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莫斯科郊外的走調手風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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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溪絲廠那口大鍋爐放氣的聲音剛停,一陣悠揚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手風琴聲就飄了起來。

  夕陽把廠門口的水泥地曬得發白,技術科新來的大學生小馬站在最顯眼的位置。的確良白襯衫燙得筆挺,領口特意解開一顆扣子,頭髮打了摩絲,蒼蠅停上去都得劈叉。他懷裡抱著那一架紅色的手風琴,身子隨著拉琴的節奏前後搖擺,一臉陶醉地唱著《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深夜花園裡,四處靜悄悄……」

  正值下班高峰,烏壓壓的女工推著自行車湧出來,瞬間把大門堵了個水泄不通。這年頭,大學生本就是稀罕物,會玩洋樂器的大學生更是大熊貓。大姑娘小媳婦們圍成一圈,交頭接耳,眼裡全是看稀奇的光。

  蘇小雅推著車夾在人堆里,車把上掛著那個熟悉的鋁飯盒。她原本想趁亂溜走,沒成想小翠那個大嗓門在旁邊咋呼開了。

  「哎呀小雅!你看人家馬技術員,這調子拉得多好聽!那是專門為你拉的吧?」

  小馬一聽這話,琴聲陡然拔高一個調,眼神直勾勾地鎖在蘇小雅身上,深情得能掐出水來。他往前邁了一步,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嗒響。

  「蘇小雅同志。」小馬停下琴,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聲音洪亮,「這首曲子,送給咱們廠最美的花。」

  人群瞬間炸了鍋。起鬨聲、口哨聲此起彼伏。

  「答應他!答應他!」

  「大學生配廠花,這可是金童玉女啊!」

  蘇小雅臉漲得像塊紅布,手心裡全是汗,死死攥著車把膠套。這種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覺讓她渾身難受。她根本不想聽什麼莫斯科的晚上,她現在只想去街對面那家油煙味的小店喝碗冰粉。

  「謝謝馬技術員。」蘇小雅硬著頭皮回了一句,腳下一蹬踏板,車鈴鐺一陣亂響,「借過借過,家裡等著做飯呢!」

  小馬顯然沒料到這反應,愣在原地。旁邊小翠還在拱火:「哎呀小雅害羞了!馬技術員,烈女怕纏郎,明天繼續啊!」

  蘇小雅把車蹬得飛快,那首還沒唱完的曲子被拋在腦後,像是有人在身後追債。

  ……

  「安溪大酒店」後廚,菜刀正如雨點般落下。

  趙德淑氣喘吁吁地衝進來,還沒把氣喘勻,八卦之魂已經熊熊燃燒:「揚娃子!剛才絲廠門口那個熱鬧你看沒看見?哎喲喂,那個新來的大學生,抱著個那麼大的琴,當眾給蘇小雅唱歌呢!」

  咚!

  菜刀狠狠剁在案板上,半截豬大骨直接飛了出去,砸在瓷磚牆上。

  陳揚沒抬頭,手裡的刀沒停,只是節奏亂了。原本應該是細密的肉絲,這會兒切得粗細不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牙籤。

  「媽,前面客人催菜呢,能不能別在這兒添亂。」陳揚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趙德淑完全沒察覺兒子的異樣,一邊幫著摘蔥一邊咂嘴:「你是沒看見那個小馬,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文化人。人家那白襯衫穿得,那叫一個體面。咱們胡同里都在傳,說蘇廠花這回怕是要動凡心了,畢竟那是大學生,吃公家飯的幹部苗子,誰不想攀這高枝兒?」

  陳揚抓起一把干辣椒扔進熱油鍋。

  呲啦——

  油溫太高,辣椒瞬間變黑,嗆人的煙味沖天而起。陳揚卻像沒聞見一樣,機械地翻炒著鍋鏟。

  「咳咳咳!」趙德淑被嗆得眼淚直流,「揚娃子你瘋了?火這麼大!」

  陳揚咬著後槽牙,腦子裡全是母親剛才那句「體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油膩膩的圍裙,胳膊上的燙傷疤,還有這滿身的油煙味。跟那個穿白襯衫拉手風琴的相比,自己就是個在大排檔里掄大勺的俗人。

  一盤迴鍋肉出鍋,陳揚黑著臉遞給傳菜窗口。

  沒過兩分鐘,大堂里傳來客人的嚷嚷聲:「老闆!這也太咸了吧?打死賣鹽的了?」

  陳大福背著手走進後廚,拿起筷子嘗了一口剛出鍋的肉,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他也不罵人,直接把盤子往水池裡一倒,奪過陳揚手裡的鍋鏟。

  「心亂了就滾出去透氣。」陳大福把火關小,語氣嚴厲,「別拿客人的嘴當垃圾桶。這手藝是用來吃飯的,不是讓你撒氣的。」

  陳揚站在原地,手裡空落落的。那種無力感比當初剛穿越過來欠了一屁股債還要重。


  ……

  天擦黑的時候,蘇小雅來了。

  她沒像往常一樣咋咋呼呼地喊餓,而是靜悄悄地找了個角落坐下。店裡客人不多,劉芳正趴在櫃檯上算帳,看見蘇小雅,沖後廚努了努嘴。

  陳揚正蹲在地上刷大鍋,鋼絲球刮擦鐵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來碗冰粉。」蘇小雅聲音不大,帶著點試探。

  陳揚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沒了。」

  「那就來碗酸辣粉。」

  「粉也沒泡。」

  蘇小雅看著那個甚至不願轉身的背影,心裡的委屈一股腦湧上來。為了躲那個小馬,她特意繞了兩條街才過來,結果就碰上這麼個冷臉。

  「陳揚,你是不是有病?」蘇小雅站起來,走到後廚門口,「不想做生意就把門關了,沖誰甩臉子呢?」

  陳揚把刷把往水裡一扔,濺起一片髒水。他站起身,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把手,轉身看著蘇小雅。

  那眼神冷得像冰櫃裡的凍肉。

  「我是個廚子,就知道做菜刷鍋。」陳揚嘴角扯出一絲嘲諷的弧度,「不懂什麼音樂,也不會拉琴。你要是想聽曲兒,出門左轉往廠里走,那兒有人等著伺候你。」

  蘇小雅愣住了。她沒想到陳揚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這麼刺人。

  「你聽說了?」蘇小雅深吸一口氣,盯著他的眼睛,「那你覺得怎麼樣?那個小馬,是不是挺好?」

  陳揚感覺胸口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堵得慌。他想說「好個屁」,想說「那小子一看就虛頭巴腦」,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最傷人的一句。

  「挺好。」陳揚轉過身去拿抹布,不再看她,「大學生,有文化,跟你挺般配。以後要是成了,記得請我喝喜酒,我給你們掌勺。」

  空氣瞬間凝固。

  蘇小雅看著那個忙碌卻毫無章法的背影,眼眶紅了一圈。她咬著嘴唇,手伸進兜里,摸出一張兩毛的紙幣,狠狠拍在桌子上。

  啪!

  「陳揚,你就是個混蛋!」

  蘇小雅轉身就跑,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得急促又凌亂。門口停著的自行車被她帶倒,咣當一聲砸在地上,她扶都沒扶,捂著臉衝進了夜色里。

  陳揚的手僵在半空,抹布里的水滴滴答答落在鞋面上。

  劉芳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撿起地上的兩毛錢,吹了吹上面的灰,一臉恨鐵不成鋼。

  「老闆,你平時挺精明一人,怎麼這會兒腦子裡全是漿糊?」劉芳把錢拍在陳揚胸口,「人家要是真看上了那個拉琴的,還能大晚上跑這兒來受你的氣?這姑娘是來要你一句硬話,你倒好,直接把人往外推。」

  陳揚捏著那張皺巴巴的紙幣,看著門外漆黑的街道,那股子酸澀味從心底一直漫到喉嚨口。

  「幹活。」陳揚把錢塞進兜里,貼著那瓶紅花油,聲音沙啞,「這地還沒拖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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