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蓮花與白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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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廚的空氣熱得發燙,那是爐火一夜未熄的餘溫。

  陳揚站在灶台前,手裡端著一把長柄銅勺。勺里盛著滾沸的清湯,微微顫動。

  「倒。」賀一刀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核桃的動作停了。

  陳揚手腕一翻,湯汁傾瀉而下。

  嘩啦。

  湯水砸在碗裡的白菜心上,濺出幾滴油星,白菜受熱,葉片軟趴趴地塌了下去,像一塊被雨淋濕的破布。

  「餵豬都不吃。」賀一刀眼皮一抬,聲音乾澀,「這白菜是你花大價錢買來的,你就這麼給它洗澡?」

  陳揚沒吭聲,把碗裡的廢菜倒進泔水桶。桶里已經堆了七八個廢掉的菜心,那是王大拿地里幾顆白菜湊出來的所有精華。

  只剩最後兩顆。

  「手太硬。」賀一刀把核桃往桌上一拍,「湯是活的,你把它當死水潑。要細,要急,要正中花心。高度一尺三,水線如筷子,落碗不濺,聲如裂帛。你自己聽聽剛才那動靜,那是倒洗腳水。」

  陳揚深吸一口氣,擦掉睫毛上掛著的汗珠。右手虎口處的傷口被熱氣蒸得發癢,鑽心地疼。他重新舀起一勺湯。

  一尺三。

  陳揚調整著手臂的高度。銅勺微微傾斜,湯汁順著勺嘴流出。這次他沒急著倒完,而是手腕極快地抖動,利用手腕的巧勁控制流速。

  湯線拉成一條筆直的銀線,精準地沖入白菜葉片的縫隙。

  滋——

  極輕微的一聲響,像是絲綢被撕裂。

  滾燙的清湯瞬間穿透層層葉片,直抵菜心深處,熱力炸開,原本緊閉的白菜受激,葉片猛地向外舒展。

  但這一下還是慢了半拍。外層葉片熟了,裡面還是生的,夾生味混著熟味,不倫不類。

  「還有最後一次機會。」賀一刀看了一眼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街上傳來環衛工掃地的沙沙聲。

  陳揚看著案板上最後一顆修整得如同玉蘭花苞般的菜心。

  這一夜,熬湯八小時,吊湯兩小時,練手幾十次。所有的功夫,都壓在這最後一下上。

  他閉上眼,腦子裡不再想什麼角度、力度、高度。他想起了王大拿地里那深翻三十公分的黑土,想起了那三道霜降後的冷冽,想起了賀一刀扔進泔水桶的那鍋湯。

  食材有命。

  陳揚猛地睜眼,手裡的銅勺仿佛沒了重量。

  起勺,淋湯。

  這一次,沒有試探,沒有猶豫。

  那一勺滾湯如同一道從天而降的瀑布,卻又溫柔得不可思議。湯線正中菜心頂端,隨著陳揚手腕的旋轉,滾水呈螺旋狀瞬間包裹住整顆白菜。

  沒有水花飛濺。

  只有一聲清脆的「噗」,像是花開的聲音。

  碗中,原本緊閉的嫩黃菜心,在接觸到沸湯的瞬間,如同被喚醒的睡蓮,一片片花瓣次第展開。熱力穿透,生澀盡去,清鮮瞬間被鎖死在葉脈之中。

  湯色清澈見底,白菜懸浮其中,宛如一朵盛開在琥珀里的玉蘭。

  香氣沒有像之前那樣霸道地四散,而是內斂的,只有湊近了,才能聞到一股子勾魂攝魄的幽香。

  後廚死一般的寂靜。

  陳揚保持著傾倒的姿勢,手臂微微發顫,銅勺里最後的一滴湯落下,在碗面盪起一圈極小的漣漪。

  賀一刀拄著拐杖站起來,一步步挪到案板前。

  老頭子沒說話,只是盯著那碗湯看了足足一分鐘。他伸出枯瘦的手,端起碗,湊到鼻尖下聞了聞。

  然後,抿了一口。

  陳揚屏住呼吸,心臟撞擊著胸腔。

  賀一刀放下碗,轉過身,背對著陳揚往外走。

  「去睡吧。」

  走到門口,老頭子的腳步頓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道菜,別賣便宜了。」

  陳揚身子一軟,一屁股坐在馬紮上,嘴角咧開,笑得像個傻子,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角里。

  ……

  早晨六點。

  陳大福打著哈欠推開店門,手裡提著兩根油條。剛進門,就看見兒子趴在後廚案板上睡得人事不省,旁邊放著一個白瓷碗。


  「這孩子,咋睡這兒了?」陳大福心疼地嘟囔著,走過去想給兒子披件衣裳。

  眼神掃過那個碗。

  裡面就是一碗白開水,泡著顆白菜心。

  「造孽啊。」陳大福搖搖頭,「折騰一晚上,就弄個這就著饅頭吃?連點油星都沒有。」

  老頭子把油條放下,看著那碗「白開水」覺得可惜,這白菜看著倒是挺嫩,就是水太清,怕是沒啥味。他想著別浪費,端起來想倒進自己茶缸里喝了算了。

  碗剛端起來,一股子從未聞過的異香鑽進鼻孔。

  不是那種大油大肉的香,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是剛下過雨的林子裡,蘑菇冒出來的味道,又像是過年時候家裡燉了一整天雞湯揭開蓋子那一下。

  陳大福鬼使神差地喝了一口。

  老頭子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鮮!

  這水看著跟自來水似的,一進嘴裡,卻像是含了一口化開的瓊漿玉液。那股子鮮味順著喉嚨直衝天靈蓋,連舌頭根都在打顫。

  他又咬了一口白菜。

  脆,嫩,甜。沒有半點白菜的土腥味,只有那股子被湯汁浸透後的清甜,嚼在嘴裡咯吱咯吱響,每嚼一下都往外滋湯。

  「我的個乖乖……」陳大福捧著碗,手都在抖,「這那是白菜啊,這是人參果吧?」

  捲簾門嘩啦一聲響,劉芳風風火火地鑽進來:「老闆,起這麼早?喲,這啥味兒啊這麼香?」

  劉芳鼻子靈,進門就抽抽鼻子,眼神直勾勾盯著陳大福手裡的空碗。

  「劉芳,快!」陳大福把最後一口湯咽下去,一臉嚴肅地指著那一摞還沒洗的大砂鍋,「把這些鍋看起來,誰也不准動!這都是寶貝!」

  這時候,陳揚被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臉上還印著案板上的木紋印子。看見老爹手裡那個光溜溜的碗,愣了一下。

  「爸,你喝了?」

  「喝了。」陳大福抹抹嘴,意猶未盡,「揚娃子,這就是你跟那個怪老頭學了一晚上的玩意兒?」

  「嗯。」陳揚揉揉發酸的脖子,「怎麼樣?」

  陳大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比你媽燉那個老鴨湯,強一萬倍。但這玩意兒看著太素,賣不上價吧?人家下館子都圖個油水。」

  陳揚站起身,從冰櫃裡拿出一瓶冰水灌下去,冰得一個激靈。

  「爸,這道菜不賣給想吃油水的人。」陳揚看著門外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眼神清亮,「這道菜,我要賣給懂行的人。二十塊錢一碗。」

  「多少?!」

  正在擦桌子的劉芳手一滑,抹布掉在地上。

  陳大福差點被自己的唾沫嗆死:「二十?搶銀行啊?咱這一碗老麻抄手才賣五毛錢!二十塊錢能買十斤豬肉了!」

  「就賣二十。」陳揚語氣平靜,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硬氣,「而且每天只賣三碗,還得預定。」

  正說著,門口傳來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蘇小雅穿著那身淡藍色的工裝,站在門口逆著光,手裡還捏著那個熟悉的鋁飯盒。她也沒進來,就在門口探頭探腦,眼神往後廚瞟。

  看見陳揚正看著她,蘇小雅臉一紅,把飯盒往身後藏了藏,下巴卻揚得老高:「那個……我是路過。順便問問,今天的冰粉還有沒有那種……那種加了桂花的?」

  陳揚看著她那副彆扭樣,想起兜里那瓶紅花油,忍不住笑了。

  「冰粉還沒做。」陳揚走出後廚,「不過你要是不趕時間,我請你喝碗湯。剛出鍋的,除了我爸,你是第二個嘗的。」

  蘇小雅哼了一聲,腳尖在地上磨蹭:「誰稀罕喝湯啊,沒油沒鹽的……那是你要請我的啊,不是我想喝。」

  說著,人已經很誠實地邁進了門檻,找了個離後廚最近的桌子坐下。

  陳揚轉身回灶台,看著剩下的一點邊角料湯底。

  二十塊錢一碗那是給外人定的價。

  這姑娘送的那瓶紅花油,在陳揚心裡,值一萬碗開水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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