茶缸往台階上一擱,也不嫌髒,一屁股坐在兒子旁邊。

  陳揚沒吭聲,重新從癟了的煙盒裡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火。

  「那個姓馬的大學生,我打聽了。」陳大福吹了吹浮在茶麵上的茶葉沫子,「省城分下來的,家裡據說有點門路。人長得那是沒挑,白白淨淨,跟咱這天天煙燻火燎的不一樣。」

  陳揚牙齒咬著菸蒂,腮幫子鼓了鼓:「爸,你要是來看笑話的,就把門拉上,我這就睡。」

  「我是來罵醒你的。」

  陳大福把茶缸重重往地上一頓,熱茶濺出來幾滴。

  「揚娃子,你是不是覺得自個兒就是個顛大勺的個體戶,人家是吃皇糧的大學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陳揚把煙拿下來,夾在指間,苦笑一聲:「爸,這不是覺得,這是事實。人家談的是普希金,拉的是莫斯科。我呢?滿身蔥花味,張嘴閉嘴豬大腸。蘇小雅那是廠花,眼光高著呢。」

  啪!

  一巴掌結結實實呼在陳揚後腦勺上。

  陳揚被打得一個趔趄,剛想回頭,就看見平時老實巴交的父親瞪著眼,臉漲得通紅。

  「混帳話!」陳大福指著他的鼻子,「文憑那是死的,印在紙上也就那回事。手藝是活的,是長在身上的本事!你現在這手藝,滿安溪鎮誰不豎大拇指?王老五那種爛人那是壞,你是正兒八經靠汗水掙錢。過兩年咱們要是把這店開大了,開成賀一刀那樣的大酒樓,你就是陳老闆,不是什么小販子!」

  老頭喘了口粗氣,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再說了,你當蘇小雅那是傻子?她要是真稀罕那個拉琴的,今晚還能跑咱這破店來吃氣?還能偷偷給你塞紅花油?」

  陳揚摸了摸褲兜,那個硬邦邦的小玻璃瓶還在。

  「她心裡有你。」陳大福語氣軟下來,嘆了口氣,「你自己個兒不爭氣,拿那點可憐的自尊心當擋箭牌,把人往外推。這不叫骨氣,這叫慫。」

  陳揚愣住了。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菸灰。

  「爸這輩子沒本事,在地里刨食一輩子。但我知道個理兒,看準了就去搶,搶不著那是命,不敢搶那是孬種。」陳大福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把茶缸遞給陳揚,「把這口喝了,去火。別在這兒給老子裝深沉,看著鬧心。」

  老頭踢著拖鞋回了屋。

  陳揚盯著手裡的茶缸,那苦澀的茶味衝進鼻腔。他仰頭一口乾了,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去,苦盡甘來。

  慫?

  上輩子都沒慫過,穿越一回倒活回去了?

  陳揚把煙盒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轉身鑽進了後廚。

  這會兒已經是半夜一點,灶台早就涼了。

  陳揚打開燈,昏黃的燈泡照亮了案板。他從水箱裡撈出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魚鱗在燈光下閃著銀光。

  啪。

  刀背一拍,魚暈了過去。

  去鱗、破肚、去腥線,動作行雲流水。陳揚手裡這把刀像是長了眼,貼著魚骨橫推,兩大片魚肉完整剝落。

  接著是片魚。刀身傾斜四十五度,第一刀不切斷,第二刀切斷,片片成型,薄如蟬翼,展開像只蝴蝶。

  這道菜叫「荔枝魚片」。川菜二十四味型之一,講究的是個「小荔枝口」。不是真放荔枝,而是靠糖、醋、鹽、醬油的比例,調出那種先酸後甜、回口微鹹的果香味。

  就像現在蘇小雅心裡的滋味。

  魚片用鹽、料酒抓勻,打入蛋清,撒上一層薄薄的濕澱粉。這一步叫上漿,鎖住水分,保證下鍋不老。

  陳揚拿了個小碗調汁。白糖三勺,醋兩勺半,少許醬油提色,一點高湯化開,最後加了一勺番茄醬。

  起鍋燒油。

  油溫五成熱,魚片滑入鍋中。嘩啦一聲輕響,魚片迅速散開,原本粉紅的肉瞬間變得雪白捲曲。


  十秒鐘,撈出。

  鍋里留底油,下姜蒜末、泡紅椒碎爆香,倒入兌好的味汁。汁水在熱鍋里冒起大泡,酸甜的香氣瞬間炸開,那種味道極其霸道,直往人心裡鑽。

  魚片回鍋,大火翻炒三下,淋入明油。

  出鍋。

  紅亮的湯汁包裹著雪白的魚片,每一片都像是裹了一層琥珀。聞著酸,吃著甜,細品還有泡椒的一絲微辣。

  陳揚夾了一片送進嘴裡。

  嫩,滑,酸甜適口。沒有那種大魚大肉的油膩,清清爽爽,最適合女孩子的心思。

  他找出一個鋁飯盒,小心翼翼地把魚片裝進去,又找了塊乾淨的藍印花布包好。

  回到臥室,陳揚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蘇小雅,這是給你的賠禮……」

  不行,太軟了。

  「蘇小雅,你嘗嘗這個,比莫斯科郊外好吃……」

  更蠢。

  陳揚翻了個身,腦子裡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讓他直接莽上去,一個讓他含蓄點。

  這一夜睡得極不踏實。夢裡全是蘇小雅,一會兒穿著工裝對他笑,一會兒又變成了那個小馬拿著手風琴追著他砸。

  早晨五點,天剛蒙蒙亮。

  陳揚猛地睜眼,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衝到水池邊洗了把臉,涼水激得腦子瞬間清醒。特意颳了鬍子,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這是原主以前為了裝門面買的,雖然有點舊,但好在沒有油煙味。

  他拎起那個藍布包袱,推著二八大槓出了門。

  清晨的安溪鎮籠罩在一層薄霧裡,空氣濕漉漉的。陳揚把車蹬得飛快,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輕快的聲響。

  絲廠門口,早班的女工還沒來。

  陳揚把車支在昨天小馬站過的那個位置,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心跳得比昨天做開水白菜時還要快。

  既然那個小馬能在廠門口拉琴,那他陳揚就能在廠門口送菜。

  這不丟人。

  這就是他的手藝,他的本錢,他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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